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摸底
入夜。
採珠司衙署，曹廣賢書房。
五子恭恭敬敬將蕭亭寫好的回稟呈文交給曹廣賢。
曹廣賢拿過來大略掃了一眼，暗暗點頭。
這小子這筆字兒倒是長進不少，開竅之人的「黃粱一夢」當真玄奇，也不知他都在夢中經歷了什麼，竟然有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
仔細瀏覽，文書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
將孫懷如何被高諒拉攏、如何通過萬源貨棧與怒蛟幫少幫主霍金陵聯絡、幾次傳遞消息導致蕭亭遇刺的過程，寫得清清楚楚。
文筆老辣，邏輯嚴密，把可能來自司禮監的責難全部提前堵死！
曹廣賢翻閱完畢，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公公。」
五子小心覷著他的臉色，低聲艱難地道：「大人讓我轉告您，孫懷……他……他寫完供詞後，就……服毒自盡了……」
五子說完趕緊低頭。
曹廣賢嘆了口氣，沒有多說，繼續翻看，末了道：「這上面說，他已經撬開『水影子』卓寒江的嘴？冠頭嶺、白虎頭一帶的布防圖拿到了嗎？」
「拿到了。」
五子鬆了口氣，語速飛快道：「現在就在大人手裡。據卓寒江供認，怒蛟幫的機關防護確實嚴密，但三日一大換是不可能的，各處的機關陷阱也沒有那麼多預備，而是根據時日，有自己的一套變更規則。」
「比如初三這日，就會全部選擇各處陷阱的第三套機關，幾位頭領熟知所有機關圖紙，自然就知道該如何避免。霍天擎在時，這種改變完全隨他心意，但現在霍金陵當家，為圖省事，全部依照舊例，倒是比較容易猜了。」
「嗯，很好。」
曹廣賢滿意點頭：「只要弄清楚了布防圖和機關陷阱，水師攻入，連根拔起，便只是時間問題。他人呢？還在地牢？」
「沒……」
五子咽了口唾沫。
曹廣賢聽出不對，目光如劍刺向五子，低喝道：「他去哪了？！」
五子嚇了一跳，連忙單膝跪地，說道：「稟公公，大人說……趁著現在他會易容術的事還未傳開，先去萬源貨棧探探風向……利用孫懷和那貨商的關係，說不定能順藤摸瓜，一舉抓到霍金陵……」
「胡鬧！」
曹廣賢一拍桌子，臉色沉了下來：「太小看怒蛟幫了！刺殺失敗，刺客落網，煙雨酒廬又是人多眼雜之地，就算再怎麼封鎖消息，也難免會有泄露，霍金陵能沒反應嗎？就算他蠢，也還有別人！只怕現在萬源貨棧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有人送上門！高諒逃出採珠司也就罷了，孫懷可能逃得出去嗎？利用他的臉上門，豈不是不打自招？！」
他越說臉色越難看，一揮袍袖，書房門洞開，就要衝出去救人。
五子見狀連忙道：「公公放心！大人他並沒有直接用孫懷的臉，而是扮作貨商，先去萬源貨棧附近摸底，身邊也還有范頭兒跟著……他說，此次八成會無功而返，但能看看這些人的底牌也值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且……他說，卓寒江已死，讓公公您不用擔心……」
最後這句話，五子不太懂。
曹廣賢卻明白了，他今天特意讓蕭亭收斂高諒屍首，就是對他的「天賦異稟」有所猜測，現在蕭亭讓五子回這麼一句，也是告訴他，他猜對了——卓寒江一死，蕭亭很可能已經學成了他的《天羅步法》！
開竅之人，都有天賦異稟。
萬象生有無雙悟性，空前絕後。
磐石尊者生具霸王之力，鋼筋鐵骨。
千臂羅漢能庖丁解牛，善打穴，錯骨分筋，絲毫不差。
……
蕭亭覺醒的天賦似乎比較特殊，像是佛門「他心通」。
只不過針對的是死人。
曹廣賢武功卓絕，見多識廣，江湖上大多數武功都是練精、練氣，但還有一些卻是煉神，有比吸功之法更詭異莫測的，吸收元神的邪功，正如臭名昭著的欲教法門《六欲煉情篇》，有讀心、移魂之能！
倒是與蕭亭的天賦有些相近……
卓寒江的《天羅步法》位列五品上階，是以奇門八卦演化而成，步法繁複如天羅籠罩，兼具閃避與防禦之效，最高境界可於萬軍間進退自如。
若蕭亭真的學成此功，倒確實不用太過擔心。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風險……」
曹廣賢聽罷，懸起的心稍微放下，想了想，道：「叫趙靖！」
「是。」
五子快步閃了出去。
曹廣賢嘆了口氣，輕輕搖頭：「這小子，不省心啊。」
……
海珠坊。
萬源貨棧斜對面，一家掛著「巴蜀風味」幌子的火鍋店裡。
時近宵禁，店內客人不多。
角落裡，兩個鬚髮花白、穿著半舊綢衫的老頭兒，正對著一鍋翻滾的紅湯，慢條斯理地涮著羊肉。
「下次不扮老頭了。」
其中一個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老頭低聲嘟囔：「這鬍子黏得忒費事，吃口熱乎的都得小心翼翼！」
另一個面容憨厚的老頭聞言，嘿嘿一笑，拿起酒壺給同伴斟滿，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燈火通明的萬源貨棧，壓低聲音道：「大人，您看，怒蛟幫果然是不行了，表面看沒什麼異常，但客棧的掌柜、堂倌一直盯著進來的買賣的客人猛瞧，一點不像做生意的樣兒，破綻百出啊。」
蕭亭夾了片羊肉，蘸了蘸油碟，目光也掃過去：「死了雷震、賀山、卓寒江這麼多精銳，他們若還能『無懈可擊』，那採珠司就可以投降了。如今看來，確實人才凋零，應該可以安穩一陣子。」
范錫平先是點頭，隨即又微微搖頭：「大人，也別太小看他們，畢竟是尚水盟靠岸的前哨，就算霍天擎閉關不出，幫中也總還有一兩個能頂事的老傢伙，喏，你看那邊……」
他筷頭極其隱晦地，點向貨棧旁不起眼的牆角。
那裡蜷縮著一個老乞丐，身上破衣爛衫，臉上扣著一頂破舊的竹編斗笠，似乎在呼呼大睡，手中抱著一根通體暗黃的竹杖。
「他怎麼了？」
蕭亭運足目力，也只看出那老乞丐手上有繭，似乎有點武功底子，別的呼吸、動作都與尋常老弱無二。
范錫平神色微凝，聲音壓得更低：「此人該是霍金陵的授業恩師，霍天擎的拜把兄弟，『摧城客』尹無乾。」
蕭亭眉頭一挑：「尹無乾？」
范錫平正色點頭：「他本是東南巨鯨幫的長老，以幫中絕學《十里狂刀》成名，因刀招狂亂，勢如摧城拔寨，故人送外號『摧城客』，數年前不知何故叛出巨鯨幫，隱姓埋名到了嶺南，與怒蛟幫同流合污。」
「他手中那根，看似竹杖，實則是他的獨門兵刃——四品下階名刀，杖刀『不繫舟』。據說刀身以金精寒鐵打造，平時刀藏杖中，出鞘時無聲無息，卻鋒利無匹，更兼勢大力沉，常人難以抵擋。」
蕭亭聽得心驚，但更讓他心驚的是，范錫平的情報。
他不由問道：「老范，你這消息也是盜門的路子？有點神通廣大了。」
范錫平神秘地笑了笑：「還有一些別的渠道。不然我一個賊，也穿不上這身皮，更到不了大人身邊。」他頓了頓，環視一圈：「看這布置，明面上似乎只有尹無乾這一個通幽高手坐鎮，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輕心。」
蕭亭點頭，繼續吃肉。
就在這時，貨棧側門打開，一個精悍的漢子快步走到那老乞丐身旁，俯身低聲說了幾句。
採珠司衙署，曹廣賢書房。
五子恭恭敬敬將蕭亭寫好的回稟呈文交給曹廣賢。
曹廣賢拿過來大略掃了一眼，暗暗點頭。
這小子這筆字兒倒是長進不少，開竅之人的「黃粱一夢」當真玄奇，也不知他都在夢中經歷了什麼，竟然有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
仔細瀏覽，文書條理清晰，證據鏈完整。
將孫懷如何被高諒拉攏、如何通過萬源貨棧與怒蛟幫少幫主霍金陵聯絡、幾次傳遞消息導致蕭亭遇刺的過程，寫得清清楚楚。
文筆老辣，邏輯嚴密，把可能來自司禮監的責難全部提前堵死！
曹廣賢翻閱完畢，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公公。」
五子小心覷著他的臉色，低聲艱難地道：「大人讓我轉告您，孫懷……他……他寫完供詞後，就……服毒自盡了……」
五子說完趕緊低頭。
曹廣賢嘆了口氣，沒有多說，繼續翻看，末了道：「這上面說，他已經撬開『水影子』卓寒江的嘴？冠頭嶺、白虎頭一帶的布防圖拿到了嗎？」
「拿到了。」
五子鬆了口氣，語速飛快道：「現在就在大人手裡。據卓寒江供認，怒蛟幫的機關防護確實嚴密，但三日一大換是不可能的，各處的機關陷阱也沒有那麼多預備，而是根據時日，有自己的一套變更規則。」
「比如初三這日，就會全部選擇各處陷阱的第三套機關，幾位頭領熟知所有機關圖紙，自然就知道該如何避免。霍天擎在時，這種改變完全隨他心意，但現在霍金陵當家，為圖省事，全部依照舊例，倒是比較容易猜了。」
「嗯，很好。」
曹廣賢滿意點頭：「只要弄清楚了布防圖和機關陷阱，水師攻入，連根拔起，便只是時間問題。他人呢？還在地牢？」
「沒……」
五子咽了口唾沫。
曹廣賢聽出不對，目光如劍刺向五子，低喝道：「他去哪了？！」
五子嚇了一跳，連忙單膝跪地，說道：「稟公公，大人說……趁著現在他會易容術的事還未傳開，先去萬源貨棧探探風向……利用孫懷和那貨商的關係，說不定能順藤摸瓜，一舉抓到霍金陵……」
「胡鬧！」
曹廣賢一拍桌子，臉色沉了下來：「太小看怒蛟幫了！刺殺失敗，刺客落網，煙雨酒廬又是人多眼雜之地，就算再怎麼封鎖消息，也難免會有泄露，霍金陵能沒反應嗎？就算他蠢，也還有別人！只怕現在萬源貨棧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就等著有人送上門！高諒逃出採珠司也就罷了，孫懷可能逃得出去嗎？利用他的臉上門，豈不是不打自招？！」
他越說臉色越難看，一揮袍袖，書房門洞開，就要衝出去救人。
五子見狀連忙道：「公公放心！大人他並沒有直接用孫懷的臉，而是扮作貨商，先去萬源貨棧附近摸底，身邊也還有范頭兒跟著……他說，此次八成會無功而返，但能看看這些人的底牌也值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且……他說，卓寒江已死，讓公公您不用擔心……」
最後這句話，五子不太懂。
曹廣賢卻明白了，他今天特意讓蕭亭收斂高諒屍首，就是對他的「天賦異稟」有所猜測，現在蕭亭讓五子回這麼一句，也是告訴他，他猜對了——卓寒江一死，蕭亭很可能已經學成了他的《天羅步法》！
開竅之人，都有天賦異稟。
萬象生有無雙悟性，空前絕後。
磐石尊者生具霸王之力，鋼筋鐵骨。
千臂羅漢能庖丁解牛，善打穴，錯骨分筋，絲毫不差。
……
蕭亭覺醒的天賦似乎比較特殊，像是佛門「他心通」。
只不過針對的是死人。
曹廣賢武功卓絕，見多識廣，江湖上大多數武功都是練精、練氣，但還有一些卻是煉神，有比吸功之法更詭異莫測的，吸收元神的邪功，正如臭名昭著的欲教法門《六欲煉情篇》，有讀心、移魂之能！
倒是與蕭亭的天賦有些相近……
卓寒江的《天羅步法》位列五品上階，是以奇門八卦演化而成，步法繁複如天羅籠罩，兼具閃避與防禦之效，最高境界可於萬軍間進退自如。
若蕭亭真的學成此功，倒確實不用太過擔心。
「即便如此，還是有些風險……」
曹廣賢聽罷，懸起的心稍微放下，想了想，道：「叫趙靖！」
「是。」
五子快步閃了出去。
曹廣賢嘆了口氣，輕輕搖頭：「這小子，不省心啊。」
……
海珠坊。
萬源貨棧斜對面，一家掛著「巴蜀風味」幌子的火鍋店裡。
時近宵禁，店內客人不多。
角落裡，兩個鬚髮花白、穿著半舊綢衫的老頭兒，正對著一鍋翻滾的紅湯，慢條斯理地涮著羊肉。
「下次不扮老頭了。」
其中一個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老頭低聲嘟囔：「這鬍子黏得忒費事，吃口熱乎的都得小心翼翼！」
另一個面容憨厚的老頭聞言，嘿嘿一笑，拿起酒壺給同伴斟滿，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燈火通明的萬源貨棧，壓低聲音道：「大人，您看，怒蛟幫果然是不行了，表面看沒什麼異常，但客棧的掌柜、堂倌一直盯著進來的買賣的客人猛瞧，一點不像做生意的樣兒，破綻百出啊。」
蕭亭夾了片羊肉，蘸了蘸油碟，目光也掃過去：「死了雷震、賀山、卓寒江這麼多精銳，他們若還能『無懈可擊』，那採珠司就可以投降了。如今看來，確實人才凋零，應該可以安穩一陣子。」
范錫平先是點頭，隨即又微微搖頭：「大人，也別太小看他們，畢竟是尚水盟靠岸的前哨，就算霍天擎閉關不出，幫中也總還有一兩個能頂事的老傢伙，喏，你看那邊……」
他筷頭極其隱晦地，點向貨棧旁不起眼的牆角。
那裡蜷縮著一個老乞丐，身上破衣爛衫，臉上扣著一頂破舊的竹編斗笠，似乎在呼呼大睡，手中抱著一根通體暗黃的竹杖。
「他怎麼了？」
蕭亭運足目力，也只看出那老乞丐手上有繭，似乎有點武功底子，別的呼吸、動作都與尋常老弱無二。
范錫平神色微凝，聲音壓得更低：「此人該是霍金陵的授業恩師，霍天擎的拜把兄弟，『摧城客』尹無乾。」
蕭亭眉頭一挑：「尹無乾？」
范錫平正色點頭：「他本是東南巨鯨幫的長老，以幫中絕學《十里狂刀》成名，因刀招狂亂，勢如摧城拔寨，故人送外號『摧城客』，數年前不知何故叛出巨鯨幫，隱姓埋名到了嶺南，與怒蛟幫同流合污。」
「他手中那根，看似竹杖，實則是他的獨門兵刃——四品下階名刀，杖刀『不繫舟』。據說刀身以金精寒鐵打造，平時刀藏杖中，出鞘時無聲無息，卻鋒利無匹，更兼勢大力沉，常人難以抵擋。」
蕭亭聽得心驚，但更讓他心驚的是，范錫平的情報。
他不由問道：「老范，你這消息也是盜門的路子？有點神通廣大了。」
范錫平神秘地笑了笑：「還有一些別的渠道。不然我一個賊，也穿不上這身皮，更到不了大人身邊。」他頓了頓，環視一圈：「看這布置，明面上似乎只有尹無乾這一個通幽高手坐鎮，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輕心。」
蕭亭點頭，繼續吃肉。
就在這時，貨棧側門打開，一個精悍的漢子快步走到那老乞丐身旁，俯身低聲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