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餐桌上的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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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切爾德公館的餐廳,長桌的一端,端坐著男爵夫人瑪蒂爾德。

  她穿著深綠色絲絨長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祖母綠項鍊。此刻,她正審視著呂西安。

  「墨赫先生,我聽阿爾方斯說,您的家族在大革命前曾在羅亞爾河谷擁有一片相當可觀的領地?」

  「是的,夫人。」

  呂西安坐在長桌的中段,他的背挺得筆直,雙手輕輕搭在桌沿。

  「不過那都是舊曆以前的事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我的祖輩學會了一個道理,頭顱比領地更重要。所以我們主動放棄了土地,保留了姓氏。」

  這當然是謊言,他的禮儀學自後世。

  「明智的選擇。」

  男爵夫人眼中的挑剔稍微收斂了一些:「如今的年輕人很少懂得放棄的藝術了。他們只知道索取。」

  坐在男爵右側的拉博德參議員發出了一聲油膩的笑聲,他是個身材臃腫的男人。

  「放棄?在這個時代,放棄就是自殺,現在的巴黎是狼群的天下。只要有機會,就得咬住不放。就像羅切爾德男爵在南非金礦上的布局一樣。」

  「或者是像某些年輕人在橡膠股票上的投機一樣。」

  接話的是坐在男爵左側的佩勒林先生。他是法國鋼鐵業的巨頭,一個脾氣暴躁的老頭。

  他瞥了呂西安一眼,眼神里充滿了實業家對金融投機客的天然鄙視。

  「聽說你那一周賺了不少,年輕人?但在我看來,不產生鋼水和煤渣的財富,都是泡沫。一陣風就能吹散。」

  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阿爾方斯正準備把一塊魚肉送進嘴裡,聽到這話,嚇得手抖了一下,叉子磕在了盤子邊上。

  呂西安沒有生氣,他微笑著回應:「佩勒林先生說得對,實業是國家的脊樑。但這根脊樑最近似乎有點不舒服?我聽說您在洛林的三個高爐上周因為工人大罷工而停產了?工會要求的漲薪幅度似乎超過了您的預期?」

  佩勒林切魚的手停住了,他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罷工的消息被嚴密封鎖,為了不影響股價,報紙上隻字未提。

  「金融投機客雖然不煉鋼,但我們必須知道每一噸鋼材的生產成本,如果不解決工人的不滿,泡沫可能不會破,但高爐可能會炸。」呂西安說道。

  佩勒林眯起眼睛,盯著呂西安看了幾秒鐘,然後發出一聲哼笑,重新低下頭切魚。

  「看來阿爾方斯沒說謊。你的消息渠道確實……有點意思。」

  侍者悄無聲息地撤下了魚盤,換上了主菜。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郁的松露香氣。這是今晚的重頭戲,佩里戈爾松露肥雞,搭配1878年的拉菲紅酒。

  羅切爾德男爵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此刻,他才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拋出了今晚真正的議題。

  男爵的聲音不高,但足以讓所有人停下動作:「各位。關於市政廳提出的那個巴黎大都會鐵路計劃,也就是地鐵。公共工程部希望羅切爾德銀行加入。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荒謬!」

  拉博德參議員第一個叫了起來,他嘴裡還嚼著雞肉,含糊不清地噴著唾沫:「絕對的荒謬!巴黎的地下是什麼?是古羅馬的墓穴,是中世紀的採石場,是錯綜複雜的下水道!如果在下面挖隧道,羅浮宮會塌陷的!我們要對歷史負責!」

  「不僅是塌陷的問題。」

  鋼鐵大亨佩勒林也放下了刀叉,一臉的不屑:「那個什麼電力牽引技術?簡直是笑話。電力才出來幾年?極其不穩定。一旦在地下幾十米的隧道里停電,那列火車就會變成一口巨大的鐵棺材!幾百人被困在黑暗裡,沒有空氣,只有恐慌。」

  佩勒林揮舞著手臂:「如果非要修,必須用蒸汽機車!那是經過驗證的技術!」

  「但是市政廳為了空氣品質,禁止在地下使用燃煤機車,就像倫敦那樣。」男爵補充道。

  「那就別修!」

  佩勒林斬釘截鐵地說:「巴黎人習慣了坐馬車。那種把人像老鼠一樣塞進地洞裡的交通工具,違反了法蘭西的審美和尊嚴。我敢打賭,就算修好了,也沒人敢坐。」

  餐桌上陷入了一片反對聲中。

  這就是現狀,既得利益者們恐懼改變,傲慢地死守著舊有的秩序。


  男爵看了一眼呂西安。

  「墨赫先生,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下午在辦公室里,你可是對這個項目推崇備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呂西安身上。

  「先生們,夫人們。你們討論了塌陷,討論了電力,討論了審美。但你們似乎忘記了一件事。」呂西安說道。

  「1871年。」

  這個數字一出,餐廳里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在座的所有人,除了阿爾方斯和呂西安,都親歷過那個恐怖的年份。

  巴黎公社掌權,杜伊勒里宮被焚燒,街頭築起街壘,貴族被拖出豪宅的血腥之春。

  那是這些舊貴族和資本家內心深處最深的夢魘。

  「佩勒林先生,您剛才說巴黎人習慣了坐馬車。沒錯。但您是否記得,當暴動發生時,那些寬闊的奧斯曼大道是如何失效的?」

  呂西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指著窗外擁堵不堪的街道。

  「請看。現在是什麼堵住了奧斯曼大道?是那些體型龐大的公共馬車。」

  眾人的目光順著看去。夜色中,幾輛馬車正笨重地擠在路口,讓行人寸步難行。

  「1871年,暴徒們最喜歡用什麼做街壘?」呂西安問道。

  不用他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公共馬車一旦被推倒,橫在路中間,就是最堅固的堡壘。它們沉重,巨大,連騎兵的戰馬都跨不過去,只能成為路障後暴徒的活靶子。

  「只要地面上還有這些公共運輸工具,街道就永遠是暴徒的遊樂場。我的計劃,就是把它們全部埋進地下。」

  「把那些為了趕時間而焦頭爛額的職員,把那些自以為體面卻買不起私人馬車的小資產階級,統統趕進地下的隧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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