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對峙，民心（4K）
第85章 對峙，民心（4K）
黃毅和陳猛一前一後，往校場走去。
路上，陳猛忍不住又問：「師弟，你真有把握？那些人可都憋著勁要整你。」
黃毅腳步不停：「讓他們鬧。」
「可」
「五師兄。」黃毅偏頭看他，「你信不信我？」
陳猛一愣，隨即重重點頭：「信！」
「那就夠了。」
黃毅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陳猛跟在後面，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弟，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穩。
校場上。
人聚了不少。
張鋒、崔昊，還有那幾個跟著起鬨的，站在場中央，面色不善。
——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有同批入府的新兵，也有昨夜執行任務的老兵，甚至還有幾個軍吏模樣的，遠遠站著觀望。
台上。
陳浩然負手而立，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那個戴面具的男子如影子般站著。
「督尉，這事您不管？」面具男子低聲問。
陳浩然沒回頭：「管什麼？」
「那黃毅————」
「他有沒有作弊，你我不知道？」
面具男子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督尉這是要看看，那小子怎麼應對。
他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台下。
黃毅踏入校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崔昊第一個跳出來。
他幾步衝到黃毅面前，指著鼻子質問：「黃毅！你昨夜槍法都未入門，如何斬殺三十八隻一階血蠱？！」
聲音很大，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精神一振—來了！
他們好整以暇地看著黃毅，想看看他怎麼應對。
槍法未入門，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若真未入門，這成績肯定作廢督尉府的規矩，三天不能武技入門，就得離開戰兵隊，去輔兵隊，甚至直接滾蛋。
黃毅看了崔昊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抱拳行禮：「督尉，屬下斗膽，借槍一用。」
陳浩然微微點頭。
黃毅接過旁邊遞來的長槍，走到場中央。
眾人下意識後退幾步，讓出一片空地。
然後，黃毅動了。
槍出如龍。
一記「星火」，槍尖帶著淡淡的火煞，刺破空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第二式，第三式————
一套入門槍法，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全場寂靜。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笑容僵在臉上。
崔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張鋒瞳孔微縮——這槍法，豈止是入門？分明已經摸到了破限的門檻！
黃毅收槍，朝台上再次抱拳，然後退到一旁。
陳浩然依舊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議論聲四起。
「這槍法————三天？」
「騙人的吧？」
「我親眼見他昨晚還沒入門————」
「變態————」
崔昊臉色漲紅，卻不知該說什麼。
張鋒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就算你槍法入門了，那又如何？」他盯著黃毅，「昨夜我看見你在郊外跑來跑去，四處亂竄，你倒是說說，你在跑什麼？
」
黃毅想了下。
那時他正在獵殺蠱物，自然是跑來跑去。
「獵殺蠱物。」他答。
「獵殺？」張鋒冷笑，「我怎麼沒看見你出手？」
邊上立即有人附和：「對對對！我也看見了！他就是在亂跑，根本沒出手！」
「我也沒看見！」
「我也是！」
一時間，好幾個人站出來指證。
張鋒嘴角勾起：「黃毅，你若有人證或者證據，證明你確實在獵殺蠱物，那便罷了，若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那你就是作弊！是撿了屍體騙貢獻點！」
眾人看向黃毅。
是啊，沒人看見他出手，誰能證明？
陳猛急了，正要開口，卻被黃毅一個眼神止住。
黃毅面色平靜，正要說話—
忽然，校場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站住！幹什麼的？」
「大人，我們是來找人的！找恩公！」
「什麼恩公？這是督尉府，不得擅闖！」
「大人，求求您了，我們就想當面謝謝恩公————」
陳浩然微微皺眉：「何事喧譁？」
一個守門軍士快步跑來，單膝跪地：「稟督尉，外面來了一群百姓，說要感謝什麼————恩公。」
「百姓？」陳浩然有些意外，「多少人？」
「估摸著————一百多號。」
一百多號？
眾人面面相覷。
張鋒心裡「咯噔」一下，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浩然沉吟片刻：「讓他們進來。」
校場大門敞開。
一群人魚貫而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檻褸，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抱著布包，有的手裡攥著幾個雞蛋————
他們一進來，就被校場的陣仗震住了。
這麼多穿甲冑的兵爺，這麼多冷冰冰的目光。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
忽然，一個老婦人眼睛一亮，顫顫巍巍地朝黃毅走去。
「恩公！」
她幾步上前，拉著身旁的孩子就要跪下。
黃毅連忙扶住：「老人家，別————」
他的手觸到老婦人的胳膊，只覺瘦得驚人。
那層皮下面，幾乎是骨頭。
老婦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先落了淚。
黃毅心中忽然有些發酸。
他知道城外有多少人沒能熬過昨夜。
這個老婦人能站在這裡，已經是萬幸。
「恩公，您和那位姑娘的大恩大德，老婆子記著呢！」
老婦人抹了把淚，「那日若不是姑娘給的錢，我們娘倆早餓死了，昨夜若不是您出手，我們也被那些怪物————」
她說著，轉頭對孩子道：「二狗子，快，給恩公磕頭！」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黃毅，當真要跪。
黃毅一把撈起孩子：「使不得！」
老婦人卻不管，把籃子往黃毅手裡塞：「恩公，這是家裡攢的幾個雞蛋，您別嫌棄——
「」
「老人家，我真不能收——
6
「恩公不收，老婆子就不起來！」
眾人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張鋒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
崔昊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那些跟著起鬨的，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看熱鬧的人群里，卻有人低聲議論：「這————這得救了多少人？」
「一百多號人，都是他救的？」
「不可能吧————」
這時，一個中年漢子也走上前來，紅著眼眶道：「恩公，您還記得我嗎？
昨夜在北邊廢棄窩棚，我們一家五口被逼到角落，那些怪物撲上來，我以為死定了————是您，一槍把那怪物釘在牆上！」
他說著，看向台上陳浩然，聲音哽咽：「大人，您是不知道，當時跟著我們跑的兩個衙役，都沒擋住那怪物，被吸乾了精血————要不是恩公，我們一家昨晚就沒了！」
他身後，一個婦人牽著三個孩子，齊齊朝黃毅躬身。
「恩公！」
緊接著，又有人站出來。
「恩公，您昨夜在東邊林子救的我！」
「恩公，您在西邊水溝救的我爹！」
「恩公————」
一時間，十幾個人紛紛開口，訴說昨夜被救的場景。
那些原本等著看黃毅笑話的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鋒死死盯著這些人，想從他們臉上看出破綻—沒有。
這些人的惶恐是真的，感激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
不是托。
真不是托。
可這怎麼可能？
他一個初入九品，怎麼可能一夜救這麼多人？
陳猛站在黃毅身後，原本還替師弟著急，此刻卻咧開了嘴，恨不得仰天大笑。
他瞥了眼張鋒等人，心中暗爽：讓你們質疑！讓你們蹦躂！這下傻眼了吧？
人群中，周晚棠不知何時也來了。
她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這個六師弟————倒是出乎意料。
老婦人見黃毅始終不肯收雞蛋，以為是他礙於督尉府的規矩，當即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跪下。
「督尉大人！」
她老淚縱橫：「老身求您了！就讓恩公收下這點心意吧！老身知道，督尉府有督尉府的規矩，可老身實在不知該怎麼報答————」
她一跪，其他人也紛紛跪下。
——
「督尉大人，求您讓恩公收下吧！」
「大人，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想謝謝恩公————」
陳浩然看著台下烏壓壓跪了一片，一時竟有些恍惚。
多久了？
多久沒見過百姓自發來感謝他們這些「兵痞」了？
這些年，督尉府的縣兵在百姓眼裡，和地痞流氓沒什麼兩樣。
不拿百姓東西就是好的，更別說有人來送東西感謝。
他看向黃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小子————幹得漂亮。
得民心，是好事。
無形中提升了督尉府的形象，對自己日後掌控榆林縣，大有裨益。
他輕咳一聲，開口道：「既然是鄉親們一片好意——
」
他看向黃毅：「你便收下吧，莫要拂了鄉親們的好意。」
黃毅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陳浩然會這麼說。
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這是給他台階下，也是給百姓一個交代。
他抱拳行禮：「是，督尉。」
然後轉身，對老婦人道：「老人家，雞蛋我收下。」
老婦人喜極而泣，連連點頭。
黃毅接過籃子，卻忽然正色道：「不過，老人家，有幾句話，晚輩必須說清楚。」
眾人一愣，看向他。
黃毅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抱拳一禮，又朝周圍的縣兵、同僚拱了拱手，然後對百姓道：「黃某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奉命行事，諸位要謝，該謝督尉大人一是督尉下令，讓我們誅殺蠱物，保境安民。」
「而且，我這些同僚皆有出力，若不是他們在別處牽制蠱物，黃某也不可能順利救到諸位。」
他頓了頓，聲音朗朗：「保境安民，乃我督尉府縣兵的職責，諸位鄉親如此禮謝，黃某受之有愧。」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所有人看著黃毅，眼神都變了。
他把功勞推給了陳督尉。
他把功勞分給了在場的同僚。
他最後一句「保境安民」，更是把這件事拔高到了職責和宗旨的高度。
易地而處，若換作他們，被這樣質疑、被這樣圍攻，此刻定會藉機狠狠踩死那些質疑者，出一口惡氣。
可他沒有。
他反而把功勞讓了出去。
張鋒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難道說這些百姓是黃毅請的托？
他說不出口。
那些跟著起鬨的人，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崔昊縮著脖子，臉燒得像著了火。
陳浩然聽到這番話，只覺像夏日飲了冰水，從頭爽到腳。
這小子————
太會說話了！
百姓們第一次見到不貪功、不貪東西的「兵爺」，頓時覺得黃毅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老婦人拉著孩子，再次躬身：「恩公大德，老婆子記一輩子！」
那中年漢子也紅著眼眶，朝黃毅深深一揖，又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和周圍的縣兵行禮：「多謝督尉大人！多謝各位兵爺！」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行禮。
「多謝督尉大人！」
「多謝兵爺們！」
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縣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一愣。
有人撓了撓頭，不知該說什麼。
有人則挺了挺胸膛，莫名覺得————這感覺，好像還不錯？
他們這些當兵的，平日裡被人叫「丘八」「兵痞」，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真心實意地謝過？
那些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公子哥們，也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被人需要、被人感謝的感覺和家裡那些下人的恭維，完全不同。
陳猛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周晚棠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遠處。
顧長纓聽說黃毅被質疑，第一時間趕來。
她剛到，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停下腳步，遠遠看著那道被百姓圍住的身影，眸光微動。
這小子————
她唇角不自覺彎起。
倒省了她作證解釋。
終於，百姓們千恩萬謝地離去。
老婦人一步三回頭，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那孩子被大人牽著，卻一直扭著頭往這邊看。
中年漢子走在最後，忽然轉身，朝黃毅深深一躬，然後才大步離開。
那些雞蛋、布包、醃菜，被整整齊齊地放在校場邊上，沒人去動。
校場上，重新安靜下來。
黃毅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陳猛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黃毅收回目光，看了眼手裡的籃子。
籃子裡，是幾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
黃毅和陳猛一前一後，往校場走去。
路上，陳猛忍不住又問：「師弟，你真有把握？那些人可都憋著勁要整你。」
黃毅腳步不停：「讓他們鬧。」
「可」
「五師兄。」黃毅偏頭看他，「你信不信我？」
陳猛一愣，隨即重重點頭：「信！」
「那就夠了。」
黃毅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陳猛跟在後面，看著那道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師弟，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穩。
校場上。
人聚了不少。
張鋒、崔昊，還有那幾個跟著起鬨的，站在場中央，面色不善。
——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有同批入府的新兵，也有昨夜執行任務的老兵，甚至還有幾個軍吏模樣的，遠遠站著觀望。
台上。
陳浩然負手而立，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那個戴面具的男子如影子般站著。
「督尉，這事您不管？」面具男子低聲問。
陳浩然沒回頭：「管什麼？」
「那黃毅————」
「他有沒有作弊，你我不知道？」
面具男子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督尉這是要看看，那小子怎麼應對。
他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台下。
黃毅踏入校場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了過來。
崔昊第一個跳出來。
他幾步衝到黃毅面前，指著鼻子質問：「黃毅！你昨夜槍法都未入門，如何斬殺三十八隻一階血蠱？！」
聲音很大，全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精神一振—來了！
他們好整以暇地看著黃毅，想看看他怎麼應對。
槍法未入門，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若真未入門，這成績肯定作廢督尉府的規矩，三天不能武技入門，就得離開戰兵隊，去輔兵隊，甚至直接滾蛋。
黃毅看了崔昊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抱拳行禮：「督尉，屬下斗膽，借槍一用。」
陳浩然微微點頭。
黃毅接過旁邊遞來的長槍，走到場中央。
眾人下意識後退幾步，讓出一片空地。
然後，黃毅動了。
槍出如龍。
一記「星火」，槍尖帶著淡淡的火煞，刺破空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緊接著，第二式，第三式————
一套入門槍法，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全場寂靜。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笑容僵在臉上。
崔昊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張鋒瞳孔微縮——這槍法，豈止是入門？分明已經摸到了破限的門檻！
黃毅收槍，朝台上再次抱拳，然後退到一旁。
陳浩然依舊面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議論聲四起。
「這槍法————三天？」
「騙人的吧？」
「我親眼見他昨晚還沒入門————」
「變態————」
崔昊臉色漲紅，卻不知該說什麼。
張鋒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就算你槍法入門了，那又如何？」他盯著黃毅，「昨夜我看見你在郊外跑來跑去，四處亂竄，你倒是說說，你在跑什麼？
」
黃毅想了下。
那時他正在獵殺蠱物，自然是跑來跑去。
「獵殺蠱物。」他答。
「獵殺？」張鋒冷笑，「我怎麼沒看見你出手？」
邊上立即有人附和：「對對對！我也看見了！他就是在亂跑，根本沒出手！」
「我也沒看見！」
「我也是！」
一時間，好幾個人站出來指證。
張鋒嘴角勾起：「黃毅，你若有人證或者證據，證明你確實在獵殺蠱物，那便罷了，若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那你就是作弊！是撿了屍體騙貢獻點！」
眾人看向黃毅。
是啊，沒人看見他出手，誰能證明？
陳猛急了，正要開口，卻被黃毅一個眼神止住。
黃毅面色平靜，正要說話—
忽然，校場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站住！幹什麼的？」
「大人，我們是來找人的！找恩公！」
「什麼恩公？這是督尉府，不得擅闖！」
「大人，求求您了，我們就想當面謝謝恩公————」
陳浩然微微皺眉：「何事喧譁？」
一個守門軍士快步跑來，單膝跪地：「稟督尉，外面來了一群百姓，說要感謝什麼————恩公。」
「百姓？」陳浩然有些意外，「多少人？」
「估摸著————一百多號。」
一百多號？
眾人面面相覷。
張鋒心裡「咯噔」一下，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浩然沉吟片刻：「讓他們進來。」
校場大門敞開。
一群人魚貫而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衫檻褸，臉上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惶恐。
有的提著籃子，有的抱著布包，有的手裡攥著幾個雞蛋————
他們一進來，就被校場的陣仗震住了。
這麼多穿甲冑的兵爺，這麼多冷冰冰的目光。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
忽然，一個老婦人眼睛一亮，顫顫巍巍地朝黃毅走去。
「恩公！」
她幾步上前，拉著身旁的孩子就要跪下。
黃毅連忙扶住：「老人家，別————」
他的手觸到老婦人的胳膊，只覺瘦得驚人。
那層皮下面，幾乎是骨頭。
老婦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先落了淚。
黃毅心中忽然有些發酸。
他知道城外有多少人沒能熬過昨夜。
這個老婦人能站在這裡，已經是萬幸。
「恩公，您和那位姑娘的大恩大德，老婆子記著呢！」
老婦人抹了把淚，「那日若不是姑娘給的錢，我們娘倆早餓死了，昨夜若不是您出手，我們也被那些怪物————」
她說著，轉頭對孩子道：「二狗子，快，給恩公磕頭！」
孩子怯生生地看著黃毅，當真要跪。
黃毅一把撈起孩子：「使不得！」
老婦人卻不管，把籃子往黃毅手裡塞：「恩公，這是家裡攢的幾個雞蛋，您別嫌棄——
「」
「老人家，我真不能收——
6
「恩公不收，老婆子就不起來！」
眾人看著這一幕，表情各異。
張鋒臉色鐵青，攥緊了拳頭。
崔昊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那些跟著起鬨的，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什麼。
看熱鬧的人群里，卻有人低聲議論：「這————這得救了多少人？」
「一百多號人，都是他救的？」
「不可能吧————」
這時，一個中年漢子也走上前來，紅著眼眶道：「恩公，您還記得我嗎？
昨夜在北邊廢棄窩棚，我們一家五口被逼到角落，那些怪物撲上來，我以為死定了————是您，一槍把那怪物釘在牆上！」
他說著，看向台上陳浩然，聲音哽咽：「大人，您是不知道，當時跟著我們跑的兩個衙役，都沒擋住那怪物，被吸乾了精血————要不是恩公，我們一家昨晚就沒了！」
他身後，一個婦人牽著三個孩子，齊齊朝黃毅躬身。
「恩公！」
緊接著，又有人站出來。
「恩公，您昨夜在東邊林子救的我！」
「恩公，您在西邊水溝救的我爹！」
「恩公————」
一時間，十幾個人紛紛開口，訴說昨夜被救的場景。
那些原本等著看黃毅笑話的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鋒死死盯著這些人，想從他們臉上看出破綻—沒有。
這些人的惶恐是真的，感激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
不是托。
真不是托。
可這怎麼可能？
他一個初入九品，怎麼可能一夜救這麼多人？
陳猛站在黃毅身後，原本還替師弟著急，此刻卻咧開了嘴，恨不得仰天大笑。
他瞥了眼張鋒等人，心中暗爽：讓你們質疑！讓你們蹦躂！這下傻眼了吧？
人群中，周晚棠不知何時也來了。
她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彎起。
這個六師弟————倒是出乎意料。
老婦人見黃毅始終不肯收雞蛋，以為是他礙於督尉府的規矩，當即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跪下。
「督尉大人！」
她老淚縱橫：「老身求您了！就讓恩公收下這點心意吧！老身知道，督尉府有督尉府的規矩，可老身實在不知該怎麼報答————」
她一跪，其他人也紛紛跪下。
——
「督尉大人，求您讓恩公收下吧！」
「大人，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想謝謝恩公————」
陳浩然看著台下烏壓壓跪了一片，一時竟有些恍惚。
多久了？
多久沒見過百姓自發來感謝他們這些「兵痞」了？
這些年，督尉府的縣兵在百姓眼裡，和地痞流氓沒什麼兩樣。
不拿百姓東西就是好的，更別說有人來送東西感謝。
他看向黃毅，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小子————幹得漂亮。
得民心，是好事。
無形中提升了督尉府的形象，對自己日後掌控榆林縣，大有裨益。
他輕咳一聲，開口道：「既然是鄉親們一片好意——
」
他看向黃毅：「你便收下吧，莫要拂了鄉親們的好意。」
黃毅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陳浩然會這麼說。
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這是給他台階下，也是給百姓一個交代。
他抱拳行禮：「是，督尉。」
然後轉身，對老婦人道：「老人家，雞蛋我收下。」
老婦人喜極而泣，連連點頭。
黃毅接過籃子，卻忽然正色道：「不過，老人家，有幾句話，晚輩必須說清楚。」
眾人一愣，看向他。
黃毅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抱拳一禮，又朝周圍的縣兵、同僚拱了拱手，然後對百姓道：「黃某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奉命行事，諸位要謝，該謝督尉大人一是督尉下令，讓我們誅殺蠱物，保境安民。」
「而且，我這些同僚皆有出力，若不是他們在別處牽制蠱物，黃某也不可能順利救到諸位。」
他頓了頓，聲音朗朗：「保境安民，乃我督尉府縣兵的職責，諸位鄉親如此禮謝，黃某受之有愧。」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所有人看著黃毅，眼神都變了。
他把功勞推給了陳督尉。
他把功勞分給了在場的同僚。
他最後一句「保境安民」，更是把這件事拔高到了職責和宗旨的高度。
易地而處，若換作他們，被這樣質疑、被這樣圍攻，此刻定會藉機狠狠踩死那些質疑者，出一口惡氣。
可他沒有。
他反而把功勞讓了出去。
張鋒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難道說這些百姓是黃毅請的托？
他說不出口。
那些跟著起鬨的人，此刻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崔昊縮著脖子，臉燒得像著了火。
陳浩然聽到這番話，只覺像夏日飲了冰水，從頭爽到腳。
這小子————
太會說話了！
百姓們第一次見到不貪功、不貪東西的「兵爺」，頓時覺得黃毅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幾分。
老婦人拉著孩子，再次躬身：「恩公大德，老婆子記一輩子！」
那中年漢子也紅著眼眶，朝黃毅深深一揖，又轉身朝台上的陳浩然和周圍的縣兵行禮：「多謝督尉大人！多謝各位兵爺！」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行禮。
「多謝督尉大人！」
「多謝兵爺們！」
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縣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感謝弄得一愣。
有人撓了撓頭，不知該說什麼。
有人則挺了挺胸膛，莫名覺得————這感覺，好像還不錯？
他們這些當兵的，平日裡被人叫「丘八」「兵痞」，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真心實意地謝過？
那些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公子哥們，也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被人需要、被人感謝的感覺和家裡那些下人的恭維，完全不同。
陳猛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
周晚棠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遠處。
顧長纓聽說黃毅被質疑，第一時間趕來。
她剛到，正好看見這一幕。
她停下腳步，遠遠看著那道被百姓圍住的身影，眸光微動。
這小子————
她唇角不自覺彎起。
倒省了她作證解釋。
終於，百姓們千恩萬謝地離去。
老婦人一步三回頭，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那孩子被大人牽著，卻一直扭著頭往這邊看。
中年漢子走在最後，忽然轉身，朝黃毅深深一躬，然後才大步離開。
那些雞蛋、布包、醃菜，被整整齊齊地放在校場邊上，沒人去動。
校場上，重新安靜下來。
黃毅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陳猛走過來，拍拍他肩膀。
黃毅收回目光，看了眼手裡的籃子。
籃子裡，是幾個還帶著溫熱的雞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