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元旦要來的顧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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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夏的消息,徐文術沒有立刻回。

  這本身到了晚上就沒有任何長聊的打算,不如拖到第二天,為能夠繼續聊天從而找一個回復消息的藉口。

  所以徐文術選擇讓消息醞釀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一早,徐文術醒來的第一件事還是開窗。

  他自己都覺得這動作有點丟人,像個等專場的觀眾,伸著脖子盼那幾聲「嗚……」、「嘰嘰哨哨」。

  窗外安靜得很。

  河面變得灰濛濛的,天也是一樣。

  這種獨有的喪似乎也讓風變得沒有睡醒一般,吹起人來就是軟趴趴的,動彈不得。

  但依舊還是很冷。

  他在窗邊站了兩秒,沒聽見板鷂,反倒聽見隔壁那間掛板鷂的空房裡,有一點點沙沙的摩擦聲。

  不是唱,是輕輕蹭。

  他抬腳過去,把門推開一點。

  板鷂掛在牆上,邊角確實被風帶得輕輕顫。

  哨口一圈圈圍著板心,像一屋子沉默的小嘴巴,沒開嗓,但都在等風。

  徐文術盯著看了會兒,腦子裡莫名冒出一句:這玩意兒確實一眼萬年。

  他自己笑了笑,回屋洗漱,給自己沖了一杯熱咖啡。

  咖啡剛喝兩口,手機震了一下。

  顧夏發來一條語音。

  她那邊背景很吵,像在車站或者路口,聲音卻很清楚:「昨天晚上睡得這麼早?你別光掛牆上啊,掛牆上算什麼本事,我要聽它唱。」

  徐文術按著語音聽完,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回了一條:「現在的風並不大,這個得看天氣才可以決定。

  這種天氣是唱不出來什麼東西的。你要是真想聽,就得看天氣呢。」

  顧夏秒回一個「哼」的表情,又跟一句:「我元旦大概率在路上,但跨年那天我可以繞一下。」

  他盯著「跨年」兩個字看了兩秒,沒回「來不來」,先把手機扣桌上。

  因為樓下院門又響了。

  篤篤。

  不急不緩的兩下。

  老沈來了。

  沈占風進門的時候,肩膀上帶著風,腳上帶著土,手裡拎著那隻舊木箱。

  木箱角落磕得叮噹響,像一串小鈴鐺。

  他進來第一眼就掃地。

  掃的是昨晚那些竹屑、哨面碎片、報紙邊角。

  「沒掃?」他問。

  「你不是說別掃。」徐文術把熱水壺提過去,「給你留著呢。」

  老沈試著回憶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麼一回事情。

  「你把那邊那塊木板拖過來。」他指了指牆角,「當案板。今天要開哨面。」

  「開哨面?」

  徐文術愣了下。

  「八角的第一排大哨。」老沈打開木箱,掏出幾塊模子。

  模子是木的,邊緣磨得發亮,像被手摸過很多年,「底要先壓住,聲音才不飄。」

  老沈說話一套一套的,這看起來十分的……專業。

  徐文術拖來木板,鋪上舊報紙,又把昨晚泡過的竹片一疊疊抱出來,按老沈的習慣擺好。

  厚的在左,薄的在右,弧度大的單獨放一邊。

  老沈從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刀口很小,卻利得嚇人。

  他用拇指在刀背上蹭一下,像摸一支筆。

  「哨面,得有弧。」他說,「死平的哨,風一灌,聲音悶。」

  「弧怎麼出來?」

  「削出來。」老沈低頭,把竹片按在模子上,一刀一刀往裡推。

  刀口進竹的聲音很輕,像在咬什麼東西一樣。

  竹屑捲成細細的圈,落在報紙上,一圈圈疊起來。

  徐文術坐在旁邊看,越看越像在看老工匠磨刀,每一下都不花哨,但每一下都有點狠。

  「你別光看。」老沈突然來一句。

  「我怕我一上手就毀。」徐文術抓了抓頭髮。


  「毀就毀。」老沈說,「你不毀一兩片,你就永遠覺得它貴。」

  他把一片削到差不多弧度的哨面遞過來:「你試試。慢一點,別貪。」

  徐文術接過刀,手心還帶著咖啡的熱。他照著老沈剛才的角度下刀——第一刀沒問題,第二刀就有點歪,竹屑沒捲起來,反倒「啃」出一塊缺口。

  老沈眼皮一跳:「停。」

  他伸手把那片哨面拿過去看了一眼,沒罵,只說:「這片做副哨,別做主哨。」

  「副哨也有用?」徐文術問。

  「八角這種東西,哪怕是副哨,位置也要有。」老沈把缺口那邊又修了兩刀,修成一個更順的弧,「你別想著每一片都完美。板鷂的聲音,是一堆不完美湊出來的。」

  徐文術聽著這句話,忽然有點懂。

  他寫稿也是一樣。

  單句好看不頂用,得一段一段疊起來。

  「再來一片。」老沈把刀遞迴去。

  徐文術這次慢了很多。刀口像在紙上走,走到盡頭才收。

  竹屑終於捲成完整的圈,一圈圈落下來。

  老沈瞄了一眼:「這片行。」

  就這麼一片一片削下去,屋裡漸漸堆起一小摞哨面,薄薄的,像一疊沒上色的葉片。

  學哥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背著書包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眼睛瞪得圓。

  「沈爺爺,這是要做那個八角嗎?」

  老沈忙活著自己的事情,頭也不抬地說道:「你作業寫完了?」

  學哥兒立刻把嘴閉上,點頭點得很快。

  徐文術把一片削好的哨面遞給他看:「別摸刀口。」

  學哥兒捧著那片竹片像捧寶貝一樣,小聲說:「這個看起來好高級。」

  「高級?」老沈哼一聲,「這種東西不叫高級,這叫做傳統。」

  他停了停,又補一句:「說到底也是一種情感寄託罷了,和小徐的燈沒什麼差別。」

  中午吃飯很隨便,簡單對付一口。

  徐文術煮了面,加了點青菜和兩個蛋。

  老沈吃得快,筷子像趕工,吃完還把湯一口喝了。

  「你這面,鹽少。」老沈吧咂著嘴,給出了他對於徐文術廚藝的評價。

  「怕你血壓高。」

  老沈哼了一聲:「我血壓不高,是你們這些年輕人高。」

  學哥兒在旁邊偷笑,被老沈瞪了一眼,又立刻裝乖。

  吃完飯老沈沒休息,直接把粉筆拿出來,在地上重新畫那張「八角影子」。

  這回他畫得更細。

  哪裡是主板,哪裡是副板,哪裡是哨排一,哨排二,甚至連「哨口密一點」的區域都用小點點標出來。

  徐文術蹲在旁邊,拿手機拍了一張。

  顧夏那邊剛好發消息:「你們今天進度怎麼樣?」

  他想了想,沒發地上的粉筆圖,發了哨面那一疊照片。

  配文很短:「今天開口。」

  顧夏回了一個震驚表情:「這不是竹片嗎?這也能叫開口?」

  「沈師傅管這個叫做開口,所謂的開口說白了就是風一灌進去,就會有有響動,然後這些竹片就是嗓子。」

  顧夏發了一條語音,聲音里有笑:「那你現在算是在給板鷂做聲帶?徐老師,挺會玩。」

  徐文術盯著「徐老師」三個字,心裡有點發熱,但沒回嘴,只按部就班的回覆消息:「別叫我老師,我現在是打雜的。」

  「那我元旦要是來,你給我安排一個職位。」

  他嘴角翹了一下,手指麻利地敲著字:「你來只能當觀眾,最多幫我端茶。」

  顧夏發了個「OK」。

  「觀眾也行,我就想看你們倆怎麼把這東西做出來。」

  徐文術把手機扣回桌上,繼續幹活。

  老沈在屋裡,沒注意他那幾句聊天。

  他的世界就是竹子、哨面、線和風。

  簡單而又純粹。


  下午開始裝哨口。

  哨口不是一口氣裝上去的。

  要先把哨面和哨筒配對。

  老沈從木箱裡掏出一堆哨筒,竹管的、葫蘆殼的、果殼的。

  每一種都按大小分好,一排一排像小兵。

  他拿起一隻葫蘆殼,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

  「聽。」

  他說。

  「聽什麼?」

  「聽它脆不脆。」老沈把葫蘆殼貼到耳邊,又彈一下,「悶的不要。悶的是濕,濕的上天就啞。」

  徐文術也學著彈,彈到第三個就彈出個「咔」的裂響,他嚇一跳。

  老沈倒不心疼,反而像早就料到:「看,悶的就這樣。」

  他把那隻裂掉的丟到一邊:「這個拿去給小孩當玩具,不要裝上去。」

  學哥兒眼睛一亮:「我可以嗎?」

  「別拿去學校吹。」

  哨面和哨筒配好之後,要在哨面上開孔,把哨筒固定。

  老沈拿出一根細細的錐子,像針一樣,手腕一轉就扎進去。

  竹片發出輕微的「噗」一聲。

  「你來。」老沈把錐子遞給徐文術,「扎孔你比我穩。」

  「你剛才不是說你穩?」

  「我穩在放線上。扎孔這種事,看手感。」

  徐文術心裡一樂,也沒爭,接過錐子開始扎。

  一下午,他扎得手指發麻。

  虎口那一塊被錐柄磨得熱熱的。

  老沈偶爾提醒一句:「孔別太大,哨筒會松。」或者「孔別太靠邊,哨面會裂。」

  他從來不夸好,最多一句行。

  但徐文術知道,他這句行已經算表揚。

  快到傍晚的時候,屋裡終於出現第一排能響的東西。

  只不過不是板鷂,是一排排哨口半成品。

  老沈把它們按順序擺在桌上,像擺一排樂器。

  「你吹一下。」老沈突然說。

  「我吹?」徐文術愣了,「不是靠風嗎?」

  「靠風,但要先會開口。」老沈把一個哨口遞給他,「你吹得響,風才吹得響。你吹不響,說明哪裡沒開好。」

  徐文術把哨口湊到嘴邊,試著吹了一下。

  沒響。

  他又吹。

  還是沒響。

  老沈在旁邊看著不動,眼神有點「你果然不行」。

  徐文術不服,吹第三下,憋得臉都紅了,哨口突然「嗚」一聲冒出一個短短的音。

  那一下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響了!」學哥兒在旁邊興奮得要跳起來。

  他把哨口拿回來,貼到耳邊聽了一下:「這個可以。底音夠。」

  「底音?」徐文術問。

  「底音就是底。」老沈說,「八角要的就是底。底穩了,你後面想花就花。

  這就類似於萬丈高樓最重要的就是地基。」

  徐文術看了一眼地上這麼一大攤東西,對於所謂的八角板鷂這個東西認同感就更高了。

  果然老手藝失傳都是有原因的。

  之前俞師傅的燈就耗費了很大的精力。

  而這個八角板鷂,要不是老沈在這裡做主要輸出,多半徐文術這輩子都做不出來。

  兩人悶著頭又是猛猛幹了一會,直到徐文術腰酸背痛的不行,留下了老沈一個人繼續戰鬥。

  老沈走得很晚。

  不是那種天黑了該回去的晚,是他自己心裡把一口氣撐到頭了才肯走的晚。

  二樓的燈一盞一盞被他從亮處推到暗處,最後只剩下書房那盞檯燈還亮著,燈罩里一圈暖光壓在桌面上,把哨面削出來的細屑照得像一堆金粉。

  他把最後一排哨口塞進木箱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木箱蓋子扣上,扣子「咔」一聲,整個屋子好像都跟著收緊了一下。


  他沒急著拎箱子走。

  站在門口,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粉筆畫的八角影子。

  那張影子比白天淡了一些,不是擦掉了,是一天一天下來,腳步帶起的灰把它蒙了一層。

  老沈抬腳的時候,腳尖先在影子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

  「明天繼續。」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對徐文術說,又像是對那張影子說。

  「明天繼續。」徐文術點頭。

  老沈走下樓梯,木頭樓梯吱呀了一聲。

  院門關上之後,外面的風就把小樓又抓回了它原本的安靜里。

  這個時候徐文朮忽然之間又感覺到了一股落寞。

  看著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唯有自己這裡的小樓點著一盞燈光。

  不過很快,手機發出了一聲消息。

  掏出來一看,是顧夏。

  一張她的自拍。

  夜路

  路燈

  車窗外的黑

  玻璃上映出她半張臉,眉眼被路燈切得一段一段,像被風吹過的水紋。

  「我已經把跨年那兩天的行程壓出來了。

  大概率能來。

  你別整太隆重,我就想聽一回。

  真的。

  很好奇!」

  「路上安全。」

  對面幾乎秒回:「收到,徐老師。」

  後面又補一句:「你們八角進度到哪了?我想看第一排哨口上板。」

  徐文術想了想。

  八角的進度,他其實說不清到哪了。

  這東西不是寫文案,有個節點就能匯報。

  它像一條水流,一點一點往前推,推到哪裡算哪裡。

  他翻出老沈的木箱,掀了一條縫。

  那排哨口像一群剛長出嗓子的東西,整整齊齊躺著。

  大哨在前,小哨在後,葫蘆殼的口和竹管的哨混著擺,顏色不花,卻透著一種講究的勁。

  他拍了一張,發過去。

  「還沒上板,先讓它們學會開口。」

  顧夏回了一個大拇指。

  又發了個表情包。

  一個人捧著耳朵,「我要聽」。

  徐文術笑了一聲,把手機扣在桌上。

  笑完又覺得自己有點傻。

  「我怎麼也開始期待別人來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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