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言一策,罵醒袞袞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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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范質一身紫袍,緩緩走到大殿中間,對著主位上的趙官家,鄭重行了一個叉手禮:

  「官家,臣有一言,於胸中積壓許久,為此,臣時常夜不能寐,卻苦於無法言說,心中更是憂懼啊!」

  聽聞此言,趙官家直接走下主位,抬手扶住范令公:

  「令公今日,不必憂懼,大可暢所欲言,亦無需擔心會有什麼責罰。」

  「看看今日,家中逆子所言,已經是石破天驚了,朕就是再聽些石破天驚的言語,又有何妨?」

  說著,趙匡胤握了握範文素的手,以示支持。

  「說起來,老夫所言,還真和二郎君脫不了干係。」

  「哦?」

  此言一出,眾相公齊齊側目。

  「要是沒有今日二郎君所言,那老夫今日,是斷然不敢說出如此言語的,只怕是還要躲在家中,躲在國中,自欺欺人,安於現狀罷了!」

  「正如諸位相公所言,二郎君不過一介稚童而已,而這一介稚童,卻敢言我等之不敢言,如此看來,我們這些老傢伙,是真的老了啊!」

  范令公此言一出,眾人頓時是一陣唏噓,同時心中更是好奇了,究竟是何言語,需要讓范令公鋪墊這麼久。

  要知道,平時范令公說話,可從來不會拐彎抹角,他也不需要拐彎抹角,但是今日之反常,卻更顯事大啊。

  「借陶相公先前所問,大宋之初,何謂大宋之初?在這之前,你我相公也曾對此,大書特書,遣詞造句,不可謂不謹慎,其中言語,更是辭藻華美,但是又有何用?」

  「不過是粉飾太平罷了!」

  「而現在,你我所粉飾的大宋之初,已經徹底被一介稚童給戳破了!」

  「而就在此刻,就在這垂拱殿,你我相公,官家,卻都還在小心翼翼的彼此試探,但是,就是你們口中的一介稚童,卻已經著眼於天下了。」

  「但我們呢?似乎還困頓於前朝舊事當中啊,我們在怕什麼?」

  「怕不忠不義?若是如此,那我等已然是不忠不義之徒了!」

  「在場諸位,誰不是前朝臣子,甚至,還是前幾朝的臣子!」

  「別人老夫沒資格評價,但我範文素自己,事晉,事漢,事周,如今,又事宋,豈不是四姓家奴,豈不是這天下一等一的不忠不義之人!」

  「如此,我等妄為讀書人啊!口中讀著忠義禮智信,最後,卻變成了一個不忠不義的畜生,豈不可笑?」

  「但是,我輩讀書人,遇到這樣的世道,又能如何?」

  「舂磨砦,骨肉糜,這是一個吃人的世道啊!所以,仔細想想,二郎君其實說的沒錯,這前朝孤兒寡母,欺負了,又能怎麼樣?這天下,他們守得住嗎?」

  「老夫讀了一輩子書,最後,卻被書中的道理困頓的止步不前,以至於夙夜憂嘆,今日,算是被二郎君罵醒了。」

  「前朝之事,你我不忠不義之名都已成定局,那現在,遮遮掩掩,去愛惜自己的羽毛,又有何用?」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老夫知道,因為我也在想,而且是日日思,夜夜想。」

  「你們,我們,都在想著,把這不忠不義的罪名推給官家!推到官家的頭上!然後心存僥倖,不停的在告誡自己,為自己開脫:說我是無辜之人,我是被迫的!」

  范令公說著,此言此語不可謂不癲狂,以至於,此話一出,滿堂紫袍,那是齊齊色變。

  為何色變?之前明明是大周的相公,現在卻成了大宋的相公,這一層轉變,好處沒看到多少,自己頭上倒是掛上了一個出賣舊主,不忠不義的名頭。

  身為讀書人,莫名掛上了這樣的污點,在做事之時,誰心裡沒點嘀咕?誰又不會在暗地裡暗自埋怨起官家?

  但暗自埋怨歸暗自埋怨,就像說那陳橋舊事一樣,知道是一回事,說出來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范質說著,在此刻頓了一下,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人反駁自己,但眼神掃視而過,竟然無人敢與他對視,對此,范質也不由得一笑:

  「諸位,仔細想想,你我當真是無辜嗎?這世道亂成這樣,天下,還有無辜之人嗎?那就更不用說,你我朝堂之上,朱紫一片的袞袞諸公了!」

  「諸位,你我,已經是前朝的不忠不義之人了,但是,我們決不能做天下的不忠不義之人!」


  「五代故事,十國亂象,當於我輩止!」

  「就像是二郎君所言,要收南國,一天下,敗契丹,復燕雲,明法典,正風氣,造太平。」

  「一介稚童,都已經著眼於此,說出如此豪言壯語了,那我們,還有什麼資格,困頓於此,止步不前呢?」

  「這豈不正是我等要輔佐官家,一一要完成的大業,唯有如此,你我,才算真的不負這個天下。」

  「如此,我們在最後,才能有臉說:」

  「是千秋史冊在上,江山黎庶在下,萬世功業既成,燕雲之辱得洗,到那時,無需大宋出言,自會有無數大儒為我等辯經!」

  「這才應該是大宋之初,這才能與前朝五代劃清界限。」

  「諸公,我輩當竭力為之,老夫相信,總有一天,這不堪的亂世,會被我大宋終結!」

  范質說著,此刻,他陰霾盡散,眼中似乎帶著點點亮光。

  他前面這一段自省,可以說是幾乎瘋狂,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是怒罵己身,看破己身,最後,卻又回歸於二郎君的言語,感嘆著年輕真好,這嘴角也不免露出一絲笑容。

  而范令公的一番話,落在在這垂拱殿內,可以說的振聾發聵,卻也稱的上是一等一的大逆不道。

  就一句話,滿朝紫袍,竟然會在心中暗念,將不忠不義的名頭拋到官家頭上去,就這一點,點破之後,殿內諸公,就該以死謝罪了。

  但是現在,咱們這位趙官家,面上雖然不顯,但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范令公說的好啊,一言一策,振聾發聵,只不過,該振聾發聵的,是這滿朝諸公罷了。

  終於罵出來了,罵出來好啊,總比藏在心裡,爛在肚裡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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