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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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子泡了一個晚上之後,整個小樓當中都充滿了一股潮濕的竹子味道。

  這股味道有點像是雨後的竹林,清幽淡雅,只不過在某些人的嗅覺當中可能會以為是某種霉味。

  只不過這種並不是霉味,而是一種很獨特的泡過水的青味,夾著一點淡淡的甜,像菜場裡剛剝開的竹筍皮。

  徐文術走下樓的時候,這股味道更是濃郁。

  隨後他看向了客廳里那隻桶,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竹屑。

  幾根竹子斜靠在牆邊,顏色比昨晚更深一點,像是把水喝進了骨頭裡。

  老沈已經到了,當然這也是徐文術給他的鑰匙。

  小鎮上原本就外人不多,再加上徐文術這裡都是人們的重點關注對象。

  要說遭賊這種事情,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

  老沈坐在桶邊的小板凳上,棉襖沒穿,換了一件灰背心,袖口挽到手肘上面,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著。

  地上鋪了舊報紙,報紙上擺著一把劈刀、一把小鋸、兩把刨刀,還有一截被磨得發亮的木楔子。

  他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只說了一句:「水別倒。」

  「我還沒睡醒呢,哪敢倒。」徐文術走過去,把熱水壺放到桌上,「你什麼時候來的?」

  「天亮就來了。」老沈伸手把一根竹子從桶里提起來,水順著竹節往下滴,滴在報紙上洇出一圈圈深色,「這活兒不能拖,泡夠了就得剖,不然又硬回去。」

  【手癢】【不想等】兩行詞條在他頭頂一閃而過。

  徐文術看著那根竹子,心裡也癢了一下。

  他以前在公司寫方案,最煩材料準備,總覺得浪費時間。

  現在他看著竹子滴水,反而覺得這一步像是儀式。

  「怎麼剖?」他問。

  老沈抬頭,眼神很直接:「你先學會站穩。」

  他把竹子往地上一放,腳尖踩住竹身,手裡劈刀對著竹節的「筋」一壓。

  「別往斜里剖,斜了就擰。」他用刀背輕輕敲了兩下,「順著紋路走。」

  「紋路在哪兒?」

  老沈抬下巴:「你看不見?」

  徐文術湊近,才看出來竹皮上有一條極細的直線,從節到節幾乎不偏。

  原來在這裡……

  老沈把刀尖卡進去,手腕一壓,竹子發出很輕的「咔」一聲,像骨頭鬆了一下。

  裂口順著那條紋路往下走,越走越直。

  他不急著把它撕開,而是用木楔子頂進去,一點點把口撐大。

  「竹子這東西,最怕你急。」老沈說,「你急,它就給你裂。裂開了,那就全完蛋。」

  裂口撐到差不多,他一隻手捏住竹皮,往左右輕輕一掰,竹子就像被人從中間拉開一樣,分成兩半。

  裡面的竹肉泛著淺黃,水光還在,摸上去涼涼的。

  「你來。」老沈把劈刀遞給他,「你先剖一根最不值錢的。」

  「哪根不值錢?」

  老沈眼皮都不抬:「你選的那根就是。」

  徐文術噎了一下,還是挑了一根看起來最直的。

  剛抬起來,老沈「嘖」了一聲:「別挑最好的,先挑最爛的。」

  「你不是說最好的才好做?」

  「最好的留著做主骨。」老沈臉色有些肉痛,「你現在手沒譜,你一刀劈歪了,我罵你都心疼竹子。」

  徐文術只好從旁邊拎了一根節稍長、顏色稍淺的。

  他學著老沈的樣子踩住竹身,把刀尖對著紋路壓下去。

  刀尖進去一半,竹子沒開,反倒是他手一抖,刀口偏了兩毫米。

  老沈眼睛一眯:「停。」

  他伸手按住徐文術的手背,把刀口掰正一點:「你別用蠻力,你用巧勁。」

  「勁是什麼勁?」

  「你寫字的時候那股勁。」老沈說,「筆尖往下壓,你不是也要穩?刀也是一樣。」

  徐文術聽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把手腕壓穩,刀背輕輕敲了兩下。


  「咔。」

  竹子終於開了。

  裂縫走得不太直,往左偏了一點,像條不太服管的蛇。

  徐文術皺眉:「歪了。」

  「歪了就歪了。」老沈瞥他一眼,「歪的拿去做副筋,直的做主筋。你以為八角板鷂是用同一根竹子長出來的?」

  他把那半截歪竹拿起來,看了一眼裂口:「還行,沒爛到頭。你要是再偏一點,直接裂成渣。」

  一上午,他們就這樣在報紙上剖竹。

  竹皮、竹肉、竹屑很快鋪了一地。

  剖開的竹片像魚骨一樣排在牆邊,顏色從淺黃到青綠不等,屋裡一股濕竹子的味道越來越濃。

  徐文術的手指被竹皮颳了兩道細口子,雖然沒出血,就是刺刺的。

  「你手別亂摸臉。」老沈在旁邊突然來一句,「竹刺進去了,你晚上就知道什麼叫難受。」

  「你怎麼知道我會摸臉?」

  「你寫稿的習慣。」老沈瞥他一眼,「人一思考就摸下巴。」

  徐文術笑出聲:「你還觀察挺細。」

  「別打岔,一定要記住,不然很疼!」老沈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到了中午,太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照在那堆剖開的竹片上,像給每一片都抹了一層薄薄的油。

  老沈把手上的活停下來,抬起下巴示意:「燒水。」

  徐文術去廚房把水壺按上,回來時老沈已經把一張更大的舊報紙鋪在地上,拿粉筆在地上畫起線。

  他先畫一個正方形,再在四邊畫出四塊長板,再在角上補出四個角。

  畫完之後,整個地面像出現一個骨架影子。

  「這是八角的底。」老沈說,「你別看它像幾塊拼起來的板,它其實要一口氣走完。」

  「怎麼一口氣走完?不是一塊一塊做嗎?」

  「做是一塊一塊做。」老沈指著粉筆線,「但你心裡得是一口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抬眼看了徐文術一下,又很快挪開視線,像是不太願意在這種話上停太久。

  水開了,徐文術給他倒了一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沈喝了一口,熱氣把他眼角那點皺紋頂出來一點。

  「你知道板鷂為啥叫哨口板鷂嗎?」他突然問。

  「因為有哨有口?」徐文術試探。

  「嗯。」老沈點頭,「大管子叫哨,小葫蘆叫口。你別看它們都是掛件,聲音是要配的。」

  「怎麼配?」

  老沈把手伸進布袋,掏出一個小木盒。

  木盒一打開,裡面躺著幾塊哨面,還有兩隻哨筒:一隻竹管,一隻小葫蘆殼。

  他把竹管舉起來:「這個長,聲拖。」,又把葫蘆殼舉起來:「這個圓,聲厚。」

  「你把它們瞎掛一圈,也能響,但就跟亂喊一樣。」老沈說,「真正好聽的板鷂,風一灌,先是底出來,然後才是花。」

  他頓了一下,像是怕說得太玄,換了個說法:「就跟你寫稿一樣,先有主線,再有細節。全是細節,讀者耳朵里也是一團亂。」

  徐文術聽得一愣,隨即笑了:「你居然拿寫稿來比。」

  「我又不是不識字。」老沈淡淡說,「以前廠里辦板報,我還寫過標題。」

  午後的活兒更細。

  剖開的竹片要刨。

  老沈把竹片壓在木凳上,用刨刀一點點刨出弧度。

  「主筋要有彈。」他邊刨邊說,「彈出來,它才回得去。死直的,風一頂就折。」

  他把刨過的竹片彎了一下,又放開。

  竹片回得很快,像被人彈了一下。

  「你試試。」老沈把刨刀遞給徐文術。

  刨刀有點沉,木柄磨得很順手。

  徐文術照著他剛才的角度刨了兩下,竹屑捲成薄薄一圈,像削出來的黃麵條。

  「慢點。」老沈盯著他,「你手一快,刀口就吃竹。」

  「吃竹?」


  「刨過頭。」老沈說,「刨過頭就薄了,薄了就軟,軟了上天就變成一塊抹布。」

  徐文術只好把速度降下來,刨得更穩。

  刨到一半,他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很像他改方案,一點點磨,一點點找平衡。

  「你以前真跟師父學過?」他問。

  老沈嗯了一聲,不看他。

  「師父是誰?」

  老沈手上的刨刀停了一下,又繼續刨:「老何。」

  「何師傅?」

  「何師傅。」老沈重複了一遍,像把名字在嘴裡過一遍,「他那人脾氣臭,心卻軟。」

  徐文術沒接話,等他自己往下說。

  老沈果然沒忍住,補了一句:「他最煩人把板鷂當景兒。你看的人多,他越煩。你看的人少,他又覺得這東西要死了。」

  說完他自己「哼」了一聲。

  他沒問「老何現在在哪兒」。

  他只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只不過這個問題看起來更走心:「那他做的八角板鷂,最後真的拆了嗎?」

  老沈沒立刻答。

  他把刨好的竹片放到一邊,用手指摸了摸邊緣,確認沒有毛刺。

  「拆。」他最後說,「拆得乾乾淨淨。哨面、哨筒都拆出來,模子還在。我那時候拿了兩塊哨模子回來,回家藏在箱底。」

  「你現在還留著?」

  老沈點頭:「留著。」

  「那你怎麼不直接照著做?」

  老沈抬眼看他:「照著做是複製。我要做的是我的。」

  他說完這句,像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重,咳了一聲,把話頭又拉回到手上:「你再刨一點,邊緣要圓,別割手。」

  下午快到傍晚的時候,屋裡已經像個竹工房。

  牆角堆著刨好的筋,桌上擺著哨模子,地上全是竹屑。

  窗外的風開始重新起勁,吹得玻璃輕輕響。

  老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不放。」他突然說。

  「不是風挺好嗎?」徐文術下意識問。

  「好是好。」老沈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風,「但是今天放了,明天你就想放更大的。」

  「你想更大的,我也想。」

  「想是想。」他把手收回來,「但八角要做,心就要收一點。心散了,手就散。」

  徐文術沒說話。

  老沈這人有時候說話像刨刀,刮過去有點疼,但刮完會平一點。

  他低頭看地上那張粉筆畫的八角影子,突然明白老沈為什麼要先畫在地上,他要先讓自己習慣那隻東西的尺寸。

  「今天做了多少?」徐文術問。

  老沈走到牆邊,把刨好的主筋一根根拿起來,像數筷子一樣數了一遍:「主筋先夠一半。副筋先夠一圈。哨模子先挑出來。」

  他把其中一根主筋遞給徐文術:「你摸摸。」

  徐文術接過來,指腹能感覺到竹筋的弧度,像一條順著手心彎起來的小弓。

  老沈看他摸,忽然說:「你別老想著最珍貴的八角。」

  「那該想什麼?」

  「想它最後能不能唱。」老沈說,「唱出來了,它就值。唱不出來,八角也只是八個角。屁用沒有。」

  徐文術點點頭,把竹筋放回去:「那明天做什麼?」

  老沈把粉筆在地上踢了踢,踢出一點白灰:「明天開始做第一排哨。」

  「先做小哨還是大哨?」

  「大哨。」老沈說,「先把底壓住。底不穩,上面再花也亂。」

  他拎起布袋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那兒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那堆竹筋。

  「你晚上別亂掃地。」

  「怎麼?」

  「竹屑別扔。」老沈說,「明天做哨面要用,鋪在木頭下面,刀不會滑。」

  徐文朮忽然之間笑了起來:「你連竹屑都捨不得。」

  老沈哼了一聲:「有些時候,這些東西都是好東西呢。講究一個同根生,所以在氣息上是相通。」


  徐文術覺得這句話說的很有水平。

  就像是買那種老山檀手串一樣,大多數都會用同一條料子去養,這或許是一個道理。

  徐文術還想回一句,老沈已經下樓了,腳步穩穩噹噹,像真帶著風走。

  老沈一走之後,屋裡一下空下來。

  徐文術站在地上那張八角粉筆影子旁邊,看了一會兒,把腳小心挪開,沒踩亂。

  他轉身去廚房倒垃圾,回來的時候路過那間掛板鷂的空房。

  門沒關嚴,風從窗縫鑽進去,板鷂邊角輕輕抖了一下。

  空氣當中迴蕩著哨口一點點的摩擦聲……

  徐文術看了一會之後,忽然之間想到了什麼。

  於是他拿著手機跑下樓,對著滿地的碎屑拍了照片,然後又跑上樓對著鷂子拍了照片。

  隨後打開聊天框。

  顧夏

  選中

  發送中……

  幾秒之後,對面回了消息。

  「!!!」

  「好漂亮的鷂子!!!」

  「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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