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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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西安接過那個小瓶子。瓶子很普通,甚至連標籤都沒有,但拿在手裡很溫潤。

  「你是隨身帶著藥房嗎?」

  「職業習慣。」

  克萊爾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縮回去,整理了一下裙擺:「我看你上次在咖啡館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雖然你是大忙人,是……現代化委員會的秘書,但身體是自己的。如果累垮了,就算把巴黎都買下來也沒用。」

  「你在關心我?」呂西安轉頭看著她。

  「我是醫生,關心任何處於亞健康狀態的人是我的職責。」

  克萊爾嘴硬地反駁了一句,但目光卻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看著呂西安的眼睛:「而且……作為朋友,我不希望下次見到你是在我的急診室里,或者是被作為過勞死的案例送進解剖室。」

  「朋友……」

  呂西安把那個小瓶子握在手心裡:「謝謝。我會用的。」

  ……

  半小時後。

  呂西安站起身:「好了,快去財務處吧。杜朗先生五點就要下班去喝開胃酒了。如果晚了,你的排氣扇又要等到明天了。」

  「啊!我都忘了時間了!」

  克萊爾看了一眼大廳里的鐘,驚呼一聲,抓起文件夾跳了起來。

  「那我先走了!記得塗那個薄荷油!別總是喝咖啡!」

  ……

  阿爾方斯頹然地倒在沙發上,手裡抓著一份來自內政部的內部通報複印件,那上面蓋著「已閱」的藍色印章,但處理意見卻令人絕望。

  「關於你讓勒梅爾先生起草的那份《限制外國資本在文化敏感領域擴張建議書》,總理確實簽字了。但是……」

  阿爾方斯指了指文件的下半部分:「但是博格達諾夫的動作比我們想像的要快得多。」

  「他發動了輿論攻勢。」

  阿爾方斯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剪報,扔在桌上:「看看這些。《高盧人報》、《費加羅報》的社交版面。到處都在報導『一位來自東方的神秘慈善家』即將挽救古老的聖艾尼昂家族。他們把這描述成一場浪漫的童話——富有的騎士拯救落難的公主。」

  「甚至連那個賭鬼夏爾-亨利伯爵都被洗白了。報紙上說他是一位『雖然遭遇不幸但依然保持著貴族風度』的老紳士。」

  呂西安拿起剪報,看著上面那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那個在金獅旅館裡像條癩皮狗一樣的老伯爵,此刻正穿著一套嶄新的燕尾服,人模狗樣地站在劇院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束白玫瑰,似乎是在扮演慈父的角色。

  「這才是最糟糕的,呂西安。」

  阿爾方斯直起身子,神色有些焦慮:「因為有了博格達諾夫的承諾,這幫窮瘋了的貴族現在底氣十足。我聽說,伯爵已經聘請了全巴黎最擅長打家庭官司的律師,準備向法院提交『確認親子關係』和『恢復行使父權』的申請。」

  「如果珍妮不配合,他們就要申請強制執行。在這個國家,父權是神聖的。只要法院判決下來,作為父親,他有權決定未婚女兒的居住地和監護人。到時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珍妮『接回家』,然後塞進那個俄國人的馬車裡。」

  呂西安沉默了。

  這是他最擔心的情況。

  雖然珍妮已經成年,但在1897年的法國,《拿破崙法典》依然賦予了父親極大的權力。特別是對於私生女,如果父親願意「通過正式行為承認並接納」,這通常被視為一種恩賜和榮耀。社會輿論會一邊倒地支持「浪子回頭」的父親,而把拒絕回歸家族的女兒視為不知好歹。

  更何況,對方給出的理由是「聯姻」。在這個時代,貴族聯姻是天經地義的資源交換,沒有人會覺得那是買賣人口。

  「博格達諾夫還在敖德薩嗎?」呂西安突然問道。

  「還在。據說他在等這邊手續辦完,就會帶著聘禮親自來巴黎完婚。」

  「也就是說,我們還有時間。」

  「俄國那邊我們暫時動不了。旺德爾家族我們也動不了。那是硬骨頭。」

  「但是,這場交易的核心商品,不是珍妮,而是『聖艾尼昂』這個姓氏。博格達諾夫要的是那個紋章,那個能讓他躋身歐洲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如果……」

  呂西安回過頭,眼神變得陰鷙:「如果這個姓氏臭了呢?」


  「臭了?」阿爾方斯不解,「它早就臭了啊。全巴黎都知道那個老伯爵是個賴帳的酒鬼。」

  「那只是『生活作風問題』,那是貴族的通病,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風流韻事』。」

  呂西安搖了搖頭:「對於俄國暴發戶來說,這種程度的臭味不僅不難聞,反而更有一種『頹廢的貴族美感』。他不在乎伯爵欠了多少錢,甚至不在乎伯爵是不是個混蛋。」

  「我在乎的是,這個家族的『合法性』。」

  呂西安走回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法國貴族年鑑》:「聖艾尼昂家族雖然古老,但在大革命期間,他們的譜系曾經斷過一次。現在的這個分支,是在復辟時期重新冊封的。」

  「阿爾方斯,你是個包打聽。你知不知道,這個夏爾-亨利伯爵,在他把家產輸光之前,有沒有做過什麼……真正觸犯底線的事情?」

  「底線?」

  阿爾方斯撓了撓頭:「你是說殺人放火?應該沒有。他雖然是個爛人,但膽子很小。頂多也就是在賭場出老千被抓過。」

  「不,不一定是暴力犯罪。」

  呂西安循循善誘:「想想看,一個為了錢連親生女兒都能賣的人,在過去那二十年的窮困潦倒中,為了維持他那所謂的體面,他還會賣什麼?」

  「賣……祖產?早就賣光了。」

  「賣榮譽呢?」呂西安提示道。

  阿爾方斯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等等!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一個傳聞。大概是五年前,在馬球俱樂部還沒把他除名的時候。有人說,他在兜售『聖路易騎士團勳章』的推薦名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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