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迎難而上
蕭亭坐直了身子，聽他下文。
曹廣賢給自己倒了杯酒，輕聲嘆道：「眼下局勢艱危，你既已開竅，有些事也該跟你交個底。咱家坐在這位子上，擋了很多人的路。」
蕭亭大概知道一點。
採珠司鎮守太監是肥差中的肥差，珍珠在南海是硬通貨，很多人想要這個位置。
曹廣賢若是和光同塵，那他會過的很滋潤，但他一心為公，那麻煩就絕不會少！
「你說的對，這些海匪海寇，不足以讓王通賭上前程，他的背後有嚴黨的影子；司里的監丞高諒，是司禮監首席秉筆陳宏的人，陳宏與咱家不對付；至於那些海匪，怒蛟幫、尚水盟，與我採珠司，更是天生的死敵！」
他抬眼看著蕭亭的眼睛，一字一句：「他們動不了咱家，這才費盡心機動你。綁了你，能逼咱家讓步；殺了你，能亂咱家的心神，一本萬利的買賣，換做是你，你做不做？」
當然做。
如果他是外面那些人，也會挑原身這個滿身破綻的軟柿子捏！
蕭亭嘆了口氣，如今局面，確實危險。
從記憶可知，現在是天符三十二年，天符帝朱鴻埈在位。
這位皇帝喜好煉丹修道，與嘉靖很像，更像的是，他還有個姓嚴的首輔，叫嚴國璋，權傾朝野，門人故吏，遍及天下，世稱「嚴黨」。
嚴黨與閹黨，是天符帝駕馭大明天下的兩條腿。
但他們並不同心。
閹黨搜刮，主要為了皇帝；嚴黨搜刮，主要為了私囊。
曹廣賢做鎮守太監，分毫不讓，無論走私珍珠還是販運海底天材地寶，嚴黨都插不上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把銀子進皇帝私庫。
能不著急嗎？
換個鎮守太監，是各方所需。
「所以，義父給你三條路，看你怎麼選。」
「第一條路，最安穩。」
曹廣賢豎起一根手指：「你就待在採珠司內，閉門不出，咱家會調最可靠的親衛守著你，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只要不出這道門，外面縱是刀山火海，也傷不到你分毫。」
當然了，代價就是自由。
「第二條路，最隱晦。」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咱家找人替你易容改貌，換個身份，在廉州附近悄悄住下，你可以小心生活，像個普通人，但須記住，不能露出半點破綻，更不能與舊識往來，一旦泄露，殺身之禍立至。」
「第三條路，最險，也最難。」
曹廣賢嘆了口氣，還沒解釋，蕭亭已經笑了，乾脆道：「我選三！」
老子又不是來受罪的。
被逼圈禁、隱姓埋名，想都不用想。
不就是有人朝我伸手嗎？
剁了就是！
「……」
曹廣賢看著他，看了許久，點點頭道：「義父帶你來嶺南，也是不得已，你留在京城更危險。事到如今，躲避沒用，也只能迎難而上，你有此心，義父很欣慰。」
他拍拍手。
門外走進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身上套著件松松垮垮的番子服，腰間沒佩刀，反倒掛著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他長得不錯，只是此刻宿醉未醒，眼神朦朧，進門先不瞧人，仰頭灌了口酒。
「嗝——」
一個響亮的酒嗝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蕭亭心說，這人……一定是個高手，不然老曹肯定教他做人！
曹廣賢神色如常，指著來人對蕭亭道：「他叫范錫平，從今日起，調到你手下，跟著你行事。」
范錫平這才好像剛看到曹廣賢和蕭亭，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見禮。
曹廣賢繼續道：「他平時就好喝兩口，無傷大雅，一些跑腿傳話、巡查站崗的雜事，就別找他了。」
蕭亭立刻心領神會。
曹廣賢這是在明確告訴他：此人有大用，而非尋常聽話的嘍囉。
能得他如此安排，這人絕非一般。
「我明白。」
蕭亭點點頭，鄭重地對范錫平行了一禮：「日後有勞范兄。」
范錫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也還了一禮，笑道：「百戶大人客氣，混口飯吃。」
接著，曹廣賢神色一肅，對蕭亭道：「既然選了第三條路，那你肩上這『理刑百戶』的擔子，就得真正挑起來。想讓手底下那些番子對你另眼相看，聽你號令，乃至在關鍵時為你擋刀賣命，靠的不是『義子』的名頭，也不是咱家的威勢。」
他目光灼灼，語重心長：「靠的是你行事的手段，處事的分寸，你得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奔頭，有活路。否則，人心渙散，各懷鬼胎，你便是孤家寡人，在這虎狼環伺之地，孤狼……是活不長的。」
「欲得人助，先盡己責。群策群力，從來不是憑空而來。亭兒，這其中的道理，你可明白？」
蕭亭肅然，抱拳一禮：「義父教誨，蕭亭銘記於心！」
「那就好。」
曹廣賢站起身來，目光溫和：「怒蛟幫此次雖遭重創，但根基猶在，這伙賊人屢剿不絕，便是因其老巢設在冠頭嶺、白虎頭一帶的島礁洞穴之中，地勢險惡，水道錯綜，機關暗布，大船難進，小船易覆，加之府城內眼線廣布，稍有風吹草動，便如泥鰍入海，蹤跡難尋。」
「此番咱家雖以鐵腕掃了他十二處窩點，抓了上千人，但多半頭目早已聞風撤回海上老巢，如今地牢里關著的，多是些外圍嘍囉。挖出怒蛟幫在城內的剩餘眼線、秘密通道、乃至老巢機關分布圖……這是你『理刑百戶』份內的職責。怎麼做，用什麼手段，都由你定奪。」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那些人……是死是活，招與不招，你全權處置，咱家只要結果。」
蕭亭心中一動。
全權處置……是死是活……
這些海盜死有餘辜，他正好需要一些死人試驗【明魂手】。
「義父放心。」
蕭亭正色應道：「此事既在百戶職責之內，蕭亭自然責無旁貸，定當盡心竭力，挖出餘孽，不負義父所託！」
曹廣賢看著他沉穩下來的眼神和語氣，滿意點了點頭：「好。給你的人手已經換了一遍，現在正在替你巡海，過幾天會回來。范錫平也會跟著你，該用的時候，不必客氣。」
他最後看一眼范錫平，轉身離開了臥房。
房間裡只剩兩人，氛圍輕鬆不少。
范錫平又仰頭灌了一口，將葫蘆遞給蕭亭，笑道：「百戶大人也嘗嘗？這可是醉月樓依照古方改良的新品啤酒，叫『醉生夢死』，勁兒挺特別的。」
蕭亭下意識想擺手拒絕：「你自己喝吧，我傷……」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愕然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酒？再說一遍！」
曹廣賢給自己倒了杯酒，輕聲嘆道：「眼下局勢艱危，你既已開竅，有些事也該跟你交個底。咱家坐在這位子上，擋了很多人的路。」
蕭亭大概知道一點。
採珠司鎮守太監是肥差中的肥差，珍珠在南海是硬通貨，很多人想要這個位置。
曹廣賢若是和光同塵，那他會過的很滋潤，但他一心為公，那麻煩就絕不會少！
「你說的對，這些海匪海寇，不足以讓王通賭上前程，他的背後有嚴黨的影子；司里的監丞高諒，是司禮監首席秉筆陳宏的人，陳宏與咱家不對付；至於那些海匪，怒蛟幫、尚水盟，與我採珠司，更是天生的死敵！」
他抬眼看著蕭亭的眼睛，一字一句：「他們動不了咱家，這才費盡心機動你。綁了你，能逼咱家讓步；殺了你，能亂咱家的心神，一本萬利的買賣，換做是你，你做不做？」
當然做。
如果他是外面那些人，也會挑原身這個滿身破綻的軟柿子捏！
蕭亭嘆了口氣，如今局面，確實危險。
從記憶可知，現在是天符三十二年，天符帝朱鴻埈在位。
這位皇帝喜好煉丹修道，與嘉靖很像，更像的是，他還有個姓嚴的首輔，叫嚴國璋，權傾朝野，門人故吏，遍及天下，世稱「嚴黨」。
嚴黨與閹黨，是天符帝駕馭大明天下的兩條腿。
但他們並不同心。
閹黨搜刮，主要為了皇帝；嚴黨搜刮，主要為了私囊。
曹廣賢做鎮守太監，分毫不讓，無論走私珍珠還是販運海底天材地寶，嚴黨都插不上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大把銀子進皇帝私庫。
能不著急嗎？
換個鎮守太監，是各方所需。
「所以，義父給你三條路，看你怎麼選。」
「第一條路，最安穩。」
曹廣賢豎起一根手指：「你就待在採珠司內，閉門不出，咱家會調最可靠的親衛守著你，吃穿用度一概不缺，只要不出這道門，外面縱是刀山火海，也傷不到你分毫。」
當然了，代價就是自由。
「第二條路，最隱晦。」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咱家找人替你易容改貌，換個身份，在廉州附近悄悄住下，你可以小心生活，像個普通人，但須記住，不能露出半點破綻，更不能與舊識往來，一旦泄露，殺身之禍立至。」
「第三條路，最險，也最難。」
曹廣賢嘆了口氣，還沒解釋，蕭亭已經笑了，乾脆道：「我選三！」
老子又不是來受罪的。
被逼圈禁、隱姓埋名，想都不用想。
不就是有人朝我伸手嗎？
剁了就是！
「……」
曹廣賢看著他，看了許久，點點頭道：「義父帶你來嶺南，也是不得已，你留在京城更危險。事到如今，躲避沒用，也只能迎難而上，你有此心，義父很欣慰。」
他拍拍手。
門外走進來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身上套著件松松垮垮的番子服，腰間沒佩刀，反倒掛著個油光發亮的酒葫蘆，他長得不錯，只是此刻宿醉未醒，眼神朦朧，進門先不瞧人，仰頭灌了口酒。
「嗝——」
一個響亮的酒嗝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蕭亭心說，這人……一定是個高手，不然老曹肯定教他做人！
曹廣賢神色如常，指著來人對蕭亭道：「他叫范錫平，從今日起，調到你手下，跟著你行事。」
范錫平這才好像剛看到曹廣賢和蕭亭，隨意地拱了拱手，算是見禮。
曹廣賢繼續道：「他平時就好喝兩口，無傷大雅，一些跑腿傳話、巡查站崗的雜事，就別找他了。」
蕭亭立刻心領神會。
曹廣賢這是在明確告訴他：此人有大用，而非尋常聽話的嘍囉。
能得他如此安排，這人絕非一般。
「我明白。」
蕭亭點點頭，鄭重地對范錫平行了一禮：「日後有勞范兄。」
范錫平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也還了一禮，笑道：「百戶大人客氣，混口飯吃。」
接著，曹廣賢神色一肅，對蕭亭道：「既然選了第三條路，那你肩上這『理刑百戶』的擔子，就得真正挑起來。想讓手底下那些番子對你另眼相看，聽你號令，乃至在關鍵時為你擋刀賣命，靠的不是『義子』的名頭，也不是咱家的威勢。」
他目光灼灼，語重心長：「靠的是你行事的手段，處事的分寸，你得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奔頭，有活路。否則，人心渙散，各懷鬼胎，你便是孤家寡人，在這虎狼環伺之地，孤狼……是活不長的。」
「欲得人助，先盡己責。群策群力，從來不是憑空而來。亭兒，這其中的道理，你可明白？」
蕭亭肅然，抱拳一禮：「義父教誨，蕭亭銘記於心！」
「那就好。」
曹廣賢站起身來，目光溫和：「怒蛟幫此次雖遭重創，但根基猶在，這伙賊人屢剿不絕，便是因其老巢設在冠頭嶺、白虎頭一帶的島礁洞穴之中，地勢險惡，水道錯綜，機關暗布，大船難進，小船易覆，加之府城內眼線廣布，稍有風吹草動，便如泥鰍入海，蹤跡難尋。」
「此番咱家雖以鐵腕掃了他十二處窩點，抓了上千人，但多半頭目早已聞風撤回海上老巢，如今地牢里關著的，多是些外圍嘍囉。挖出怒蛟幫在城內的剩餘眼線、秘密通道、乃至老巢機關分布圖……這是你『理刑百戶』份內的職責。怎麼做，用什麼手段，都由你定奪。」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那些人……是死是活，招與不招，你全權處置，咱家只要結果。」
蕭亭心中一動。
全權處置……是死是活……
這些海盜死有餘辜，他正好需要一些死人試驗【明魂手】。
「義父放心。」
蕭亭正色應道：「此事既在百戶職責之內，蕭亭自然責無旁貸，定當盡心竭力，挖出餘孽，不負義父所託！」
曹廣賢看著他沉穩下來的眼神和語氣，滿意點了點頭：「好。給你的人手已經換了一遍，現在正在替你巡海，過幾天會回來。范錫平也會跟著你，該用的時候，不必客氣。」
他最後看一眼范錫平，轉身離開了臥房。
房間裡只剩兩人，氛圍輕鬆不少。
范錫平又仰頭灌了一口，將葫蘆遞給蕭亭，笑道：「百戶大人也嘗嘗？這可是醉月樓依照古方改良的新品啤酒，叫『醉生夢死』，勁兒挺特別的。」
蕭亭下意識想擺手拒絕：「你自己喝吧，我傷……」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愕然道：「你剛才說什麼……什麼酒？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