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最後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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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最後的狂歡

  2008年5月8日,周四。

  雷曼兄弟股價跌破36美元大關,收於35.94美元,跌幅3.1%。這是自4月財報反彈以來的新低,也是2003年以來的最低水平。

  CNBC的晚間評論用了失守這個詞...就像軍事防線被攻破,暗示接下來可能是一路潰敗。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恰恰是黃金坑,抄底的完美機會。

  5月9日,周五。

  收盤鐘聲響起時,雷曼股價定格在35.11美元,全周累計下跌7.2%。周線圖上連續第三根陰線,像三塊墓碑,埋葬著多頭最後的希望。

  但有些人,還在墓碑旁跳舞。

  5月11日,周日傍晚。

  帕羅奧圖,米勒家。

  這棟曾經光鮮的西班牙風格豪宅,如今顯露出細微的破敗痕跡....前院的草坪有幾塊枯黃,門口的銅製門牌氧化發黑,泳池的水微微泛綠。但今晚,這裡燈火通明。

  亞歷克斯·米勒的基金阿特拉斯資本正在舉辦季度投資者派對。名義上是向客戶匯報業績,實則是最後的融資動員,也是最後的體面,他們家的私人資金在貝爾斯登上損失慘重,負債纍纍,把所有賭注壓在雷曼兄弟上,這是他最後一搏,在雷曼兄弟上逆襲翻盤!

  陸家三人抵達時,停車場已經停了十幾輛車。勞斯萊斯,奔馳,保時捷,還有一輛老款的賓利...那是社區里某個老錢家族的車,平時很少見他們參加這種活動。

  「小辰,」陳美玲下車前小聲叮囑,「今晚....少說話,多觀察。」

  陸辰點頭。他穿著簡單的卡其褲和襯衫,看起來就是個普通高中生。但眼睛裡的冷靜,與這個派對的氣氛格格不入。

  走進客廳,水晶吊燈的光灑在三十幾位賓客身上。男士們穿著休閒西裝,女士們是得體的雞尾酒裙。侍者端著香檳穿梭,背景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表面看,一切都符合矽谷精英社交的標準場景。

  但如果仔細觀察,能看到細節里的裂痕:莉茲·米勒的笑容很勉強,眼妝比平時濃,試圖遮蓋黑眼圈;幾個投資人聚在角落低聲交談,不時看向亞歷克斯,眼神里有懷疑,食物比上次派對降了檔次....從專業餐飲服務降級為超市的高端預製菜。

  亞歷克斯站在壁爐前,手裡端著威士忌,臉上是刻意維持的自信。看到陸家進來,他眼睛一亮,大步迎上來。

  「陸!美玲!還有小辰!歡迎歡迎!」他握手力道很大,「謝謝你們能來。特別謝謝美玲這段時間幫忙照顧雙胞胎,莉茲一直說,要不是你們,她真的撐不下去。」

  陳美玲客氣地回應。陸文濤點點頭,陸辰則只是安靜地站著。

  「小辰,」亞歷克斯轉向他,語氣里有種試探,「聽說你在學校經濟學課表現很出色?格雷森老師都誇你是天才。」

  「老師過獎了。」陸辰平淡地說。

  亞歷克斯笑了笑,但笑容沒到眼底:「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不過啊,金融市場可不是學校課堂,光有理論不夠,還需要經驗。我像你這麼大時,還在送報紙呢。」

  這話里的潛台詞很明顯。陸辰聽懂了,但只是點頭。

  「各位!」亞歷克斯拍拍手,走向客廳中央,「感謝大家今晚的光臨。我知道最近市場波動很大,很多人心裡不安。所以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我的思考。」

  所有人安靜下來。侍者悄悄退到角落。

  亞歷克斯調出投影儀,幕布上出現雷曼兄弟的LOGO和股價走勢圖。

  「看這裡,」他用雷射筆指著曲線,「從65美元跌到35美元,跌幅46%。很多人嚇壞了,但我看到的是什麼?機會!」

  他的聲音開始升高,帶著傳道者般的激情:「雷曼兄弟,158年歷史!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大蕭條,1987年股災,1998年長期資本危機!每一次都活下來了,而且活得更強!這次有什麼區別?沒有區別!」

  他切換頁面,顯示雷曼的財務數據:「他們剛融資40億美元,流動性充足!第一季度財報盈利!商業地產口?只占資產組合的20%,而且是優質資產!

  「再看看這個....」他調出一張對比圖,「雷曼的股價是淨資產的七折!這意味著什麼?你在用70美分買1美元的資產!這是市場犯下的錯誤,而我們的任務,就是糾正這個錯誤!」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議論。幾個投資人點頭,眼神重新燃起希望。

  「所以,阿特拉斯資本的策略很明確。」亞歷克斯挺直腰板,「我們已經將基金的全部資產重倉雷曼!平均成本38美元!」

  這句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有人倒吸冷氣,有人興奮握拳。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亞歷克斯繼續說,「風險太高了。但我要問:不風險高的投資,憑什麼帶來高回報?如果你相信美國金融體系不會崩潰,相信158年的歷史有分量,相信價值終會回歸....那麼現在,就是十年一遇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在華爾街於了很多年。我見過1999年的網際網路泡沫,見過2001年的安然崩塌。每一次,都是聰明人賺糊塗人的錢。現在,輪到我們做聰明人了。」

  掌聲響起。先是零星,然後變成一片。

  陸辰站在人群外圍,冷靜地觀察著。他看到亞歷克斯眼中那種混合著亢奮和絕望的光.....那是賭徒押上所有籌碼後的狀態,不是理性的自信,是不得不信的自我催眠。

  他也看到莉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托盤,但手指在微微發抖。她今晚化了濃妝,穿了新裙子,但眼裡的疲憊蓋不住。當亞歷克斯說全部資產重倉時,她的嘴唇抿緊了。

  「各位,」亞歷克斯舉起酒杯,「如果雷曼回到60美元....這只是回到今年初的水平....我們的基金淨值將增長58%!扣除管理費後,投資者可獲得超過40%的回報!而我個人的跟投部分,將足以還清所有債務,讓我的家庭重回正軌!」

  他看向莉茲,莉茲勉強笑了笑。那笑容像面具,隨時會碎裂。

  「所以今晚,我不只是請大家來喝酒聊天。」亞歷克斯的聲音變得更加煽動,「我在邀請你們,和我一起抓住這個機會。阿特拉斯資本開放最後500萬美元的追加投資額度,僅限於在座各位。門檻50萬美元起。」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完全自願。但我相信,五年後回頭看,今晚在場的人,會分成兩種...一種說我抓住了那次機會,一種說我錯過了那次機會。」

  人群再次騷動。幾個原本猶豫的投資人開始竊竊私語。

  陸辰看到羅伯特.....那位建築公司老闆.....站在窗邊,眉頭緊皺。當亞歷克斯的目光掃過他時,羅伯特搖了搖頭,做了個抱歉的口型。

  聰明人。陸辰心想。羅伯特之前已經在亞歷克斯的基金上虧過錢,學會了教訓。

  但其他人沒學會。

  一個白髮老人....陸辰認出他是社區里某個老錢家族的成員,姓沃森...舉起了手:「亞歷克斯,我追加100萬。」

  「好!」亞歷克斯眼睛發光。

  「我也追加50萬。」一個中年女人說,她是本地牙醫的妻子。

  「我30萬。」

  「我80萬!」

  報價聲此起彼伏。短短十分鐘,500萬美元額度被報滿,甚至超額。亞歷克斯興奮地記錄著,額頭冒汗。

  陸辰計算了一下:如果雷曼真的跌到10美元以下,這些追投的錢會虧掉70%以上。而這些投資人中,有的可能是用退休金,有的可能是用孩子的教育基金。

  但他什麼也沒說。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只會引發衝突。

  「小辰,」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辰轉頭,看到托馬斯神父。這位帕羅奧圖天主教堂的神父六十多歲,穿著普通的襯衫和休閒褲,手裡拿著一杯檸檬水。

  「神父。」陸辰點頭致意。

  「很熱鬧的派對。」托馬斯看著人群,眼神里有種悲憫,「但我總想起聖經里的一句話:你們不能又事奉神,又事奉財富」

  陸辰沉默。

  「我不是說賺錢不對。」托馬斯補充,「勞動所得,上帝祝福。但有時候....人們崇拜的不再是創造財富的過程,而是財富本身。他們把市場當成新的神,把股價當成神諭。」

  他看向亞歷克斯,那個正在人群中接受祝賀、臉色潮紅的男人:「你看他,像不像在主持一場宗教儀式?只不過經文換成了財報,聖歌換成了股價數字。」

  這個比喻很精準。陸辰點頭。

  「你不太說話。」托馬斯看著陸辰,「但你的眼睛在觀察。像在閱讀一本已經知道結局的書。」


  陸辰心裡一動。神父的直覺很敏銳。

  「我只是個學生,不太懂這些。」他謹慎地說。

  托馬斯笑了,笑容溫暖:「有時候,最懂的,往往是那些說自己不懂的人。耶穌說,要像小孩子一樣才能進天國。不是因為小孩子無知,是因為他們還沒被成人的傲慢污染。」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孩子,記住:無論你看到什麼,無論你選擇什麼,給自己留一條回家的路。市場會崩潰,財富會消散,但有些東西....家庭,良知,信仰....是永恆的。」

  說完,他拍了拍陸辰的肩,走向餐檯去取食物。

  陸辰站在原地,回味著那句話:「留一條回家的路。」

  他的家,已經用信託防火牆保護好了。

  他看向客廳中央,亞歷克斯正在和追投100萬的沃森先生碰杯。兩個人都笑容滿面,仿佛已經看到了財富翻倍的那天。

  而在二樓,雙胞胎的房間裡,索菲亞和奧利維亞正在嬰兒床里酣睡。她們不知道樓下正在發生什麼,不知道父親在用自己的未來做賭注,不知道母親的笑容有多勉強。

  她們只是睡著,偶爾咂咂嘴,做著嬰兒的夢。

  「有時候我們需要信仰,不僅是信仰市場。」

  托馬斯神父剛才的這句話,陸辰現在才明白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但他已經選擇了。選擇了市場的殘酷真相,而不是溫情的幻覺。

  他走向露台,需要一點新鮮空氣。

  露台上已經有人了。是羅伯特·陳,正靠在欄杆上抽菸。

  「陸辰?」羅伯特看到他,有些意外,「不習慣裡面的氣氛?」

  「有點悶。」陸辰說。

  羅伯特遞過煙盒,陸辰搖頭。他自己點上第二支,深吸一口:「我也不習慣。但作為鄰居,得來露個面。」

  「你沒追投。」陸辰說。

  「去年投過了,虧了。」羅伯特苦笑,「吃一塹長一智。而且....」他看向屋內,亞歷克斯的身影在玻璃門後晃動,「賭性太重了。投資可以冒險,但不能賭博。他現在是賭博,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包括家庭。」

  「包括家庭。」羅伯特點頭,「莉茲上周來找我,問我能不能介紹點零工。她說亞歷克斯不讓外人知道,但我看得出來,他們經濟很緊張了。

  他彈了彈菸灰:「可今晚你看亞歷克斯,像緊張的樣子嗎?不像。他像已經贏了。人有時候會這樣....越接近懸崖,越要裝得自信。因為承認害怕,就等於承認自己要掉下去了。」

  陸辰看著這位建築老闆。五十多歲,經歷過幾次經濟周期,見過世面。他的判斷,比客廳里那些盲目樂觀的人清醒得多。

  「羅伯特叔叔,如果你的客戶資金鍊斷裂,項目停了,工人怎麼辦?」陸辰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羅伯特愣了一下,然後嘆氣:「已經發生了。我手裡三個商業地產項目,兩個停了,一個在勉強維持。上周裁了十五個人。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工人。」

  他頓了頓:「最難受的是,其中一個項目的貸款方就是雷曼。如果雷曼真的倒了,那個項目可能永遠開不了工。幾十個家庭就沒收入了。」

  金融危機的傳導鏈。陸辰在心裡勾勒出畫面:雷曼倒,項目貸款斷,工地停工,工人失業,家庭陷入困境。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雷曼那些虛假的商業地產估值。

  「你後悔投資亞歷克斯的基金嗎?」陸辰問。

  「後悔。」羅伯特很誠實,「但不是後悔虧錢,是後悔沒早點止損。人總想再等等,也許就反彈了。等意識到該走的時候,已經走不了了。」

  他看向陸辰:「你父親說,你在金融上很有天賦。我的建議是:天賦是禮物,但要小心使用。金融市場能讓人暴富,也能讓人毀滅。重要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牌桌。」

  「謝謝。」陸辰說。

  羅伯特拍拍他的肩,掐滅菸頭:「我進去了。再待一會兒就走。你呢?」

  「我再站會兒。」

  羅伯特離開後,陸辰獨自站在露台上。五月的夜晚,空氣中飄著茉莉花香。遠處帕羅奧圖的燈火如星河灑落,寧靜而美好。

  但在這寧靜之下,是正在緊繃的弦。


  亞歷克斯在賭雷曼會反彈到60美元,這樣他就能:還清房貸、支付基金投資者的回報、恢復職業生涯,讓家庭重回正軌。

  但這個賭注的前提是:雷曼不會倒。

  而陸辰知道,雷曼會倒。

  他回到屋內時,派對進入高潮。亞歷克斯已經喝得半醉,摟著兩個投資人的肩,大聲說著年底分紅時,我們再去夏威夷開派對!

  莉茲在廚房裡清洗酒杯,背對著客廳。陸辰看到她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但沒有聲音。

  陳美玲走過去,輕聲說了什麼,遞過紙巾。莉茲迅速擦臉,轉身時又是那個完美的女主人笑容。

  雙胞胎醒了,保姆抱下來給大家看。兩個金髮小女孩睡眼惺忪,看到這麼多人,有些害怕。莉茲接過孩子,緊緊抱住。

  亞歷克斯走過來,親了親女兒們的額頭:「爸爸的寶貝們。等年底,爸爸帶你們去迪士尼,住城堡酒店,好不好?」

  雙胞胎聽不懂,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陸辰移開視線。這個畫面太殘忍....父親在編織虛幻的承諾,而孩子天真地相信。

  十點,陸家告辭。

  一路沉默。直到快到家時,陳美玲才輕聲說:「莉茲剛才在廚房....哭了。她說房貸已經逾期....銀行給了最後通知。兩個月內就要啟動法拍程序。」

  陸文濤:「亞歷克斯知道嗎?」

  「知道。但他相信雷曼馬上會反彈,反彈了就什麼都解決了。」陳美玲嘆氣,「他說,只需要漲到40美元,他就能用利潤補上房貸。漲到45美元,就能還清所有信用卡債。

  漲到60美元....

  「」

  她沒說完。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陸辰說道。

  雷曼不會漲到40美元。不會漲到45美元。更不會漲到60美元。

  雷曼會跌到20美元,10美元,5美元,最後歸零。

  亞歷克斯會失去一切:房子,基金,職業生涯,可能還有家庭。

  而這一切,正在他眼前,像慢鏡頭一樣展開。

  回到家,陸辰沒有立刻進書房。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向夜空。

  五月的星空清晰,銀河隱約可見。

  托馬斯神父的話在耳邊迴響:「留一條回家的路。」

  他的路,已經鋪好了。防火牆,信託,現金,期權頭寸..

  但莉茲和雙胞胎的路呢?亞歷克斯已經親手把那路燒了。

  陸辰閉上眼睛。

  然後走進屋,關上門。

  把五月的夜晚,連同那個註定破碎的家庭的狂歡,都關在了門外。

  在米勒家,派對還在繼續。笑聲,碰杯聲,對未來的暢想聲,透過窗戶,飄向帕羅奧圖寧靜的夜空。

  他在記事本上寫下:「米勒家的聚會,就像末日前的最後一場舞會。跳舞的人還不知道,雷曼的音樂馬上就要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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