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饒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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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慧越高,感官越靈的種類,反而越難抵擋幻術。

  他們更加依賴種種外象,又容易沉浸入自己的心思。

  所以幻術才無往而不利。

  越是靈敏,就越是會陷入幻覺的泥潭,難以自拔。

  但活屍的神智蒙昧,只是憑藉對血肉生機的本能渴望,一心追索目標的氣機。

  活屍的目標,往往是生前最親近之人。

  其餘的事物,他們全然不關心。

  也可能是察覺不到。

  所以,比起活人,活屍恰是幻術的弱項。

  第一手未能建功,謝傾當機立斷,吹出烈烈如霞光般的赤金色狐火。

  這火焰化作大手,抓在橫衝直撞的活屍身上,燒得他痛苦嘶吼連連。

  活屍不怕刀槍,不畏水土,卻怕雷火等陽屬之術。

  所謂一物降一物,謝傾的狐火乃陽火,正好克制屍鬼等陰物。

  狐火之手將活屍握在半空,讓他手腳離地,用不上力。

  火焰在他的衣物,毛髮,皮膚上燃燒,以陰屍之氣為薪柴,燒得越發旺盛。

  活屍的慘叫聲悽厲,震得老丈齜牙咧嘴,耳膜發疼,卻傳不出這小院的煙氣之中。

  這活屍剛剛誕生不久,底子也只是個凡俗男子,在謝傾這隻狐妖面前還不夠看。

  眼看活屍即將化成火炬,那婦人卻被其慘叫驚醒,立刻跪在地上磕頭,哭喊道:

  「仙人,仙人,他還活著,求求您別殺他,饒他一命……」

  伴隨著咚咚的聲音,婦人將自己的額頭磕得血肉模糊。

  血、淚水和塵土在她臉上混合成泥,令人不忍卒視。

  謝傾將火焰減弱了些,化作牢籠困著活屍,持續不斷地灼燒著男子的屍氣,暫時免於成為焦炭。

  謝傾問那婦人:

  「他是你的丈夫?」

  婦人強忍著疼痛和暈眩,跪著來到謝傾腳下,伏地泣道:

  「多謝仙人!

  他名為葛春生,我名為石秀珍,他正是我的夫君。

  他不是有意這樣的,他也不想的……

  求求您,只要讓他活著,您讓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願意……」

  謝傾嘆息一聲,伸手將她扶起來道:

  「這位夫人,你丈夫是如何變成活屍的呢?」

  石秀珍戚戚然道:

  「我夫春生是給別人挖墳造墓的土工。

  三日前的晚上,他踉踉蹌蹌回到家,滿頭是汗,說禍事了。

  他趁天黑前給別人挖墳,沒想到一鍬下去,卻戳破了一口薄棺材。

  原來那底下竟然已有一座別人的墳。

  春生害怕吃官司,匆匆將土填了回去,也不敢聲張,便趕緊跑了回來。

  但是當天夜裡,他便開始發燒,說胡話,怎么喝水都還是渴。

  我想去找郎中,他又怕花錢,說自己睡一晚肯定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他更加不對勁,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糊塗的時候,會像狼一樣盯著我流口水,怎麼喚也不應。

  等到清醒的時候,他能想起事情來,便讓我用繩子把他捆起來,然後趕緊去報官。

  他身上越來越冷、越來越凶,有了屍斑和屍臭,可他,他還是我夫春生。

  於是我將他偷偷藏在家裡,守著他,跟別人說他出遠門做工去了……」

  石秀珍終於找到了可以幫她的對象,將連日來的憂慮和痛苦都化作言語,一五一十地道來。

  老丈也來到她身邊,問:

  「為何不報官找玄刀衛呢?」

  石秀珍抽泣著回答:

  「我聽說,玄刀衛下手從不會留情。

  我怕,怕他們把春生當作邪祟殺掉,那我就永永遠遠沒有他了……」

  說完,她默默垂淚,淚水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謝傾看了火牢內還在低吼的活屍,對石秀珍喟然道:


  「你如此護著丈夫,想來是一對恩愛夫妻。

  只是,他已經成了一具活屍,失了神智。

  你還將他當作丈夫,可他卻未必還記得你這個妻子。」

  石秀珍又想下跪,哀求道:

  「仙人,有沒有讓他變回原樣的辦法?」

  謝傾扶住她的胳膊,搖搖頭:

  「春生戳破的那口薄棺裡面一定有什麼凶物。

  他應是被裡面溢出的屍氣所沖,染了屍毒。

  這屍毒深入骨髓,從他回來的那天夜裡,他便開始由內到外逐漸死去了。

  他的魂魄,恐怕也已經被自己的屍氣銷解,成了一片混沌。

  無論是肉身還是神智,這樣的變化,我都無法逆轉。」

  謝傾說得委婉。

  事實上,到了如今的地步,面前的「春生」已不再算是人。

  謝傾指著石秀珍手上的屍斑道:

  「看,你身上也有了屍毒。

  只不過你受的毒源自於春生逸散的屍氣,並不算太多,也沒有那麼猛烈。

  今日之後,好生調養一段時間,想來也能恢復得七七八八。」

  他又吹出一道狐火,在石秀珍身邊轉了一圈。

  她身上腐爛的屍臭被灼散無形,手上的屍斑也在這火光映照下淺了一些。

  石秀珍眼裡的希冀逐漸黯淡下去。

  她本以為在這位從天而降,神通非凡的仙人面前,一切災禍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連仙人都沒有辦法了。

  石秀珍艱難地來到那火牢旁。

  她不顧火焰的灼熱,自縫隙中伸出手,像過去的幾日一樣,捧住活屍的臉,專注道:

  「春生,你看,我是珍娘,我是你的妻子。

  當年我爹犯了罪被砍頭,我娘沒臉見人,也自盡死了。

  只剩我一個人,不去賣身,就只能當乞丐。

  那年年景不好,縣裡家家戶戶也都挨餓,自己都朝不保夕,哪裡顧得上一個小乞丐呢。

  要不是你可憐我,給了我一口飯吃,我也早就去見我爹娘了。

  你個傻子,那時候你也餓得頭昏眼花,還要傻笑著,偷偷分一半、一半稀粥給我……」

  她說得時斷時續,說著說著,再次潸然淚下。

  活屍被火焰束縛住,依然在不斷掙扎。

  謝傾無言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沉重。

  老丈默默將棺材拉過來,對石秀珍道:

  「讓他走吧。

  這口棺材,算是我送他的。

  節哀。」

  看著那口壽字棺材,石秀珍閉上眼,良久才睜開,無力地點點頭,對火牢中的丈夫道:

  「春生,若有來世,我還與你做夫妻。」

  謝傾也不免為石秀珍的悲痛深感同情。

  只是傷人的活屍終究為邪祟。

  謝傾正欲催旺火焰,卻見那活屍竟慢慢止了掙扎,四肢垂落。

  他的表情依舊有些猙獰,瞳孔無神,但猩紅的眼中突然流下兩行清淚。

  他口中喃喃道:

  「珍娘、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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