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己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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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呂布倒是很欣賞漢代文人的風骨和血性。

  這個時代的士大夫絕非宋明可比,他們是有血性的一批人,可不是之乎者也的文弱書生,幾乎人人佩劍,精通君子六藝,絕對是時代的精英。

  黨人之中大多都是慷慨激昂的愛國之士,他們的初衷都是好的,品行也大多高潔。

  袁紹難道沒有志向沒有血性嗎?他有志向有血性,同樣也有野心有謀劃,或許在很多黨人甚至袁紹自己看來,他做皇帝,會比漢室的皇帝要好。

  他們不甘於受宦官欺辱,要重塑乾坤,在他們看來,黨人執掌朝政,必然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這是儒家的理想和理念。

  但事實上,當世家門閥膨脹起來後,他們就是禍亂天下的毒瘤。

  縱觀幾千年歷史,世家豪強都是土地兼併,逼得百姓無以為生的主體。

  沒有了皇權的制衡,他們就是最大的蛀蟲與禍端。

  呂布相信,如果袁紹做了皇帝,只會讓世家進一步坐大,門閥政治提前到來,兩晉南北朝亂局提前開啟。

  他們所代表的世家是少數利益既得者。這個勢力膨脹的後果,對天下而言絕非好事。

  歷史上魏晉南北朝的沉淪就是血淋淋的明證。

  即便拋開世家不談,宋代的黨爭,明朝的滅亡,也證明了士人集團自身膨脹坐大的後果。

  可以說,士族既是治理國家的人才資源庫,又是分裂國家的黨爭之源。

  雙刃之劍,必須可控。

  而漢末正是門閥勢力發展的初期,所以呂布要把他們壓一壓。

  張遼聽了呂布對靈帝的評價,一時也是默默思考。

  天下人都罵桓帝靈帝昏聵,如今他卻從呂布這裡聽到靈帝的另一面,而且他認為很有道理。

  他又往深處想,既然靈帝不算那麼昏聵,朝政荒廢是權力鬥爭的結果,那麼帶頭罵靈帝的黨人是否就那麼清白全無過錯呢?

  一時之間,張遼額頭不由汗津津,只感到過去對黨人的那種仰視心態在崩塌。

  呂布看了眼張遼的神情,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一半,心中嘿嘿一笑,自己的馬列毛概鄧論果然沒有白學,辯證唯物主義看待問題,誰沒有兩面性啊?

  靈帝是好皇帝嗎?

  肯定不是啊,以封建社會體制而言,朝廷為天下之首,天子為朝廷之首,無能安定天下,便是朝廷之過。

  天下大亂,必然是先起於朝廷,起於天子。

  毫無疑問,靈帝就是個昏君!

  但誰說昏君就是全程昏招,不會有腦子靈光一閃的時候?

  黨人是好人嗎?

  毫無疑問,當然是!

  無論黨人名士之中是否有沽名釣譽之輩,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群體是這個時代最高尚最有理想的一批人!

  然而誰說他們就不會有昏招?

  他們的理念就不會有局限性?

  他們就不會開歷史倒車?

  歷史大勢,千古興衰,從來都是在曲折中摸索,只是提前知道答案的呂布想把它掰得直一點。

  看到張遼沉思,呂布當即又道:「文遠兄弟,你還年輕,很多事你還把握……還沒看透。你可知大漢由盛而衰的轉折點?」

  張遼道:「當是黃巾之亂。」

  「不錯,文遠真知灼見,正是黃巾之亂!」

  呂布沉聲道:「然而文遠可知,黃巾之亂,張角準備了足足十年,足跡遍及天下,信徒遍及州郡,十年準備,如此漫長!」

  「天子身在深宮不知,而那些地方為官的士人竟然絲毫不察,無人上報朝廷,最後反倒讓一個叛徒揭發!文遠,此尋常乎?」

  不待張遼作答,呂布就斷然道:「此事絕不尋常,遍及天下州郡的大亂,數百萬人揭竿而起,數百上千地方官無人發聲,要麼個個都是昏官無能,要麼是他們盤剝過甚所致,要麼是他們心懷叵測報復天子行黨錮之禁,要麼就是他們另有所圖!」

  「文遠,為官無能是惡,盤剝過甚是罪,挾天下百姓安危爭權奪勢更是大罪!」

  呂布說到這裡自己都信了,不由痛心疾首:「文遠,我寧可相信那些人惡,也不相信他們蠢!」


  「且看黃巾之亂的結果,百官先是威迫天子,於是黨禁解除,黨人重新掌權,無數名士奔赴州郡任職。」

  「與此同時,朝廷不得不下放兵權,下詔地方招募兵馬,自此世家豪強掌握兵權,乃成割據之勢。」

  「皇權和臣權攻守易勢,先是地方,再到中樞,袁紹等大批黨人進入大將軍何進麾下,何進被黨人拉攏。」

  「以至天子不得不另外組建西園軍,由宦官蹇碩統領。然而蹇碩以下,袁紹等黨人又充斥其中。」

  「靈帝駕崩,袁紹鼓動何進殺死蹇碩,掌控西園軍。」

  「區區十常侍,不過幾個宦官,正如曹孟德所說,但付一獄吏足矣。然而袁紹等黨人卻蠱惑大將軍何進,引丁原、董卓帶兵入京。」

  「董卓何人也,曾被司徒袁隗征為掾吏,乃汝南袁氏門生故吏,召董卓入京,本是黨人進一步掌控兵權的策略,只是沒料到董卓失控罷了。」

  「而後何進被殺,袁紹領兵攻入皇宮,將數千官宦無論老幼斬盡殺絕,從此漢室威望蕩然無存。」

  「董卓反客為主後,黨人又蟻散四方,割據州郡,至今已成逐鹿之勢。」

  「從地方,到中樞,這是黨人在經歷兩次黨錮之禍後的反擊。」

  「只是如此爭權奪利,真是令人深惡痛絕!」

  呂布憤然道:「以某觀之,天下之亂,半在朝廷,半在黨人!」

  張遼臉上滿是不可置信,卻又不得不信之色,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呂布這才嘆了口氣:「文遠,王公出身并州世家,素來親近黨人。某相信王公對大漢的忠心,但他要依靠袁紹等黨人安定天下,無疑是鏡花水月。」

  「黨人志在安定天下,理想沒錯,目標沒錯,但他們行事激進,無視天下百姓疾苦安危,更無安定天下之能!」

  「透過現象看本質,農耕之世,天下人生存皆賴土地。是以大亂起於世家貪婪地兼併土地,乃至民不聊生,當此之時,最該被革命的,就是世家豪強!」

  「或許有些豪強是所謂的勤勞致富,有些世家能夠造福一方,但正所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社會規律是沒有任何感情的,天下大勢的滾滾洪流不會去判斷是非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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