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水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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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衙。

  朱漆大門緊閉,只留了旁邊一扇供人進出的小門。

  兩個身著皂衣的衙役無精打采地守在門側,臉上捂著布巾。

  李恪剛往前走了沒幾步,就被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衙役抬手攔下。

  「站住!衙門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李恪並不著慌,側了側身,將腰間那塊半舊的驛站腰牌露了出來,抱拳道:「兩位差爺,我是永安驛的驛卒。」

  那年長衙役眉頭一挑,上下打量他幾眼:「我怎麼不記得有你這號人?」

  李恪知道,自己並非正兒八經入了冊的正式驛卒。

  李玉成怕惹麻煩,一直沒讓他往縣衙這類要緊地方送信。

  但他早有準備,面色不變道:「近來驛站事務繁雜,人手不足。小子是李玉成的族侄,臨時被喊來幫忙跑跑腿。」

  「哦,李玉成的侄子啊。」衙役的臉色略微緩和了些,沒有繼續為難他,「你把文書交給我便可。」

  李恪見他還算好說話,於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這位差爺,能否借一步說話?小弟有件事想打聽打聽……」

  那衙役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不耐煩地揮手驅趕:「去去去,衙門是打聽事的地方嗎?再不走,小心治你一個窺伺公門之罪!」

  城裡發了瘟疫。

  除了一些迫不得已要出門的人,大多數人都不敢出門。

  眼下,衙門前一片冷清。

  這倒方便了李恪行事。

  大順是個講人情的社會。

  尋常在村里辦事還得托人找關係。

  在衙門裡,沒有關係更是寸步難行。

  縣太爺是高坐明堂的老爺,幾年一任,拍拍屁股就走。

  真正辦事,且能長久紮根的,是底下這些無品無職卻世代盤踞在縣衙的胥吏衙役。

  他們人脈最廣,消息最靈,辦起事來,有時比官老爺還管用,當然,得要銀子。

  「差爺息怒,」李恪動作極快地從袖中摸出約莫二錢重的碎銀子,不著痕跡地塞到對方手裡,「一點茶水錢,不成敬意。」

  那衙役感覺到手心的硬物,臉色變幻了一下,警惕地左右瞥了一眼,見街上無人,便迅速將銀子攏入袖中,手指在袖內掂量了一下。

  「你小子……倒是會來事。」他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不過,你這點意思……也就夠我回你一句話,有事快問,問完趕緊走。」

  衙門裡辦事,銀子開道是鐵律。

  李恪不敢耽擱,壓低聲音直接問道:「聽說衙門抓了李家坬村來請願的一批人,不知……所犯何事?」

  衙役聞言,正了正神色,乾咳一聲,吐出四個字:「尋釁滋事。」

  說完,便閉口不言,只是拿眼看著李恪。

  李恪等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下文,心裡暗罵一聲。

  好傢夥,二錢銀子就買了這四個字,這也太黑了!

  「還問不問?不問就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衙役作勢要趕人。

  「別,別,」李恪咬了咬牙,又從懷裡摸出約莫二錢的碎銀遞過去,「差爺行個方便,不知……他們大概要關多久?」

  「這可說不準。」衙役接過銀子,動作比剛才更利索,「往少了說,十天半個月。往多了說嘛……」他冷哼一聲,意味深長,「那就得看大老爺什麼時候氣消了,什麼時候想起這茬事了。總之,沒那麼快出來。」

  一番問答下來,李恪算是徹底摸清了這衙役的套路。

  他就跟那拉磨的犟驢一樣,不給點草料,是絕不會往前多走一步的。

  看來,不下點血本,是問不出真東西了。

  他心一橫,摸出了一塊足有一兩重的碎銀,在掌心掂了掂,遞了過去:「差爺,給句實在話,小弟家裡長輩也在裡頭,心裡實在沒底。」

  那衙役眼睛頓時一亮,迅速接過銀子,動作快得像變戲法。

  他轉手丟了二錢銀子給旁邊那個年輕些的衙役,「小六子,你先盯著點,我去方便一下,很快回來。」

  「得嘞,頭兒您去。」年輕衙役接過他隨手丟來的二錢銀子,樂呵呵地應道。


  年長衙役這才領著李恪,走到衙門側面一處不起眼的牆角拐彎處,這裡更加僻靜。

  「看在玉成兄弟的面子上,也看你小子還算懂規矩。」衙役靠在牆上,語氣放鬆了不少,「換了別人,一兩銀子我也懶得費這個口舌。」

  「下回進城,一定代玉成叔請您好好喝一頓。」李恪趕緊順著話頭說,隨即切入正題:「我那幾個叔公都是老實莊稼人,怎麼敢到衙門前放肆。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你小子,還算是個明白人。」衙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無人,才附到李恪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也不想想,這大半年老天爺不開眼,多少地絕了收?眼下還能澆上水、長出苗的好地,攏共就那麼些,多少人明里暗裡盯著呢!趙家一倒,那就是塊沒了主的肥肉!」

  「不是說……要收歸官有嗎?」李恪眉頭一皺。

  「官家要收,那是一定的。」衙役砸吧了一下嘴,「裡頭門道可多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恪一眼,「眼下這年景,衙門也缺銀子,各處都在伸手要錢。那些有錢的員外們平日裡沒少出力氣,總得讓人家……也沾沾光。」

  李恪心中瞭然,又追問道:「那具體是……」

  「這就不好明說了。」衙役擺了擺手,「反正啊,這兩天估摸著就要派人去清丈了。到時候,哪家員外派了管事的去,你一看不就明白了?

  「明白了,多謝。」

  李恪算是明白了。

  衙門裡的水,太深了。

  估摸等地圈完了,人也就放出來。

  當然,四叔公他們在牢里這段時間,少不了要吃些苦頭。

  衙門裡這些人的手段,一旦用起來,黑著呢。

  打聽清楚了事情,李恪也沒多在縣城待。

  村里人現在為這事正著急上火,他得把人沒事的消息送回去。

  【踏風行】施展開來,身形如風,他很快便趕回了村里。

  村口,一群人正聚在老槐樹下,群情激憤地商議著什麼。

  西北的風一起,總裹挾著乾燥的黃土,打在臉上生疼,但也養成了西北人骨子裡那股倔強堅韌的性子。

  平日受些欺負,或許忍忍就過去了,可一旦觸及根本,被逼到牆角,那股血性便會被激發出來。

  眼尖的李鐵蛋,正站在村口一塊大石頭上,伸長脖子焦急地往村道上張望。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從遠方快速掠來的熟悉身影,立刻跳下石頭,揮舞著手臂大喊:「恪哥!是恪哥回來了!」

  一聽到李恪從縣城回來了。

  聚在村口的男女老少,呼啦一下,全涌了上來將他圍在了中間。

  「恪兒,見著你四叔公沒?人咋樣了?」

  「衙門裡頭動沒動刑?挨打了沒有?」

  「到底為啥抓人?得關多久啊?」

  「田……趙家那田,衙門到底咋說?」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李恪腦仁都有些發脹。

  李鐵蛋見狀,又跳回那塊大石頭上,扯著嗓子大喊一聲:「都急什麼!一個個的,平日裡怎麼不見你們對恪哥這般上心!先聽他說!」

  他這話說得直白,讓幾個嚷得最凶的村民紅了臉,場面稍微安靜了些。

  李恪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四叔公他們……人沒事。只是,得在裡頭關上些日子。」

  「那田呢?!」有性急的村民不死心,又追問道,「趙家那田,衙門到底咋處置?還爭不爭了?」

  李恪抬起手,再次示意大家安靜。

  「你們要是繼續按原先的法子爭下去,遲早都得進去。」

  西北乾旱,李家坬村坐落在幾個黃土原之間,這樣的環境裡,開墾出來的地算不上好。

  在好年景還能勉強討個活路,那還是因離縣城不遠,農閒的時候到城裡賣把子力氣,轉點血汗錢。

  可一遇到年景不好的時候,地里長不出莊稼,城裡也沒活兒干,日子就難了。

  衙門不管你是賣田還是賣兒女,每年的皇糧缺一兩都不行。

  再過兩個月就到交皇糧的時候了。

  現在不爭一下,到時候村里一大半人,都得去當流民。


  李恪明白,好不容易抓著條活路,誰也不想鬆手。

  可村里精壯漢子都進去,就是想鬧也鬧不起來了。

  不管是為什麼,對方使了什麼手段,田早賣給人家趙員外了。

  他們現在去爭,也不占理。

  話,他已經說清楚。

  村里要還是想爭,他也管不著。

  離開村口,他轉身回了自家那間低矮的土屋。

  父親李大山正佝僂著身子,蹲坐在門檻外的石墩上。

  一張飽經風吹日曬,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儘是道不出的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渾濁的眼睛,見是兒子回來,只深深嘆了一口氣:「人……放出來了?」

  李恪搖了搖頭。

  「我就說這事不靠譜。」李大山的語氣里沒有多少意外,像是認命了一樣,「天底下,只有收地的衙門,哪有分地的衙門。」說完,他又恢復了之前的沉默,靜靜地蹲在哪裡。

  屋裡,母親王氏正在在昏暗的灶台前小心地攪動著一鍋稀薄的雜糧粥。

  。旁邊,妹妹小禾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一張原本該充滿活力的小臉上,此刻卻呆呆的,眼神空洞,沒有半點往日的靈動與神采。

  李恪見了,心頭不由得一緊。

  按老獸醫的說法,要想小禾徹底好起來,必須上雲盪山,請動真正的玄門天師下山做法招魂。

  他默默盤算了一下手頭的銀子,背屍的活兒,攏共接了四回。

  除去趙員外那次得了五兩,其他三次都是二兩,一共十一兩。

  他自己的吃喝都在驛站解決,沒怎麼花錢,只花了半兩給家裡買了些糧食。

  唯獨今天,進縣城這一趟,轉眼二兩二錢銀子沒了。

  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那封要送去臨關的信,連同預付的二兩銀子訂金,沉甸甸的。

  算上送完信後,還能再得一兩尾款,加起來……離請動天師下山所需的一百兩香火錢,也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而且,背屍那邪門活兒,暫時是不能碰了。

  昨夜那兇險經歷,至今想起來仍讓他脊背發涼。

  「恪兒,別愁了。」母親王氏察覺到他進來,轉過頭,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寬慰的笑,聲音卻難掩沙啞,「這年頭,人能活著,有口稀的喝,就算……好日子了。」

  李恪喉頭動了動,嘆了口氣。

  「總不能……讓小禾就這麼呆呆傻傻地過一輩子。」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眼瞅著剛看到一點奔頭,轉眼又跌回谷底,甚至可能更糟,任誰心裡也不好過這道坎。

  幾口喝完粥,李恪靠著涼爽下來的土牆坐下。

  心念微動,那只有他自個兒能瞧見的光屏,在眼前緩緩展開:

  【主職業·驛卒】

  【天賦·抗餓】二級(靈)

  【天賦·踏風行】五級(尊):履霜無跡,百步息微。

  【經驗(19/50)】

  【副職業·背屍人】

  【天賦·不壓身】二級(靈):負穢無沉,行屍不滯。

  【經驗(3/20)】

  目光掃過光屏上的信息,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隨之明顯起伏,氣息綿長而有力,又緩緩吐出。

  這口氣又長又穩,顯示著他如今遠超常人的肺活量。

  主職業【驛卒】的天賦,一直在緩慢但穩定的提升。

  【踏風行】升到五級後,帶來的不僅僅是速度的飛躍,他整個身體的協調性、耐力、乃至爆發力,都隨之水漲船高。

  以他現在的腳力,背著個兩百斤的壯漢狂奔十幾里地,恐怕也和玩兒差不多。

  咚,咚,咚……心臟在胸腔里沉穩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泵動都帶著充沛的活力。

  相比之下,副職業【背屍人】的天賦提升,就顯得有些尷尬和無奈了。

  【不壓身】除了在背屍那邪門行當里能漲點經驗,似乎真沒找到其他提升的法子。

  這玩意兒,總不能沒事找屍體去背吧?


  李恪抬著頭,望著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與昏黃的夕陽,緩緩沉入遠山。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得找點賺錢的路子。」

  ……

  第二日一早。

  天還沒亮,東邊的天剛泛起白。

  晨露還未完全消散,李恪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通往臨關縣的官道上了。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驛卒短褂,上半身看上去並不算特別魁梧壯實,但隱藏在布料下的兩條腿,肌肉線條卻繃得如岩石般緊實堅硬,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之所以起早趕路,一來是正午日頭太烈,二來他也想早點把白掌柜這趟差事辦妥,好再騰出時間去縣城,找找其他門路。

  臨關縣城,離此地六十多里路。

  一個來回,也就一百三十里。

  對尋常人來說,即便是騎著快馬,也得緊趕慢趕一整天。

  但對李恪而言,只需在懷裡揣上兩塊雜麵餅子,便足夠了。

  他不擔心腳力,路上不太平也沒事。

  以他得速度,一旦跑起來,騎馬都追不上。

  唯一讓他心裡有些沒底的,是臨關城不好進。

  他腰間這塊永安驛的腰牌,在永安縣城附近好使,到了臨光就不一定了。

  臨關是邊軍駐地,防守嚴密。

  他先前送文書,都只是送到城外二十里的臨關驛交接,從未進過城。

  饒是如此,也從臨關驛那些驛卒口中,聽到一些風聲。

  臨關縣城裡頭,那邪門的「死人疫」到現在也沒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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