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這般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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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里館二樓。

  軒窗半敞,正對著樓前那片茵茵草坪,再遠些,攬勝樓下的主位也盡收眼底。窗邊設了張矮几,几上擱著熱湯,白汽裊裊,細而不斷。

  虞姝端坐席間,眉目冷淡。

  她今日不該在此。

  什麼文會,什麼以文會友,什麼太子殿下。在她看來,不過是寒門士子削尖腦袋攀附的由頭,是太子為收攏人心的把戲。

  烏煙瘴氣,不值一顧。

  侍女阿若小心翼翼將那盞湯又往她手邊推了推,輕聲道:「姑娘,您喝口湯暖暖身子?」

  「不喝。」

  「那……奴婢把窗關小些?外頭風大。」

  「不必。」

  阿若訕訕縮回手,不敢再言。

  她自幼服侍姑娘,深知此刻那張清冷麵容下的不耐煩,已是不加掩飾了。

  旁人瞧見,只當是名門貴女慣有的矜持疏離。可她知道,姑娘是真的心煩,真的想走,真的覺得這滿座賓客、整場文會,都是虛度光陰。

  偏偏走不得。

  老主人下了死命,要她看住姑娘,務必待到散場。阿若不敢違令,也不敢多嘴,只可憐巴巴望著自家姑娘,像只淋了雨的雀兒。

  虞姝瞥她一眼,神色稍緩。

  她依舊沒往窗外看。

  不想看。

  不屑看。

  樓下驟然傳來司儀嘹亮的唱名聲,緊接著是山呼海涌般的「恭迎太子殿下」。阿若激動得險些跳起來,被虞姝一個眼神生生按了回去。

  她這才端起那盞熱湯,低頭抿了一口。

  太子殿下。

  她從大父口中聽過不少關於對方的傳聞。長安三年,裝痴作傻,瞞過漢帝;歸楚之後,入主東宮,朝會之上五問十二題,打碎滿朝質疑;自掏腰包為水師發餉,收編水賊,如今又辦這場聲勢浩大的文會。

  大父很看好他。

  可她卻不喜對方,十分的不喜。

  原因很多,譬如這位太子歸國時,竟浩浩蕩蕩帶回了一整個奴僕之家。她聽在朝中的大兄說起,衛氏有一女,名喚衛子夫,頗得太子喜愛。

  正是為了這衛子夫,太子才不惜費時費力,將衛氏一門千里攜歸。

  這樣的太子,縱使如今頗具賢明,在她看來,與那荒淫無道的暴君也不過隔了一層紙。

  不止如此,他還收了水賊。而那水賊,與最疼愛自己的三叔有仇。

  想到關於太子的種種,她眉眼又沉下去,將湯盞稍稍用力頓回几上。

  「咣」的一聲。

  阿若嚇得臉都白了,慌忙去看樓梯口項峻安排的宮女,見對方並未注意,才鬆了口氣,悄悄指著樓梯方向,壓低聲音:「姑娘!」

  虞姝不情不願地,又將神色斂了三分。

  ----

  攬勝樓下。

  隨著陳平宣告文會開始,一名寒門士子立即起身,迫不及待的開始賣弄起學識。

  此人約莫弱冠,青衫洗得泛白,袖口處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經年補綴。然眉宇間並無寒門慣有的謹肅,反倒透著一股急於顯露的輕浮。

  他朝主位深施一禮,朗聲道:「草莽之人,斗膽獻拙。近日偶得一詩,還請殿下與諸位賢達指教。」

  也不待旁人應聲,自顧自吟誦起來。

  一首誦罷,反響寥寥。

  稀稀落落的幾聲讚許,大多出自同樣寒門的士子。貴族子弟們則交換起心照不宣的眼神,似笑非笑。

  項峻見冷場,不得不開口活躍氣氛:「你叫什麼名字?」

  青衫士子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幾乎有些語無倫次:「草民、草民姓程,單名一個煥字。郢都南郊程家莊人氏。」

  「程煥。」

  項峻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然後他說:「倒是有些詩才,只是還需沉澱沉澱。」

  程煥臉上的喜色一滯。

  他本以為太子親自問名,總該有一兩句褒獎。


  然而,卻是一番體面話。

  他的麵皮由紅轉白,吶吶著想辯解什麼,卻見太子已移開目光。

  「今日群賢畢至,孤有一問,不知哪位願為孤解之?」

  項峻的聲音不疾不徐,在座眾人側耳細聽。

  「大楚立國,北有強漢,東南百越未附。而國庫空虛,百業待興。諸君皆當世俊彥,可有策?」

  此言一出,滿堂寂然。

  非是問題太難,而是太直、太大。

  太子沒有問經義,沒有問辭賦,甚至沒有給任何可資迂迴的空間。他問的是國策,是方略,是真正能定鼎安邦的東西。

  那些準備了滿腹詩文的士子,此刻如鯁在喉。

  「殿下,此等難題,朝堂諸公尚且無能為力,何以用於此處詢問我等?」一名身著錦袍的年輕士子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他腰懸玉玦,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顯然是貴族出身。

  項峻望向他,並未動怒,只淡淡道:「足下以為,國策當問何人?」

  年輕士子一怔,很快答道:「自是當問朝中重臣、地方牧守。彼等身居其位,熟知政務,方有建言資格。」

  「那麼,」項峻語氣依舊平和,「他們無策,便讓國庫繼續空虛下去?讓百姓繼續困頓下去?讓漢廷繼續強勢下去,而我大楚束手無策乎?」

  年輕士子麵皮漲紅,訥訥難言。

  項峻沒有再追問,只是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投向席間眾人。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士子乎?」

  「孤方才所問,非求萬全之策,但求知無不言。言中與否,孤自會權衡。」

  座中再度寂然。

  那貴族士子也被問住,不知如何駁回去,只訕訕飲了口酒,將頭低了下去。

  項峻並不追逼。

  席間有人垂眸,有人避視,亦有人躍躍欲試卻不知從何開口。

  少頃,一人起身。

  此人約莫三十,錦袍玉帶,眉宇間頗有自得之色。

  「殿下,」他拱手道,「在下以為,國庫空虛,首在節流。」

  項峻看向他:「如何節流?」

  「裁撤冗員,縮減宮室用度,禁民間奢靡之風。」那人侃侃而談,「譬如殿下此番收編水賊,其糧餉、營房、器械,無一不需朝廷支應。若將此筆用度省下,豈非節流一例?」

  話音落時,有人低笑,有人交換眼色。

  項峻神色未動,只問:「足下以為,東宮宿衛,亦是冗員?」

  那人一怔,旋即道:「殿下,在下並非意指東宮……」

  項峻不等他說完,徑直再問:「你還有何策?」

  那人張了張口,終是訕訕道:「在下……暫思及此。」

  此後,又有數人先後陳策,或浮於表象,或耽於空想,落不到實處。

  項峻聽罷,連連搖頭,難掩失望。

  楚國士子,竟都是這般貨色。楚國每況愈下,也不是沒有緣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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