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採珠司外
翌日清晨。
趙靖踏著晨露，照例走向採珠司「案牘庫」調閱案卷。
此處位於衙署東南角，是一棟獨立的三層石樓，守衛森嚴，非有手令不得擅入，他這幾日都在整理往年舊例，但剛走到外院的門廊下，忽見一個陌生身影從拐角處閃出，低著頭，步履匆匆，似乎正要離開。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色短打，像個普通的低級書吏，但身形步伐卻讓趙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眼熟。
不對！
趙靖眼神一凜，心中警兆驟起。
案牘庫重地，豈容生人隨意靠近？此人面生，行跡可疑，莫非是昨夜漏網之魚，或是又有宵小潛入？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間欺近那人身後，右手五指併攏，無聲無息地扣向對方後頸要穴！
這一下若是抓實，尋常後天武者立時便要筋骨酸軟，癱倒在地。
然而，那「雜役」反應竟是極快！
就在趙靖指尖即將觸及其皮膚的剎那，他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猛地向左側一滑，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抓，同時右肘如毒龍出洞，反手向後一擊，力道沉猛，直搗趙靖肋下空門！
「咦？」
趙靖心中微訝，手上變招更快，化爪為掌，硬接了這一肘。
「砰！」
一聲悶響，氣勁微吐。
那「雜役」被震得向前踉蹌半步，趙靖也感到掌心傳來一股不弱的內勁，竟有後天八九層的水準！
一個雜役，怎會有如此功力？
他更確定此人有鬼，正欲全力出手將其擒下，卻聽那「雜役」壓低了嗓音快速說道：「是我！」
趙靖動作一滯：「你又搞……且慢！」
他反應過來，眼神更冷，腳下步伐一錯，封住對方去路，低聲喝道：「昨日在地牢，我傳音與你，說的什麼？」
這是最直接的驗證。
傳音入密內容只有他們兩人知曉。
那「雜役」似乎早有所料，毫不猶豫地吐出四個字：「『他怎麼了』。」
一字不差。
趙靖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臉——膚色偏深，顴骨略高，嘴唇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活脫脫一個底層力工的模樣。
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絕難將此人跟蕭亭聯繫起來。
「你這是……搞什麼鬼？」
趙靖滿臉疑惑：「易容術？從哪學來的這等旁門左道？」
說完，他立刻想到了昨夜被蕭亭親手所殺的千面狐，更覺不可思議，難道這小子只靠看就能學會？
蕭亭左右看了看，見附近無人，低聲道：「憋久了，出去喝點兒酒。」
趙靖聽得一陣無語。
今天才二月初九，既非休沐，也不是什麼節日。
昨夜師父才當著眾人的面嚴令他不許外出，結果天剛亮，這小子就易容改裝，一副要溜出去的樣子……這膽子也太肥了！
「你……」
趙靖深吸一口氣，壓下訓斥的衝動，轉而問道：「范錫平呢？他就這麼由著你胡鬧？」
蕭亭道：「酒樓就是他選的。」
「……」
趙靖一時語塞。
范錫平竟然也由著他？
不過轉念一想，有那位盜門高手暗中跟著，安全上倒是多了層保障。
他心下稍安，隨即又湧起一股無力感。
「你就不怕師父知道了，重重罰你？」趙靖緊盯著他。
蕭亭不以為意，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義父要罰，那也是回來之後的事了。幫我保密！我就去『望海樓』喝兩杯，很快就回！」
說罷，不等趙靖再說什麼，他便重新變回那副畏縮謹慎的雜役模樣，低著頭，貼著牆根，快步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庭院拐角。
趙靖站在原地良久，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小子……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
採珠司外。
范錫平同樣換了張臉，扮作一個面容憨厚、穿著葛布衣裳的普通漢子，正倚在街角一棵老榕樹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葫蘆里的酒。
見蕭亭過來，他眼皮一抬：「完了？」
蕭亭點頭：「完了。走吧。」
范錫平道：「望海樓？匯仙居？煙雨酒廬？」
「廢話！」
蕭亭不假思索道：「當然是醉月樓。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啤酒』，我還真想好好見識見識『萬象生』到底都搞出了些什麼。對了，醉月樓還有說書？說的什麼？說到哪了？」
范錫平喝了口酒，道：「講的《聖虛》。賀天帝背對蒼生，獨釣萬古！」
誰？
這句話槽點太多，讓蕭亭愣了半天，「……萬象生，是個釣魚佬？」
「據說是。」
范錫平咂咂嘴：「他還改良過魚竿，寫過《垂釣三十六技》，裡面不少怪話，什麼『空軍』、『爆護』、『連杆』，好些人研究不明白。」
「……」
出了採珠司側門，穿過兩條街，喧囂的市井聲便撲面而來。
這裡就是白龍城最繁華的「海珠坊」。
白龍城緊鄰水寨碼頭，隸屬廉州府合浦縣，是大明兩廣地界上赫赫有名的嶺南古城。
數百年來，這裡出產的「南珠」冠絕天下，素有「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之說。
朝廷在此設立採珠司，築起白龍城，專司為皇室監采貢珠，此地既是嶺南的財賦重地，也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要衝，因此，也滋養了無數靠海路起家的富商巨賈，海珠坊應運而生。
坊市沿河而建，酒肆、茶樓、客棧、商鋪鱗次櫛比，更有來自南洋、西洋的各色新奇貨物在此交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醉月樓」便坐落於海珠坊最熱鬧的十字街口，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樓，樓高四層，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白日裡已是賓客盈門，到了晚間更是燈火璀璨，絲竹悅耳，乃是城中達官貴人及江湖豪客流連忘返之所。
蕭亭與范錫平混在熙攘的人流中，來到醉月樓前。
還未進門，蕭亭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樓前迎客的兩位女子，身段窈窕，竟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奇特的衣裳：上身是緊裹的繡花短襖，下身長裙開衩極高，行走間，包裹在一種薄如蟬翼的黑色織物中的小腿若隱若現——那質地與光澤，分明是黑絲。
她們的盤發簡潔利落，簪著珠花，與明代常見的髮型迥異。
踏入大堂，此等景象更為普遍。
往來端酒的侍女，多穿著類似款式、顏色各異的改良裙裝，形制竟有幾分肖似旗袍，行動間既顯身段，又帶著一種幹練的風情。
「我勒個去……」
蕭亭嘴角微抽。
這「萬象生」老鄉，還真是把某些「先進文化」傳播得挺徹底……
兩人扮作普通客人，要了一樓大廳靠窗的散座。
很快便有侍女端上酒水單子，上面不僅有傳統的各類名酒，還有「醉生夢死」啤酒，以及諸如「冰鎮果釀」、「南洋咖啡」等新奇飲品。
蕭亭點了一壺「醉生夢死」，范錫平則要了壺烈性的「燒刀子」。
酒菜上桌，蕭亭一邊喝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啤酒，一邊打量著樓內環境。
大廳中央有個小小的台子，此刻正有一位身穿長衫、手持摺扇的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地講著《聖虛》，說到賀天帝如何布局萬古，與詭異源頭對決，引得滿堂喝彩。
更讓蕭亭恍惚的是，樓上隱約傳來一陣節奏感強烈的樂聲，還有女子婉轉的歌聲，唱腔雖古，配樂卻頗為現代……
正出神間，他的目光被大堂一側立柱上懸掛的鎏金牌匾吸引。
牌匾周圍裝飾華麗，上面用俊逸的字體寫著一則懸賞：
【萬象遺珍，有緣者得】
今有先賢所遺【玲瓏幻方】一座，凡能於一炷香內，將其六面歸於同色者，除賞紋銀百兩、醉月樓永久貴賓身份外，另可得先賢手書秘卷線索一份。
——醉月樓主，柳紅袖。
蕭亭視線下移，看到牌匾下方設有一張紅木方案，方案上擺放著一件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由許多彩色小方塊組成的正方體物件。
正是蕭亭前世無比熟悉的玩具。
魔方！
趙靖踏著晨露，照例走向採珠司「案牘庫」調閱案卷。
此處位於衙署東南角，是一棟獨立的三層石樓，守衛森嚴，非有手令不得擅入，他這幾日都在整理往年舊例，但剛走到外院的門廊下，忽見一個陌生身影從拐角處閃出，低著頭，步履匆匆，似乎正要離開。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色短打，像個普通的低級書吏，但身形步伐卻讓趙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眼熟。
不對！
趙靖眼神一凜，心中警兆驟起。
案牘庫重地，豈容生人隨意靠近？此人面生，行跡可疑，莫非是昨夜漏網之魚，或是又有宵小潛入？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間欺近那人身後，右手五指併攏，無聲無息地扣向對方後頸要穴！
這一下若是抓實，尋常後天武者立時便要筋骨酸軟，癱倒在地。
然而，那「雜役」反應竟是極快！
就在趙靖指尖即將觸及其皮膚的剎那，他仿佛背後長了眼睛，身形猛地向左側一滑，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抓，同時右肘如毒龍出洞，反手向後一擊，力道沉猛，直搗趙靖肋下空門！
「咦？」
趙靖心中微訝，手上變招更快，化爪為掌，硬接了這一肘。
「砰！」
一聲悶響，氣勁微吐。
那「雜役」被震得向前踉蹌半步，趙靖也感到掌心傳來一股不弱的內勁，竟有後天八九層的水準！
一個雜役，怎會有如此功力？
他更確定此人有鬼，正欲全力出手將其擒下，卻聽那「雜役」壓低了嗓音快速說道：「是我！」
趙靖動作一滯：「你又搞……且慢！」
他反應過來，眼神更冷，腳下步伐一錯，封住對方去路，低聲喝道：「昨日在地牢，我傳音與你，說的什麼？」
這是最直接的驗證。
傳音入密內容只有他們兩人知曉。
那「雜役」似乎早有所料，毫不猶豫地吐出四個字：「『他怎麼了』。」
一字不差。
趙靖緊繃的神經這才放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張完全陌生的臉——膚色偏深，顴骨略高，嘴唇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活脫脫一個底層力工的模樣。
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絕難將此人跟蕭亭聯繫起來。
「你這是……搞什麼鬼？」
趙靖滿臉疑惑：「易容術？從哪學來的這等旁門左道？」
說完，他立刻想到了昨夜被蕭亭親手所殺的千面狐，更覺不可思議，難道這小子只靠看就能學會？
蕭亭左右看了看，見附近無人，低聲道：「憋久了，出去喝點兒酒。」
趙靖聽得一陣無語。
今天才二月初九，既非休沐，也不是什麼節日。
昨夜師父才當著眾人的面嚴令他不許外出，結果天剛亮，這小子就易容改裝，一副要溜出去的樣子……這膽子也太肥了！
「你……」
趙靖深吸一口氣，壓下訓斥的衝動，轉而問道：「范錫平呢？他就這麼由著你胡鬧？」
蕭亭道：「酒樓就是他選的。」
「……」
趙靖一時語塞。
范錫平竟然也由著他？
不過轉念一想，有那位盜門高手暗中跟著，安全上倒是多了層保障。
他心下稍安，隨即又湧起一股無力感。
「你就不怕師父知道了，重重罰你？」趙靖緊盯著他。
蕭亭不以為意，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義父要罰，那也是回來之後的事了。幫我保密！我就去『望海樓』喝兩杯，很快就回！」
說罷，不等趙靖再說什麼，他便重新變回那副畏縮謹慎的雜役模樣，低著頭，貼著牆根，快步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庭院拐角。
趙靖站在原地良久，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小子……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
採珠司外。
范錫平同樣換了張臉，扮作一個面容憨厚、穿著葛布衣裳的普通漢子，正倚在街角一棵老榕樹下，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葫蘆里的酒。
見蕭亭過來，他眼皮一抬：「完了？」
蕭亭點頭：「完了。走吧。」
范錫平道：「望海樓？匯仙居？煙雨酒廬？」
「廢話！」
蕭亭不假思索道：「當然是醉月樓。去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啤酒』，我還真想好好見識見識『萬象生』到底都搞出了些什麼。對了，醉月樓還有說書？說的什麼？說到哪了？」
范錫平喝了口酒，道：「講的《聖虛》。賀天帝背對蒼生，獨釣萬古！」
誰？
這句話槽點太多，讓蕭亭愣了半天，「……萬象生，是個釣魚佬？」
「據說是。」
范錫平咂咂嘴：「他還改良過魚竿，寫過《垂釣三十六技》，裡面不少怪話，什麼『空軍』、『爆護』、『連杆』，好些人研究不明白。」
「……」
出了採珠司側門，穿過兩條街，喧囂的市井聲便撲面而來。
這裡就是白龍城最繁華的「海珠坊」。
白龍城緊鄰水寨碼頭，隸屬廉州府合浦縣，是大明兩廣地界上赫赫有名的嶺南古城。
數百年來，這裡出產的「南珠」冠絕天下，素有「西珠不如東珠，東珠不如南珠」之說。
朝廷在此設立採珠司，築起白龍城，專司為皇室監采貢珠，此地既是嶺南的財賦重地，也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要衝，因此，也滋養了無數靠海路起家的富商巨賈，海珠坊應運而生。
坊市沿河而建，酒肆、茶樓、客棧、商鋪鱗次櫛比，更有來自南洋、西洋的各色新奇貨物在此交易，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醉月樓」便坐落於海珠坊最熱鬧的十字街口，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樓，樓高四層，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白日裡已是賓客盈門，到了晚間更是燈火璀璨，絲竹悅耳，乃是城中達官貴人及江湖豪客流連忘返之所。
蕭亭與范錫平混在熙攘的人流中，來到醉月樓前。
還未進門，蕭亭便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
樓前迎客的兩位女子，身段窈窕，竟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奇特的衣裳：上身是緊裹的繡花短襖，下身長裙開衩極高，行走間，包裹在一種薄如蟬翼的黑色織物中的小腿若隱若現——那質地與光澤，分明是黑絲。
她們的盤發簡潔利落，簪著珠花，與明代常見的髮型迥異。
踏入大堂，此等景象更為普遍。
往來端酒的侍女，多穿著類似款式、顏色各異的改良裙裝，形制竟有幾分肖似旗袍，行動間既顯身段，又帶著一種幹練的風情。
「我勒個去……」
蕭亭嘴角微抽。
這「萬象生」老鄉，還真是把某些「先進文化」傳播得挺徹底……
兩人扮作普通客人，要了一樓大廳靠窗的散座。
很快便有侍女端上酒水單子，上面不僅有傳統的各類名酒，還有「醉生夢死」啤酒，以及諸如「冰鎮果釀」、「南洋咖啡」等新奇飲品。
蕭亭點了一壺「醉生夢死」，范錫平則要了壺烈性的「燒刀子」。
酒菜上桌，蕭亭一邊喝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啤酒，一邊打量著樓內環境。
大廳中央有個小小的台子，此刻正有一位身穿長衫、手持摺扇的說書先生，口沫橫飛地講著《聖虛》，說到賀天帝如何布局萬古，與詭異源頭對決，引得滿堂喝彩。
更讓蕭亭恍惚的是，樓上隱約傳來一陣節奏感強烈的樂聲，還有女子婉轉的歌聲，唱腔雖古，配樂卻頗為現代……
正出神間，他的目光被大堂一側立柱上懸掛的鎏金牌匾吸引。
牌匾周圍裝飾華麗，上面用俊逸的字體寫著一則懸賞：
【萬象遺珍，有緣者得】
今有先賢所遺【玲瓏幻方】一座，凡能於一炷香內，將其六面歸於同色者，除賞紋銀百兩、醉月樓永久貴賓身份外，另可得先賢手書秘卷線索一份。
——醉月樓主，柳紅袖。
蕭亭視線下移，看到牌匾下方設有一張紅木方案，方案上擺放著一件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由許多彩色小方塊組成的正方體物件。
正是蕭亭前世無比熟悉的玩具。
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