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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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西安順著搖晃的臨時木梯爬下豎井,剛一落地,腳就陷進了爛泥里。這裡是里沃利街下方的地鐵一號線的一處施工段,距離地面大約十五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下水道的惡臭。

  「怎麼回事?比安弗尼先生。」呂西安大聲問道。

  「見鬼的地下暗河!這就是怎麼回事!」

  比安弗尼憤怒地指著隧道掘進面的左側。

  在那裡,原本堅實的土層已經崩塌了一大塊,一股渾濁的水流正源源不斷地從豁口處湧出來,帶著大量的泥沙沖刷著剛剛搭好的木質護牆。

  「奧斯曼男爵當年留下的市政圖紙簡直就是用腳畫的!」工程師破口大罵,「圖紙上這裡明明是一片乾爽的石灰岩層,結果我們一鑽頭打下去,竟然挖穿了一條廢棄了兩百年的地下引水渠!現在水壓正在破壞土層結構,如果半小時內堵不住缺口,上面那條馬路就會整個塌下來!」

  呂西安的臉色變了。

  里沃利街是巴黎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

  如果路面發生大規模塌陷,不僅會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和人員傷亡,還會給那些一直反對地鐵建設的政客和記者提供最致命的把柄。

  「抽水機功率不夠嗎?」呂西安看著那台正在噴吐著黑煙的機器。

  「這是全巴黎功率最大的蒸汽抽水機了!」比安弗尼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問題不在於抽水,在於土層鬆動!那邊的三個工人剛才差點被泥石流沖走!」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個渾身是泥的工人正抬著一副擔架艱難地往豎井口走。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的工人,右腿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彎折著,鮮血混著泥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那人疼得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該死……」呂西安低聲咒罵了一句。

  這是地鐵開工以來發生的第一起嚴重工傷。在辦公室里看財務報表和規劃圖紙是一回事,真真切切地站在這陰暗潮濕的地下,看著鮮血染紅泥土,又是另一回事。

  這才是建造一座現代城市的真實代價。

  不是輕巧的幾行字,而是骨頭和血肉。

  「比安弗尼先生,把所有非必要人員撤出隧道!」呂西安果斷地下達命令,「缺口那邊,不要用人力去硬頂了。」

  「不頂住它就會塌方!」

  「塌就讓它塌個局部!」

  呂西安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他之前看過的工程學資料:「停下掘進機。用沙袋先把水流引向廢棄的排水管,減緩水壓。然後……」

  「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一種叫『氣壓沉箱法』的技術?就是用壓縮空氣把水擠出去?」

  「那是用來建跨河橋墩的!在隧道里用成本太高,而且需要專門的封閉式鋼閘門和空壓機!」比安弗尼吼道。

  「錢不是問題!我會讓克雷西銀行立刻撥付緊急採購款!」呂西安的聲音不容置疑,「三天內,我要看到壓縮機運到這裡。在此之前,把這段隧道用速干水泥封死一部分,哪怕進度停滯,也絕不能讓里沃利街的地面沉降超過一厘米!」

  「好!聽你的!」

  比安弗尼雖然脾氣暴躁,但他是實幹家,立刻轉頭對著工頭大吼:「沒聽到老闆的話嗎?撤退!把沙袋堆過去!把那個受傷的小子趕緊送上去!」

  呂西安跟著擔架一起爬上了地面。

  外面的空氣雖然寒冷,但至少是清新的。

  傷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輛運送材料的馬車。由於事發突然,工地上並沒有配備專業的救護馬車。

  「把他送到主宮醫院。」呂西安攔下了一個準備隨行的監工,「我親自去。你去通知阿爾方斯,讓他帶一筆現金到醫院來。順便告訴他,封鎖消息,任何記者如果靠近這片工地,就讓安保人員把他們的相機砸了。」

  「是,墨赫先生。」

  馬車在巴黎的街道上顛簸著前行,那個年輕的工人陷入了半昏迷狀態,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呂西安掏出自己的手帕,按在傷者大腿正在滲血的傷口上方,試圖起到一點壓迫止血的作用。

  到達主宮醫院時,急診室的走廊里一如既往地擁擠和嘈雜。

  「醫生!我們需要外科醫生!」呂西安跳下馬車,對著門口的護士喊道。

  幾分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克萊爾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白色手術服,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弄的?」克萊爾一邊詢問,一邊動作利落地剪開工人的褲腿。

  「隧道塌方。被一根斷裂的承重原木砸中了右腿。大概在二十分鐘前。」

  克萊爾的眉頭緊鎖,她仔細檢查著傷口:「脛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的開放性創傷。最糟糕的是傷口裡全是泥沙。如果不徹底清創,很容易引發敗血症。」

  她立刻轉頭對身後的護士下達指令:「準備二號手術室,我要確定骨骼碎片的具體位置。準備大量的雙氧水和石炭酸溶液,我們需要徹底沖洗傷口。」

  「他……會截肢嗎?」呂西安問道。

  「不好說。得看骨頭碎成了什麼樣,以及感染控制得如何。」

  擔架被迅速推走。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阿爾方斯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醫院。

  「錢帶來了。」阿爾方斯把一個沉甸甸的皮夾子遞給呂西安,「工地那邊我已經讓人封鎖了,也雇了幾個閒漢在周圍巡邏,沒有記者混進去。到底怎麼回事?比安弗尼那個老瘋子說差點把里沃利街給弄塌了?」

  「地質結構比我們預想的複雜。」呂西安沒有過多解釋,「這只是工程上的小問題,能用錢和設備解決的都不算問題。」

  「那個人呢?活著嗎?」

  「還在手術。」

  又過了漫長的兩個小時,手術室那扇沉重的木門終於推開了。

  克萊爾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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