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員外
周承南牽著幼子周元毅的小手。
踏著濕漉漉還有些打滑的村道，送他塾學念書。
小毅兒穿著姐姐用黑熊皮精心縫製的小馬甲，戴著小皮帽，小臉被暖陽曬得紅撲撲。
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對久違的熱鬧充滿了新鮮感。
剛拐過通往村塾必經的巷口，父子倆的腳步便不由頓住了。
前方窄窄的村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烏泱泱全是人。
男女老少擠作一團，踮著腳尖向深處一座頗為氣派的宅子張望，議論聲嗡嗡作響。
周承南皺了皺眉，這幅光景可不常見。
「爹，好多人呀。」小毅兒晃了晃父親的手，仰著小臉。
「嗯。」周承南應了一聲。
他本想拉著毅兒繞路，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卻意外看到了塾學的孫先生。
那位素來斯文持重的教書先生，此刻也擠在人群外圍，一手扶著舊氈帽，伸長脖子往裡看，青布棉袍的下擺沾了不少泥點，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連孫先生都無心教學在此圍觀？
周承南心中一頓，預感出了大事。
定睛看去，卻發現眾人圍著的大宅，可不正是陳家。
——陳員外家！
金陽村鼎鼎有名的兩大富戶，一個是趙家，另一個就是陳員外家。
陳老員外早年官至八品，歸隱之後家族也算是頗為興盛。
周承南心中驚訝極了。
誰能想到，出事的竟然會是陳家。
「不應該啊......」
以陳家的底蘊，還不至於在暴雪中凍死餓死，此事恐怕另有蹊蹺。
巷子深處那座朱漆大門的門前，幾個身著皂隸服色的差役神情肅穆地守著。
其中一人正對一個佩著腰牌的捕快低聲說著什麼，那捕快面色凝重，不住點頭。
「讓讓！都讓讓！縣衙辦案，閒人退避！」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喝傳來。
村口方向，又有幾名身著精悍皂衣、佩著雁翎刀的捕快疾步趕來。
為首的中年漢子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雙鷹目精光四射，正是安山縣衙的江捕頭。
江捕頭撥開人群，徑直走向陳家大門口那幾個差役和報信的捕快，低聲急促地交談起來，目光不時掃向緊閉的大門內，臉色越來越難看。
人群的議論聲隨著捕頭的到來陡然拔高。
「我的老天爺啊，陳員外家這是咋的了？」
「死了......全死了！聽說一家老小十多口，連帶著伺候的下人，沒一個活口......」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子？」
「千真萬確！衙門的人進去看了，那場面......哎呦，造孽啊！」
「怎麼死的？強盜？」
「聽說是......刀！快得很！都是一刀斃命，傷口又細又長，嚇人得很！」
「細長？那得多細的刀？針似的？」
「誰知道呢！邪門的是，差役翻遍了院子，愣是沒找到兇器！你說怪不怪？」
周承南聽得真切，心中凜然。
陳家是金陽村數得著的富戶，陳員外為人雖有些精明算計，但平日裡與人為善，絕對算不到惡人的行列。
一家十三口，連同七八個僕役下人，一夜之間竟遭此滅門橫禍。
死於細長利刃，卻無兇器痕跡......
此事絕非普通盜賊可以辦到。
他下意識地將小毅兒往身邊攏了攏，遮住他的視線，不想讓孩子過早接觸這等血腥。
「......不對啊！」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惋惜響起，「陳家不是還有個頂小的女娃娃嗎，粉雕玉琢的，好像叫......叫玲月？才七歲吧，怎麼沒聽提到她？」
這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更大波瀾。
「是啊！陳員外老來得女，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小丫頭呢？」
「該不會......」
「天殺的賊人！肯定是把那小女娃抓走了！」一個婦人憤憤道。
「唉，可惜了那小模樣，生得跟畫上的仙童似的。」另一個聲音滿是憐憫和擔憂，「落到賊人手裡，怕是......怕是沒有好下場嘍。」
這話像針一樣刺入周承南耳中。
他眉頭皺得更緊，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陳宅緊閉的門窗，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就在這時，被他護在身邊的小毅兒，忽然用力拽了拽衣角，口中發出小小的、帶著疑惑的「咦？」聲。
周承南低頭，只見兒子正仰著小臉看他。
另一隻小手指著陳家大門旁邊一處稍微僻靜些的角落。
——那裡堆著些雜物，靠近一扇緊閉的偏房窗戶。
「怎麼了，毅兒？」周承南低聲問。
小毅兒沒說話，只是拉著父親的手。
周承南不明所以，但見兒子神色認真，便也跟了過去。
到了近前，小毅兒忽然掙脫父親的手，蹲下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歪著頭趴低。
目光投向那偏房窗下，一個堆著破筐爛席的狹窄空隙，一張舊木床的床底。
「小姐姐？」小毅兒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純淨和好奇。
他壓低小腦袋，對著那片黑暗喚道，「你別怕。」
周承南心頭猛地一跳！
他立刻順著兒子的視線蹲下，凝目望去。
昏暗的床底深處，灰塵瀰漫，雜物凌亂。
然而，就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在幾根斷裂的木條後面，赫然有一雙眼睛！
一雙因極度驚恐而睜得極大的眼睛，撲閃著，裡面蓄滿了淚水，在陰影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如同受驚小鹿般無助地盯著外面的小毅兒和周承南！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緊緊抱住自己，沾滿乾涸暗色血跡的破爛衣衫包裹著她，像一隻被遺棄在血腥廢墟中的幼小雛鳥。
「這裡有人！」周承南霍然起身，瞬間壓過了周遭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正在門口商議的江捕頭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過來。
江捕頭反應極快，幾步便跨到近前，順著周承南手指的方向彎腰一看，臉色頓時一變。
「快！小心點！」他低喝一聲，制止了想衝過來的其他捕快。
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儘量放柔動作，掀開遮擋的雜物，探身進去。
很快，一個渾身是血、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被江捕頭極其輕柔地抱了出來。
正是陳家那個七歲的小女兒，陳玲月。
她小臉上糊滿了淚痕、污泥和乾涸發黑的血跡，大大的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小小的身體在捕頭寬厚的懷裡顫動。
踏著濕漉漉還有些打滑的村道，送他塾學念書。
小毅兒穿著姐姐用黑熊皮精心縫製的小馬甲，戴著小皮帽，小臉被暖陽曬得紅撲撲。
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對久違的熱鬧充滿了新鮮感。
剛拐過通往村塾必經的巷口，父子倆的腳步便不由頓住了。
前方窄窄的村道竟被堵得水泄不通，烏泱泱全是人。
男女老少擠作一團，踮著腳尖向深處一座頗為氣派的宅子張望，議論聲嗡嗡作響。
周承南皺了皺眉，這幅光景可不常見。
「爹，好多人呀。」小毅兒晃了晃父親的手，仰著小臉。
「嗯。」周承南應了一聲。
他本想拉著毅兒繞路，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卻意外看到了塾學的孫先生。
那位素來斯文持重的教書先生，此刻也擠在人群外圍，一手扶著舊氈帽，伸長脖子往裡看，青布棉袍的下擺沾了不少泥點，臉上滿是驚疑不定的神色。
連孫先生都無心教學在此圍觀？
周承南心中一頓，預感出了大事。
定睛看去，卻發現眾人圍著的大宅，可不正是陳家。
——陳員外家！
金陽村鼎鼎有名的兩大富戶，一個是趙家，另一個就是陳員外家。
陳老員外早年官至八品，歸隱之後家族也算是頗為興盛。
周承南心中驚訝極了。
誰能想到，出事的竟然會是陳家。
「不應該啊......」
以陳家的底蘊，還不至於在暴雪中凍死餓死，此事恐怕另有蹊蹺。
巷子深處那座朱漆大門的門前，幾個身著皂隸服色的差役神情肅穆地守著。
其中一人正對一個佩著腰牌的捕快低聲說著什麼，那捕快面色凝重，不住點頭。
「讓讓！都讓讓！縣衙辦案，閒人退避！」一聲略顯急促的呼喝傳來。
村口方向，又有幾名身著精悍皂衣、佩著雁翎刀的捕快疾步趕來。
為首的中年漢子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雙鷹目精光四射，正是安山縣衙的江捕頭。
江捕頭撥開人群，徑直走向陳家大門口那幾個差役和報信的捕快，低聲急促地交談起來，目光不時掃向緊閉的大門內，臉色越來越難看。
人群的議論聲隨著捕頭的到來陡然拔高。
「我的老天爺啊，陳員外家這是咋的了？」
「死了......全死了！聽說一家老小十多口，連帶著伺候的下人，沒一個活口......」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子？」
「千真萬確！衙門的人進去看了，那場面......哎呦，造孽啊！」
「怎麼死的？強盜？」
「聽說是......刀！快得很！都是一刀斃命，傷口又細又長，嚇人得很！」
「細長？那得多細的刀？針似的？」
「誰知道呢！邪門的是，差役翻遍了院子，愣是沒找到兇器！你說怪不怪？」
周承南聽得真切，心中凜然。
陳家是金陽村數得著的富戶，陳員外為人雖有些精明算計，但平日裡與人為善，絕對算不到惡人的行列。
一家十三口，連同七八個僕役下人，一夜之間竟遭此滅門橫禍。
死於細長利刃，卻無兇器痕跡......
此事絕非普通盜賊可以辦到。
他下意識地將小毅兒往身邊攏了攏，遮住他的視線，不想讓孩子過早接觸這等血腥。
「......不對啊！」人群中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惋惜響起，「陳家不是還有個頂小的女娃娃嗎，粉雕玉琢的，好像叫......叫玲月？才七歲吧，怎麼沒聽提到她？」
這話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更大波瀾。
「是啊！陳員外老來得女，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那小丫頭呢？」
「該不會......」
「天殺的賊人！肯定是把那小女娃抓走了！」一個婦人憤憤道。
「唉，可惜了那小模樣，生得跟畫上的仙童似的。」另一個聲音滿是憐憫和擔憂，「落到賊人手裡，怕是......怕是沒有好下場嘍。」
這話像針一樣刺入周承南耳中。
他眉頭皺得更緊，目光下意識地掃過陳宅緊閉的門窗，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就在這時，被他護在身邊的小毅兒，忽然用力拽了拽衣角，口中發出小小的、帶著疑惑的「咦？」聲。
周承南低頭，只見兒子正仰著小臉看他。
另一隻小手指著陳家大門旁邊一處稍微僻靜些的角落。
——那裡堆著些雜物，靠近一扇緊閉的偏房窗戶。
「怎麼了，毅兒？」周承南低聲問。
小毅兒沒說話，只是拉著父親的手。
周承南不明所以，但見兒子神色認真，便也跟了過去。
到了近前，小毅兒忽然掙脫父親的手，蹲下小小的身子，努力地歪著頭趴低。
目光投向那偏房窗下，一個堆著破筐爛席的狹窄空隙，一張舊木床的床底。
「小姐姐？」小毅兒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童特有的純淨和好奇。
他壓低小腦袋，對著那片黑暗喚道，「你別怕。」
周承南心頭猛地一跳！
他立刻順著兒子的視線蹲下，凝目望去。
昏暗的床底深處，灰塵瀰漫，雜物凌亂。
然而，就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在幾根斷裂的木條後面，赫然有一雙眼睛！
一雙因極度驚恐而睜得極大的眼睛，撲閃著，裡面蓄滿了淚水，在陰影中反射著微弱的光，
如同受驚小鹿般無助地盯著外面的小毅兒和周承南！
小小的身體蜷縮著，緊緊抱住自己，沾滿乾涸暗色血跡的破爛衣衫包裹著她，像一隻被遺棄在血腥廢墟中的幼小雛鳥。
「這裡有人！」周承南霍然起身，瞬間壓過了周遭的嘈雜，清晰地傳到正在門口商議的江捕頭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過來。
江捕頭反應極快，幾步便跨到近前，順著周承南手指的方向彎腰一看，臉色頓時一變。
「快！小心點！」他低喝一聲，制止了想衝過來的其他捕快。
自己則小心翼翼地、儘量放柔動作，掀開遮擋的雜物，探身進去。
很快，一個渾身是血、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被江捕頭極其輕柔地抱了出來。
正是陳家那個七歲的小女兒，陳玲月。
她小臉上糊滿了淚痕、污泥和乾涸發黑的血跡，大大的眼睛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茫然，小小的身體在捕頭寬厚的懷裡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