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角板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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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沈幾乎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這也正是他這輩子都在堅守的一件事情。

  回去之後的第二天,徐文術刷牙刷到一半,就聽樓下院門「篤篤」兩聲。

  他嘴裡叼著牙刷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占風。

  他叼著牙刷衝下面揮了下手,胡亂漱了口水,套上外套往樓下跑。

  「來這麼早?」

  「早?」老沈抬頭看了一眼天,「都這點鐘了。」

  他沒進屋,先抬頭看二樓窗戶那一塊。

  板鷂還掛在那裡,紅色一大片貼在白牆上,哨口一圈圈圍著板心。

  看了幾秒,他才收回視線,走進院子。

  「手還疼不?」

  「還好。」

  徐文術攤開手掌,昨天勒出來的紅印子淡了點,還能看出來一圈。

  「那你以後還能寫字。」

  老沈看一眼,又把目光挪回牆那邊。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風從河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濕的味道,吹動院裡那棵小樹。

  「昨天怎麼想的?」

  不知道盯了多久,老沈突然開口。

  「什麼怎麼想的?」

  「你昨天說的那句先伺候好這一隻,再說第二隻。」

  老沈臉沒轉,聲音從嗓子眼裡慢慢擠出來,「怎麼個伺候法?」

  「……至少現在掛得穩,吹一陣風不掉下來。」

  徐文術順著他說下去,「等以後你要真做新的,我給你找牆、找螺絲、找人,幫你把板鷂掛上去。」

  「嗯。」

  老沈點點頭,像是在盤算什麼。

  院子裡又靜了幾秒。

  「你要是真不嫌煩*」他突然換了個話頭,「我這輩子也就最後一件事,想正兒八經做一回。」

  「什麼?」

  「八角板鷂。」

  徐文術愣了一下。

  他之前搜過南通板鷂的大致東西,知道有「七聯星」、「九聯星」,也知道有更複雜的八角板鷂,只不過那些都是視頻和圖片裡的東西。

  現在從老沈說要搞出來,在徐文術看來總是覺得有一些虛幻。

  「你以前沒做過?」

  「做過。年輕的時候跟著師父打下手,給他做哨子,做骨架,忙前忙後。」

  「真正能掛自己名字的……」他頓了一下,「沒做成過一隻。」

  「為啥?」

  「那會兒上班,得轉正,得評先進,得搶獎金。」老沈淡淡說,「廠里忙,得加班,有時候手上膠還沒幹,就被叫去車間值夜班。」

  「後來老廠要拆了,大傢伙都琢磨著分房子分地。誰還記得這點玩意?」

  「師父那一隻八角,當年掛在廠房頂部,整個車間停工一天在那邊看。」

  他抬起頭,看著空氣里不存在的那一隻,「我們那天誰都沒打卡,廠長自己喊的今天不上班,今天看鷂子。」

  「後來呢?」

  「後來要拆。」

  老沈笑了一聲,笑里有點澀。

  「拆廠那天,有人說要把那隻鷂子一起拿下來拆了,省得礙事。」

  「師父罵人,把腳手架都拍了一圈。」

  「最後那隻鷂子是我們幾個徒弟一起放上去的,放到天黑再收回來收回來就不掛廠房了,各自拿了一塊骨架。哨子拆了,紙燒了。」

  徐文術一時沒說話。

  「你那塊呢?」

  「在家裡。」老沈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沙,「後來搬了幾次家,東西越搬越少,最後只剩幾塊哨模子,一塊骨架,有一張圖紙還壓箱底。」

  「所以這次……你是打算重新做一隻?」

  「做不做得成是另一回事。」老沈抬眼看他,「我這個年紀,心氣沒以前那麼大了。」

  「就是想著,能不能在地上多畫一回圖,在手上多摸一回竹子。」


  「有地兒掛,有人看,還有一個拿筆的人……肯記一點,就夠了。」

  他沒有直接說徐文術,但是那幾個條件一羅列,已經指得很明白了。

  徐文術頓了一下,點點頭。

  老沈沒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抬頭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那隻板鷂。

  「八角不是七百個哨。」他慢慢說,「一隻下來要上千。」

  「竹子要選,哨口要配音,紙要撐得住,線要能扛風。」

  「你要是真參與,不是沒事來拍兩張照片,是要跟著我一點一點做。」

  「你現在也算有工作的人。」他說得直白,「寫稿子也要時間。我這邊要是拖你太多,你稿子那邊會不會斷?」

  「斷了就斷別的。我這本來就是在寫小鎮的東西。」

  「寫河燈寫完,寫板鷂,不也順下來?」

  「我現在稿子要是寫得慢一點,只要寫得久一點就行。」

  院子裡的風繞了一圈,吹過兩個人之間。

  老沈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說的,別到時候喊累。」

  「那就這麼定了?」

  「定個屁。」老沈嘴上不饒人,「八角要做,先得找東西。」

  「什麼東西?」

  「圖紙。」

  旅社房間裡有一股陳年的味道。

  不是霉,是舊木頭和收拾乾淨的被子曬過太陽之後留下的那點味道。

  沈占風蹲在床底下,把那個舊箱子一點一點往外拖。

  箱子是以前單位發的那種鐵皮箱,邊角都被磕得露了底,鎖扣換過一次,換成了最普通的掛鎖。

  他拉著鎖頭上的繩子,手腕一抖,把鎖一扯開。

  「別看我箱子破。」老沈一邊說,一邊掀開蓋子,「裡面東西比你那樓貴。」

  上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還有一床折起來的棉被。

  他把這些挪到一邊,露出下面一層,用報紙包著的長條狀東西,還有一摞黃了邊的紙卷。

  「你先幫我把被子拿到床那邊。」

  徐文術把那床棉被抱起來,一股被子味兒直衝鼻子,讓他想起自己高中宿舍冬天睡覺的時候。

  老沈雙手伸進箱子,從最下面那摞紙卷當中抽出一卷最舊的。

  報紙一層一層展開。

  裡面露出的是一張被折成好幾疊的牛皮紙,邊緣有一點被老鼠啃過的痕跡。

  「這就是你說的圖紙?」

  「嗯。」

  老沈把紙在床上鋪開。

  紙已經有些發脆,他用手指背一點一點地抹平摺痕。

  徐文術湊過去。

  牛皮紙上用鉛筆密密畫著線。

  中間是一個正方形,四角伸出去四個長方形。

  每一個長條又各自伸出一個小角,整張紙看起來就像一朵抽象的花,或者是一個被拉長了的星。

  每一塊上都寫著小字。

  「主板」、「副板」、「哨排一」、「哨排二」……

  角落裡還有一個用鋼筆寫的小字:「八角一號(廠房用)」,旁邊歪歪斜斜地簽著一個名字。

  不是老沈。

  「我師父的字。」老沈指了指下角,「當年他畫,我給他拿筆,最後他簽名,我在旁邊看。」

  「你那時候多大?」

  「二十多。」

  他想了一下,「那時候覺得活到現在太遠,現在一回頭,已經比他畫這張圖的時候還老了十歲。」

  「那後來你那一隻呢?」

  「沒出圖。籌備了一半,廠說要拆了。那陣子誰心裡都亂,我也亂。」

  「竹子選了一半,哨也做了一半,圖紙沒畫完。」

  他說到這裡,伸手去翻紙卷堆里的第二張。

  「這是我後來自己畫的。」

  那張紙比第一張新一點,上面有擦掉的痕跡,很多線條較粗,顯然打過草稿。


  「你看。」老沈把兩張紙疊在一起,「這張八角,比他那張大一圈。」

  「你是想超他?」

  「年輕時候不就這點心思。」老沈承認,「總想著要比師父多畫一點,多掛一點,多唱一會。」

  「結果一個沒算好,自己多活了幾十年。」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笑聲里不全是自嘲,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慶幸。

  「這次你打算用哪一張?」

  「都不用。」老沈合上紙,「再畫一張。」

  「你不怕畫塌嗎?」

  「以前怕。」他把最舊的那張紙重新包好,「那時候怕畫崩了,師父要罵我。」

  「現在沒人罵我了。」

  「我最多罵自己兩句。」

  「畫塌了再畫一張。」

  「只要手還能抖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很穩。

  畫圖紙不是一天的事。

  第一天他們只是把紙和尺子翻出來。

  「你來畫線。」

  「我?」

  「你寫字的人,手穩。」

  「你不怕我畫歪了?」

  「重來就是了。」

  客棧的桌子不夠大,兩人索性把紙抱到了徐文術樓上的書房。

  書桌清出一塊地方,牛皮紙鋪開,用書本壓住四角。

  老沈坐在另一邊,拿著捲尺和鉛筆。

  「這回不畫那麼大。」

  「為啥?」

  「八角太大,你那牆撐不住。」

  他說得很現實,「再大的板鷂不是放不出,只是你這樓梁,就撐一隻中等的,放起來不至於把牆拽裂。」

  「燈節以後要是你還掛燈,鷂子也要留位置。」

  「不能一個占滿了,一家獨大。」

  「這都是要算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捲尺拉開。

  「從這裡開始畫一個正方形。」

  他在紙上點了四個點,「一塊主板。」

  徐文術照著數,鉛筆線在紙上慢慢出現。

  一開始他畫得有點緊,生怕下筆不能改。

  老沈看了兩眼:「別當畫畫。」

  「圖紙就是給人看的,要是太好看,別人不敢改。」

  「你線畫輕一點,有改動再擦。」

  「畫死了,你自己後悔。」

  徐文術嗯了一聲,手下力道慢慢放鬆。

  線條一筆一筆接起來。

  四個主角畫完,又是四個副角,再加上中間要延伸出去的耳朵。

  老沈在旁邊盯得很緊,時不時用捲尺對一下。

  「這裡多了兩毫米。」

  「這裡少了一點。」

  「你不會覺得煩?」

  「還行。」

  「畫多了你就知道,累的是眼睛,不是手。」

  忙活了一整個上午,只畫完了整體輪廓,內部哨排的位置還一片空白。

  「今天到這兒。」

  老沈把鉛筆收起來,「你繼續盯著會頭疼。」

  「明天再說。」

  徐文術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往外望了一眼。

  河面灰灰的,風有點小,不適合放東西。

  牆上的那隻板鷂在窗戶另一間安靜地掛著,看不到,卻能想像出它現在的樣子。

  接下來幾天,他們就這樣一塊一塊把圖紙填滿。

  「你看。」他用鉛筆點出一圈圈小點,「八角不是簡單比七角多一個角。」

  「它要多一個重心。」

  「聲音得分布開,不能全堆一邊。」

  「這邊大哨多一點,聲音厚一點。」


  「這邊小哨多一點,聲音尖一點。」

  「風從哪個方向來都不能太單薄。」

  他一邊點,一邊嘴裡念叨:「大哨在外,小哨在里;高哨擋前,低哨鋪底。」

  像在背一門只有他自己懂的口訣。

  徐文術拿著筆,把每一個點旁邊標上1、2、3……

  標到後來,整個圖紙已經幾乎被數字占滿。

  又過了兩天,他們終於把哨排和骨架全部標完。

  「這張圖……」老沈站在桌前,雙手撐著紙,盯了足足半分鐘,「可以用了。」

  「沒有哪裡要再改?」

  「改不完的。但你要是一直覺得可以改,那這東西永遠不下地。」

  「有時候得說到此為止,剩下的讓竹子幫你補。」

  「那接下來,就是竹子?」

  「竹子要提前備。」

  「你樓下那幾根不夠?」

  「做骨架不夠。」老沈搖頭,「八角要用的竹子,不是隨手砍兩根就行。」

  「節要更短一點,筋要更直一點,裂紋不能有。」

  「你那幾根,做個七角還行。」

  「八角要再挑一遍。」

  「挑哪裡?」

  「上游。」

  這回輪到老沈帶路。

  上游的竹林跟菜場那塊不一樣。

  要往鎮外走一段路,再繞過一片低矮的農田,才能看到那片貼著山腳的竹子。

  冬天的土路有一點凍得發硬,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這邊的竹子水更足?」

  「這邊的竹子歪得少。長得慢一點,筋扎得牢一點。」

  「以前我師父只在這邊挑竹子。」

  「廠里的那幾隻大板鷂,都是這邊的竹子打的骨。」

  他邊走邊扯當年的事。

  說以前幾個人扛著腰刀上山,師父走在最前頭,罵罵咧咧說上面又想搞活動。

  說晚上回去大家在廠房裡剝竹子,剝到半夜,有人唱戲,有人吹口哨。

  說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竹子上霜,削下來一塊塊往下掉,像下雪一樣。

  ……

  到了竹林邊上,風比鎮子那邊更狠一點。

  竹葉一整片「刷刷刷」響。

  老沈先站在林邊,用眼睛掃了一圈。

  「你看這種。」他隨手拍了一根,「長得太急,節太長。」

  「這種。就是彎的,也不要。」

  「這種,底下黑線。」

  他說著,用指甲在竹身上劃了一下。

  徐文術湊近看。

  果然,有一條細細的裂紋,從下往上延伸,雖然不明顯,但沿著紋路摸上去,能感覺到一點不平。

  「這些拿來做小哨可以。」

  「做骨架,不行。」

  「那什麼行?」

  「你自己找。」老沈讓開一步,「我看你眼光。」

  徐文術被點到,只得挽起袖子在竹林邊上走。

  一根一根看過去,照著剛才聽到的標準,先把太瘦的、太彎的、長得離譜的都剔掉。

  最後停在一根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竹子前。

  不算特別粗,節和節之間均勻,顏色也順,底下沒有黑線。

  「這根?」

  「你敲一敲。」

  老沈示意。

  他用指節在竹身上輕輕敲了一下。

  「空的不行,悶的不行。」

  老沈又補了一句,「你聽聽。」

  竹子發出的聲音有點實,不脆,也不發空。

  「行。」

  老沈點點頭,「記住這聲。」

  「以後再敲到一樣的,你就知道是骨架料。」


  一遍竹林挑下來,只挑出五六根。

  「八角要多少?」

  「多了不嫌多。這一批先扛回去,做完骨架再說。」

  「你那樓,真是被你玩遍了,先是燈,現在是鷂子。」

  「那我這樓還挺值。暫時算是小鎮萬用工房。」

  竹子背回來的那天晚上,小樓里又熱鬧了一陣。

  廚房灶台那邊燒著水,客廳里擺著一桶溫水。

  老沈坐在桶邊,把竹子一根根放進去泡。

  「先泡一天。泡軟一點,明天好剖。」

  「那我能幫什麼?」

  「給我削哨子的竹片。」

  「又上幾百個?」

  「差不多。做這個東西就是費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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