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拐子坡上拐子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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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絹人匠給絹人點了睛,若是手藝到家,這絹人扛上槍就能上戰場,拿起鋤頭就能下地,還不怕刀槍,比活人還好使。

  鐘鳴學的第一個手藝叫勾魂鎖魄。

  這招對人能用,對鬼魂更是無上利器,可惜鐘鳴出師以來第一戰就遇到克星。

  先不說鐘鳴學了手藝才兩日不到,就算搭配著戲文,使十次手藝未必能用出一次。

  這絹人也沒有魂魄。

  如何勾?如何鎖?

  鐘鳴犯了難。

  那書生模樣的絹人臉上花花綠綠,力氣極大,擦著就傷。

  「鳴哥兒,這下咱是栽了,這玩意兒沒魂啊!」許臨川被一具書生絹人砸得鼻青臉腫,聲音都走了調。

  鐘鳴硬挨了一拳,肋下生疼,腦子卻驟然清明。

  不管是什麼手藝,都有蹤跡可尋,如鐘鳴自己的勾魂鎖魄,若是眼睛看不到,便是使出來也沒有用處。

  鐘鳴不信這絹人操縱起來沒有法門,就像唱皮影戲的,皮影總要有根棍子挑著。

  若真毫無破綻,大景早該是絹人匠的天下,在家扎夠假人,便可平推四海了。

  那麼絹人匠是如何操縱絹人的?

  鐘鳴前世看過那麼多小說,聽過那麼多故事,單憑想像力不知道超出這個世界的人多少,因此他很快想出幾個可能。

  要麼是絹人匠分潤魂魄一縷附在絹人身上,要麼就是用某種秘法「控制」絹人。

  如若與魂魄有關,陰陽眼不該看不見。

  鐘鳴覆上儺面開口唱道:「鍾馗應考舉,金殿自割亡。

  皇王敕封我,驅魔遍天行。」

  唱的《鍾馗斬鬼》。

  鐘鳴執面鍾馗,《鍾馗斬鬼》毫無疑問是最適合鐘鳴的戲文,此戲文也最適合勾魂鎖魄這個手藝。

  戲文一起,儺面眼窩深處幽綠微燃,陰陽眼所見的世界驟然清晰、放大。

  「阿川,身上帶了火摺子嗎?這絹人綢緞扎的,不怕刀槍,總歸怕火!」鐘鳴在戲文間歇處開口問許臨川。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看清一個手藝人的本事,換成許臨川本人,在唱戲的間歇是萬萬不能說閒話的,不然嘴上的調子沒找到,下一句可就接不上了。

  鐘鳴則全無這種煩惱。

  許臨川在包袱里四下翻找,不知多麼急躁。

  逃命之人,哪會思慮這般周全?

  便在此時,鐘鳴眼中霧氣氤氳流轉,終於窺見每具絹人後腦處,皆牽著一縷極細的白氣,細若遊絲,幽幽飄向山林深處。

  「我找到了,跟我走」鐘鳴沒學過如何使用匕首,但眼前的絹人也沒帶兵刃,鐘鳴抗住絹人的拳頭,逆著那縷白氣指引,一步步往林中闖去。

  許臨川咬牙跟上。

  約莫走了百十步,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林間空地,篝火噼啪。

  兩個中年漢子圍火而坐,烤著一隻野兔,油滴火中滋滋作響。

  一人面容陰柔,十指虛捻,指間白光流轉,正是那絹人匠。

  另一人麻衣短打,滿臉刀疤,腰別彎刀,匪氣逼人。

  火燎到兔肉上滋滋冒油。

  田鼠蹲在陰影邊緣,齜牙怒視,卻不敢貿然上前。

  「蠢耗子。」絹人匠大聲嗤笑,「我看不見你的時候你能偷,所謂捉賊捉髒,你就這麼跳到我的面前,手藝還剩幾成?」

  那土匪漢子抬眼,掃了一眼衝過來的鐘鳴二人,咧嘴一笑:「它是扒手,妙手空空卻只能偷。我是土匪,我不靠偷,我靠搶,兵強馬壯,便是皇帝也搶得。

  這就是匪。

  二位,有沒有興趣上拐子坡當土匪?就去坡上唱大戲,每月銀錢照發,不會虧待了你們。」

  鐘鳴面色一沉,壞事了。

  絹人匠一身本事俱在絹人身上,近身或可一搏。

  可看情況,別人幹的雖然是打家劫舍的生意,可蠢人卻少。

  那自稱土匪的漢子滿身腱子肉,一看就很能打。

  雖然如此,局勢也沒有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田鼠畢竟是七品手藝人。


  土匪漢子沒出手,《百相叢談》無法判斷這漢子的品階,料想不會超過七品。

  還有的打。

  最起碼,現在勾魂鎖魄能用上了。

  「打!」

  鐘鳴篤然開口,戲文再起:「玉皇大帝敕封我,驅魔雷霆帝君神。鍾追不到魔不走,鍾追到了邪魔亡。」

  鐘鳴睜眼,雙目幽光暴漲,直刺絹人匠。

  勾魂鎖魄!

  絹人匠身形劇震,面色一白,指間白光劇烈搖曳。遠處那些絹人齊刷刷僵住,動作驟停。

  鐘鳴神色一喜,果然有用。

  許臨川見狀,立時跟上施術。

  那土匪漢子正要邁步,忽覺腰間一松,褲帶竟不翼而飛!他一把拎住褲腰,笑罵道:「賊耗子,不偷銀子不偷刀,偷我的褲腰帶是幾個意思?」

  田鼠自陰影中竄出,嘴裡叼著布條,嘴裡含糊不清道:「風緊,扯呼!」

  鐘鳴不敢戀戰,緊跟在田鼠身後朝著山下飛奔。

  絹人匠晃了晃頭,緩過神來,場間各色絹人也跟著一齊晃腦袋:「刀兄,追麼?」

  土匪漢子提著褲子,朝三人逃方向啐了一口:「追個卵,他們給那點銀子,只夠老子守夜的。

  出手?得加錢!」

  夜風掠過篝火,火星亂濺。

  遠處山林深處,幾聲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歸於寂靜。

  ……

  拐子坡。

  拐子坡以前不叫拐子坡,最開始的時候,這裡叫趙家莊,只有幾戶人家住在山上。

  這裡畢竟山勢險峻,連最窮困的農家也不願意在這裡開荒。

  直到某個漢子牽著馬來到這裡。

  漢子是個瘸子,馬也是瘸子。

  漢子是個手藝人,據說是個馬倌。

  沒人知道這漢子叫什麼名字,只叫是打趣般叫他拐子馬,一來二去,拐子馬叫什麼已無人在意,只有這個諢號流傳至今。

  就如同絹人匠一身手藝都在絹人身上一樣,馬倌的手藝也在馬身上。

  他的那匹馬,端是神異,一蹄子能踹死七品手藝人!

  別看這拐子馬瘸了腿,臉上滿是麻子,討個老婆都討不到。可他心狠,硬生生圈了塊地占山為王,連官兵都打不進來,一時間,拐子馬名聲大噪,把趙家莊改名叫拐子坡。

  此時,拐子坡上聚義堂。

  好像所有占山為王的土匪都喜歡彰顯自己的義氣,不光要供奉關二爺,甚至在校場上還要束上寫著替天行道的大旗,平日裡開會的地方要叫做聚義堂。

  山寨里弟兄們見面不稱名字,要稱哥哥弟弟。

  當然,最重要的是山寨里一定要有個軍師,或是滿臉麻子,或是小白臉,總歸是得出主意。

  拐子馬也有這樣一個軍師。

  軍師名叫夏談勤,口齒伶俐,據說祖上闊氣,原本打算去做官,走最光宗耀祖那一條道,沒曾想老父親下了大獄,一家人差點被滿門抄斬,只能斷了這份念想。

  他正弓著身子出餿主意:「當家的,書院那邊今天早晨給咱送了一批銀子,讓咱下手乾淨些,別留活口。」

  拐子馬坐在聚義堂首位,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給多少錢,辦多少事,咱們是土匪,不是生意人,老老實實跟他們談生意已經算是仁慈,若不是書院裡那個老鬼沒死,我早帶人平了他的道場。

  對了,我昨日讓你告訴兄弟們,在截殺書院學徒這件事上不要太下功夫,你吩咐下去了嗎?」

  夏談勤點頭道;「吩咐下去了,我讓他們出手試探,若是本事實在太差,就送他們去投胎,若是有幾分本事,就放下山去,劉匠人的絹人帶出去的時候都沒帶兵刃。

  只是,當家的,不過是群剛入道門的學徒,咱們山寨里七八品的手藝人多了去,隨便派上幾個好手,他們都絕無逃脫的可能,何必留手?」

  拐子馬站起身來走到堂前,輕輕搖頭道:「一則書院開價太低。

  二嘛,我雖然是土匪,但他們為何總拿我當傻子?我好歹也讀過幾年書!

  書院不能又要利又要名聲,放這些學徒離去,等他們升上七八品就會知道,老道的手藝人殺這群新人是何等輕鬆,到時候他們會感謝我們留手。

  同時也會知道真正要他們性命的人是誰。

  搞不好還能賺幾個手藝人上山來,何樂不為?」

  「這世道越來越亂,我們這群土匪也該給自己攢點家底,我看越湘書院家大業大,等熬死了那老鬼,再養三個拐子坡都沒問題。」

  夏談勤嘆服:「當家的眼光長遠。」

  拐子馬擺擺手,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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