第62章 項嶧的提醒
項峻沒有解釋什麼「身在其位不得不防」，也沒有繼續試探。
他乾脆的認了錯。
項嶧眼中微微一閃，似是對兄長的直白有些意外，隨即起身長揖：「大兄言重，你我兄弟之間，何來對錯？」
「不，」項峻抬手止住，語氣肯定，「你說得對。這三載，為兄……確實變了許多。」
他起身走到項嶧面前。
「長安三年，如履薄冰。」項峻的聲音里滿是惆悵，「為求活命，為兄只能裝痴作傻，才瞞過了漢帝的眼睛。歸楚之後，看似榮歸故里、身居儲位，可這東宮，又何嘗不是另一座長安？」
他稍作停頓，坦誠道：「四弟，為兄並非不信你。只是……習慣了先疑三分，再察七分。這習慣不好，卻能讓為兄活到現在，坐在這裡。」
項嶧沉默地聽著，清秀的臉上神色複雜，他輕輕點了點頭：「臣弟明白。這宮牆之內……確實不易。」
「你能明白便好。」項峻走回案後坐下，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儲君姿態，而是像尋常兄長般平視對方，「所以，四弟今日來，除了要請柬，可還有別的話要對為兄說？不必顧慮，無論是什麼，為兄都承你的情。」
項嶧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下定了決心：「大兄，臣弟以為，明日文會，恐有人慾對大兄不利。」
項峻聞言一愣，神色嚴肅下來：「四弟請講。」
項嶧道：「大兄收編水賊，豈不知這水賊與郢都幾個大族，素有積怨？其中尤以令伊三子虞衡為甚。」
「虞衡？」項峻又是一愣。
項嶧隨即解釋道：「令伊共有三子，長子虞山在朝為官，次子虞茂在外任縣令。獨這三子虞衡不喜仕途，偏好經商。」
「只是此舉為令伊所不喜，父子大吵一場後，虞衡便離開了虞府，對外揚言自立門戶，至於實情如何，外人不得而知。然虞衡畢竟是當朝令伊之子，即便離開了虞府，旁人多少要給幾分薄面，借著這一層關係，虞衡短短數年間，將生意做到了江北。」
「去歲秋，虞衡三艘準備銷往北地的香料船在江上被劫，損失極為慘重。此事令伊雖未聲張，但虞衡私下裡惱怒非常，曾放話定要翻江蛟付出代價。如今翻江蛟成了大兄的東宮衛率，這虞衡心中作何想法，可想而知。」
項峻眉頭頓時蹙起。
虞衡畢竟是虞斌之子，縱與家族不睦，血緣難斷。虞斌身為令尹，本就是各方拉攏的重臣，若其子因舊怨對自己心生芥蒂，難保不會影響虞斌的態度。
可，想到今日廷議之上，虞斌不僅未露不滿，反而出言附和收編之策。
是故作姿態？
還是虞斌與這個三子關係當真疏遠到了如此地步？
不，不對。
項峻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
虞斌即便與虞衡不睦，也絕不會坐視虞衡吃虧而不顧，但他更不會允許虞衡成為他人攻擊太子的利刃，進而牽連到自己。
他今日在廷議上的表態，或許正是為了穩住局面，避免事態擴大。
那麼，虞衡很可能並未得到其父的全力支持，就如虞斌並不支持虞衡經商一般。
倘若果真，虞斌很可能已勒令虞衡不得參與明日文會，以保全虞府中立的地位。
但虞衡的怨氣本身是存在的，他恐怕不會甘心被虞斌阻止。
這是變故。
旁人攻訐薛布，項峻可置之不理。但若是虞衡出面，難免將整個虞府扯入其中，使收編一事徒生變數。
想到這裡，項峻心中已然明了明日文會可能面臨的最棘手局面之一。他看向項嶧，神色鄭重：「四弟，此事關係不小，多謝你的提醒。」
項嶧見他聽進去了，鬆了口氣，又道：「除了虞衡，還有一人，大兄也需留意。」
「誰？」
「蘭台大夫，鄭胥。」項嶧道，「此人是三閭大夫屈公門生，自身也有諸多弟子，最是古板，墨守成規，且此人向來尊師重道。大兄今日廷議回駁屈公之言，恐怕已傳入其耳中。」
「以鄭胥之性情，即便不為禮法，也會為其師鳴不平。」
蘭台大夫，是楚國最高教育機構蘭台的二把手，僅次於蘭台尹，地位清貴，掌管教育、修史，在楚國士子中影響力頗大，其言論往往被視為清流風向。
項嶧的提醒非常關鍵。
若說虞衡代表「私怨」與「利害」，可能牽動朝堂格局；
那麼鄭胥代表的便是「道義」與「禮法」，他質疑項峻此舉的正當性，更易激起士人共鳴，尤其是那些重名節、講出身的清流文士。
「四弟，」項峻注視著項嶧，道，「今日所言，於為兄大有助益。這份情，為兄記下了。」
項嶧展顏一笑：「能幫到大兄便好。」
項峻似乎想起什麼，又正色道：「四弟，今日你與為兄所說的一切，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妃。明日文會，你只管以皇子身份赴會，觀文聽論，無論發生何事，皆作壁上觀，切莫捲入其中。你可明白？」
這是在保護項嶧，也是避免節外生枝。
項嶧顯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鄭重點頭：「大兄放心，臣弟明白輕重。今日之事，出臣弟之口，入大兄之耳，絕無第三人知曉。明日臣弟也只是個看客。」
「如此甚好。」項峻點頭。
「那臣弟便告退了。」項嶧再次行禮，起身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項峻回味起方才所言，越發覺身邊可用之人太少。若有人常在一旁提點，自己又何至於連虞橫都不知？
這位四弟倒是頗有謀略，並且雙方看起來已交心，但項峻依舊不敢完全相信，讓他過來輔佐自己。
說到底，史書上記載的衛子夫尚可察其軌跡，值得信賴，而眼前這位四弟，自己對他的印象僅停留在三年前。
思及至此，一股緊迫感湧上心頭。
他需要快速擴充身旁賢才數量。
陳平處理政事尚可，出謀劃策並不是其強項，況且他並不完全是自己的人。
而薛布，衝鋒陷陣或許是一把好手，可對於這些彎彎繞繞、唇槍舌劍，恐怕是一竅不通。
只希望明日文會，能有所收穫吧！
他乾脆的認了錯。
項嶧眼中微微一閃，似是對兄長的直白有些意外，隨即起身長揖：「大兄言重，你我兄弟之間，何來對錯？」
「不，」項峻抬手止住，語氣肯定，「你說得對。這三載，為兄……確實變了許多。」
他起身走到項嶧面前。
「長安三年，如履薄冰。」項峻的聲音里滿是惆悵，「為求活命，為兄只能裝痴作傻，才瞞過了漢帝的眼睛。歸楚之後，看似榮歸故里、身居儲位，可這東宮，又何嘗不是另一座長安？」
他稍作停頓，坦誠道：「四弟，為兄並非不信你。只是……習慣了先疑三分，再察七分。這習慣不好，卻能讓為兄活到現在，坐在這裡。」
項嶧沉默地聽著，清秀的臉上神色複雜，他輕輕點了點頭：「臣弟明白。這宮牆之內……確實不易。」
「你能明白便好。」項峻走回案後坐下，不再是居高臨下的儲君姿態，而是像尋常兄長般平視對方，「所以，四弟今日來，除了要請柬，可還有別的話要對為兄說？不必顧慮，無論是什麼，為兄都承你的情。」
項嶧深吸了一口氣，重新下定了決心：「大兄，臣弟以為，明日文會，恐有人慾對大兄不利。」
項峻聞言一愣，神色嚴肅下來：「四弟請講。」
項嶧道：「大兄收編水賊，豈不知這水賊與郢都幾個大族，素有積怨？其中尤以令伊三子虞衡為甚。」
「虞衡？」項峻又是一愣。
項嶧隨即解釋道：「令伊共有三子，長子虞山在朝為官，次子虞茂在外任縣令。獨這三子虞衡不喜仕途，偏好經商。」
「只是此舉為令伊所不喜，父子大吵一場後，虞衡便離開了虞府，對外揚言自立門戶，至於實情如何，外人不得而知。然虞衡畢竟是當朝令伊之子，即便離開了虞府，旁人多少要給幾分薄面，借著這一層關係，虞衡短短數年間，將生意做到了江北。」
「去歲秋，虞衡三艘準備銷往北地的香料船在江上被劫，損失極為慘重。此事令伊雖未聲張，但虞衡私下裡惱怒非常，曾放話定要翻江蛟付出代價。如今翻江蛟成了大兄的東宮衛率，這虞衡心中作何想法，可想而知。」
項峻眉頭頓時蹙起。
虞衡畢竟是虞斌之子，縱與家族不睦，血緣難斷。虞斌身為令尹，本就是各方拉攏的重臣，若其子因舊怨對自己心生芥蒂，難保不會影響虞斌的態度。
可，想到今日廷議之上，虞斌不僅未露不滿，反而出言附和收編之策。
是故作姿態？
還是虞斌與這個三子關係當真疏遠到了如此地步？
不，不對。
項峻迅速否定了這個想法。
虞斌即便與虞衡不睦，也絕不會坐視虞衡吃虧而不顧，但他更不會允許虞衡成為他人攻擊太子的利刃，進而牽連到自己。
他今日在廷議上的表態，或許正是為了穩住局面，避免事態擴大。
那麼，虞衡很可能並未得到其父的全力支持，就如虞斌並不支持虞衡經商一般。
倘若果真，虞斌很可能已勒令虞衡不得參與明日文會，以保全虞府中立的地位。
但虞衡的怨氣本身是存在的，他恐怕不會甘心被虞斌阻止。
這是變故。
旁人攻訐薛布，項峻可置之不理。但若是虞衡出面，難免將整個虞府扯入其中，使收編一事徒生變數。
想到這裡，項峻心中已然明了明日文會可能面臨的最棘手局面之一。他看向項嶧，神色鄭重：「四弟，此事關係不小，多謝你的提醒。」
項嶧見他聽進去了，鬆了口氣，又道：「除了虞衡，還有一人，大兄也需留意。」
「誰？」
「蘭台大夫，鄭胥。」項嶧道，「此人是三閭大夫屈公門生，自身也有諸多弟子，最是古板，墨守成規，且此人向來尊師重道。大兄今日廷議回駁屈公之言，恐怕已傳入其耳中。」
「以鄭胥之性情，即便不為禮法，也會為其師鳴不平。」
蘭台大夫，是楚國最高教育機構蘭台的二把手，僅次於蘭台尹，地位清貴，掌管教育、修史，在楚國士子中影響力頗大，其言論往往被視為清流風向。
項嶧的提醒非常關鍵。
若說虞衡代表「私怨」與「利害」，可能牽動朝堂格局；
那麼鄭胥代表的便是「道義」與「禮法」，他質疑項峻此舉的正當性，更易激起士人共鳴，尤其是那些重名節、講出身的清流文士。
「四弟，」項峻注視著項嶧，道，「今日所言，於為兄大有助益。這份情，為兄記下了。」
項嶧展顏一笑：「能幫到大兄便好。」
項峻似乎想起什麼，又正色道：「四弟，今日你與為兄所說的一切，絕不可再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母妃。明日文會，你只管以皇子身份赴會，觀文聽論，無論發生何事，皆作壁上觀，切莫捲入其中。你可明白？」
這是在保護項嶧，也是避免節外生枝。
項嶧顯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鄭重點頭：「大兄放心，臣弟明白輕重。今日之事，出臣弟之口，入大兄之耳，絕無第三人知曉。明日臣弟也只是個看客。」
「如此甚好。」項峻點頭。
「那臣弟便告退了。」項嶧再次行禮，起身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身影，項峻回味起方才所言，越發覺身邊可用之人太少。若有人常在一旁提點，自己又何至於連虞橫都不知？
這位四弟倒是頗有謀略，並且雙方看起來已交心，但項峻依舊不敢完全相信，讓他過來輔佐自己。
說到底，史書上記載的衛子夫尚可察其軌跡，值得信賴，而眼前這位四弟，自己對他的印象僅停留在三年前。
思及至此，一股緊迫感湧上心頭。
他需要快速擴充身旁賢才數量。
陳平處理政事尚可，出謀劃策並不是其強項，況且他並不完全是自己的人。
而薛布，衝鋒陷陣或許是一把好手，可對於這些彎彎繞繞、唇槍舌劍，恐怕是一竅不通。
只希望明日文會，能有所收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