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無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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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2章 無間煉獄

  一輛銀色本田思域歪歪扭扭地衝進停靠區,前保險槓蹭上路緣石,引擎還沒熄火,駕駛座的門就彈開了。

  跳下來的人穿著無袖背心和運動短褲,光頭上閃著汗珠。

  寸頭。

  大都會急診的每一個人都認識這顆寸頭。

  急診科高年資住院醫,全美急診專科培訓資格獲得者,大都會公認的最強急診醫生,至少在林恩出現之前是這樣的。

  埃文斯。

  帕特麗夏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布魯克林的健身房做硬拉,槓鈴沒放穩就抓起鑰匙沖了出去。

  一路從布魯克林大橋堵過來,身上還穿著訓練服,汗漬都沒幹。

  停靠區已經塞成了一鍋粥。

  救護車、警車、皮卡、計程車歪七扭八地擠著,有的引擎還在轉,尾氣混著血腥味攪成讓人反胃的濃湯。

  地面上拖拽過的血痕從車尾一直延伸到急診大門口,寬窄不一,有的是擔架輪子碾出來的,有的是人被拖著走留下的。

  一輛救護車的後門敞著,擔架剛被推出來。

  上面是一個男孩。

  十來歲,臉上全是灰塵和乾涸的淚痕。

  左臂從肘關節以下以完全錯位的角度耷拉著,白色的骨頭斷端從撕裂的皮膚里刺出來。

  開放性骨折,尺橈骨雙斷。

  男孩的嘴唇在動。

  「媽媽……媽媽在後面的車上……」

  急救員要推擔架往門裡走。

  寸頭埃文斯沒有直接進去。

  他蹲了下來。

  「嘿,小伙子。」

  男孩的瞳孔放大,眼球無法聚焦。

  寸頭埃文斯把手放在擔架邊緣,讓自己的臉出現在男孩的視野里。

  「看我的眼睛,看著我就好。」

  男孩的目光終於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真是個好孩子,我是埃文斯醫生。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手臂嗎?很快的。」

  他將右手輕輕托起左前臂,斷端暴露,橈骨遠端斜形骨折,尺骨粉碎。

  兩指搭上橈動脈:有搏動,雖然有些微弱。

  「動一下手指?」

  小指和無名指可以動,但拇指和食指不能。

  遠端有血供,有部分神經信號。

  黃區。

  他撕開無菌紗布蓋住斷端,三角巾固定左臂在胸前。

  然後把男孩從擔架上抱了起來。

  三十多公斤落在臂彎里,男孩的頭靠上他的肩膀,整個人都在發抖。

  寸頭埃文斯的右手下意識擋住了男孩的眼睛。

  然後向急診內走去。

  他擋晚了。

  這個孩子的眼睛早就不需要擋了。

  弗利廣場上他已經看到了足夠多。

  槍響之後人群潰散,被踩倒的人蜷在地上,斷掉的手指保持著抓地的姿勢。

  一個男人跪在噴泉邊上,雙手捧著自己的腸子:灰白色的管子沾著血和草屑,他試圖往回塞,但手在抖,塞不進去。

  一個女人仰面倒在長椅上,胸口的彈孔每呼一口氣就冒出一團粉紅色泡沫,眼睛睜著,嘴一張一合,已經沒有聲音了。

  麥可親眼看著一顆子彈從媽媽身體裡穿過去,然後被急救員從她身邊拽走。

  所以當埃文斯擋住他的眼睛時,男孩沒有反應。

  因為他早已見過地獄的模樣。

  埃文斯看向急診內部。

  他在大都會急診幹了五年。

  槍傷、刀傷、車禍、墜樓,全紐約最爛的街區送來的最爛的傷,他都接過。

  但他從來沒有在同一個空間裡同時看到過這些。

  急診內候診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列靠牆排開的病床。

  紅黃綠黑四色膠帶把地面切成分區。


  紅區最近的那張床上,一個女人的下頜骨被子彈打碎了。

  整個下巴只剩一坨掛在頸部的血肉,舌頭從殘缺的口腔底部垂出來。

  一個護士正在往她頸部摸位置準備氣管穿刺,因為她的嘴已經不存在了,沒法從口腔插管。

  隔壁床,一個年輕男人的左大腿從中段往下變成了碎肉和骨片的混合物。

  .223步槍彈在肌肉里翻滾碎裂後的典型傷道,入口只有6毫米,出口比拳頭還大。

  止血帶勒在大腿根,皮膚被勒出了一道發黑的溝。

  再往裡走,地上有一灘血還沒來得及擦。

  一雙白色耐克跑鞋躺在血泊邊上,鞋帶是系好的,鞋裡還有腳,連著一截齊膝截斷的小腿。

  主人已經被推進了紅區,那截腿被遺忘在地上,沒有人有時間管它。

  走廊盡頭,兩張病床並排停著,白色床單從頭蓋到腳。

  其中一張下面的輪廓很小。

  是個孩子。

  監護儀報警聲、對講機嘶嘶聲、金屬碰撞聲、不斷地有人喊著「林恩!這裡需要幫助!」、「我這裡需要一個主治!」

  所有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一堵震顫的噪牆。

  寸頭埃文斯抱著麥可經過了伊芙琳;惠特莫爾。

  那個女人站在診療區外面的空地上,深藍色套裝,右耳捂著一條沾血的愛馬仕絲巾。

  她的幕僚舉著手機在拍,角度經過了計算,把身後正在被推進紅區的擔架也收進了畫面。

  耳廓擦傷,連縫合都不需要。

  但她站在那裡的姿態,像是這場災難的主角。

  寸頭埃文斯的胃裡翻了一下。

  真讓他感到噁心。

  他把麥可放在黃區的病床上,檢查了固定。

  朱利安正在兩張床之外處理一個肩部傷,寸頭埃文斯擡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

  「黃區。左前臂開放性骨折,尺橈骨雙斷,遠端有血供有神經信號,不急。斷端我蓋了無菌紗布,三角巾固定。他媽媽可能也在後面的車上,讓人留意一下。」

  朱利安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男孩。

  麥可抓住了寸頭埃文斯的手。

  「我不想一個人。」

  寸頭埃文斯的手指在男孩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你不是一個人。這個哥哥叫朱利安,他也是個厲害的醫生,會好好照顧你。我換件衣服就回來。」

  埃文斯安靜地為他蓋上被子,轉身快步走向更衣室。

  他穿著無袖背心和運動短褲,連手術外套都沒有,這身裝備碰不了任何傷口。

  值班室里他用40秒換上了備用的刷手服和手術外套,蹬上一雙公用的洞洞鞋,套上手套,推開門衝進紅區。

  PM 5:57

  林恩從紅區出來,分診點那邊又排了三輛車。

  他在紅區和分診點之間已經跑了四個來回了,每次從紅區出去,裡面就少一個能拍板的人,每次從分診點回來,紅區又積壓了新的問題。

  兩頭跑的效率已經觸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史密斯。」

  史密斯從紅區第1組的位置探出頭。

  「分診點交給你。」

  史密斯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收到。」

  他扯下手套,轉身就往外走。

  一個月前的史密斯可能會猶豫兩秒,但現在的急診已經沒有人會思考林恩的命令了。

  林恩說什麼,他們就執行什麼。

  林恩用自己的實力證明了一切,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PM 5:58

  紅區第2組的朱利安推著一張空床出來,床單上還有上一個傷員留下的血漬,來不及換了。

  林恩從創傷復甦區出來,掃了一圈大廳。

  綠色傷患都按計劃分流給了其他醫院。

  綠區的空間現在完全空置,四張摺疊床靠在牆邊,膠帶還貼在地上,但空無一人。


  林恩走到分診前。

  「帕特麗夏,綠區撤掉。」

  帕特麗夏從電話上方擡起眼睛。

  「綠區現在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後面來的傷員不會有輕傷,已經確定好分流了,能被救護車送到這裡的,最輕也是黃區。」

  帕特麗夏點了一下頭:「綠區的空間怎麼用?」

  「擴進紅區。」

  林恩拿起平面圖,在綠區原來的位置上畫了一條粉色的線。

  「紅區分成兩級。」

  他在平面圖上寫了兩行字。

  「紅色:不治療的話大約1小時內死亡。」

  「粉色:不立即干預的話10分鐘內死亡。」

  在標準的START檢傷分類體系里,紅色已經是最高優先級了。

  林恩現在把紅色劈成了兩層:同樣都是「馬上要死」,但有人還能撐1小時,有人連10分鐘都撐不到。

  當湧入傷員足夠多的時候,原有的4分法就不夠用了,這個區分會讓生存率更高。

  「粉色區設在紅區最靠近創傷復甦區的位置。」

  林恩在平面圖上劃出一塊區域,緊貼著除顫儀和插管車的位置。

  「設備距離最短,人手優先傾斜。粉色腕帶的患者擁有絕對優先權:血液、人力、手術室排位,全部優先。」

  「把紅色的彈簧腕帶貼上白色半透明的膠帶當做粉色。」

  「通知所有人,從現在開始,紅色和粉色是兩個概念。」

  帕特麗夏按下對講機。

  她的聲音在整個急診科迴蕩了一遍,簡潔,精準,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馬上就有護士蹲在地上撕掉了綠區的膠帶,換上粉色。

  摺疊床被推進了原來綠區的位置,靠牆排開,監護儀從儲物間拖出來接上電源。

  程嵐從紅區跑出來幫忙搬物資箱。

  走廊盡頭,蓋著白布的病床又多了一張。

  PM 5:59

  「蘇菲亞。」

  蘇菲亞擡起頭。她站在分診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板,額頭上的汗已經幹了又濕了兩輪。

  「找個文員接你的活,去裡面幫忙,要忙不過來了。」

  蘇菲亞咽了一下口水,她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不能勝任。

  但林恩的命令,就是一切。

  「好的。」

  她把記錄板遞給了護士站的文員,轉身走進了大廳。

  黃區靠牆的病床,全滿了。

  蘇菲亞從第一張開始巡視。止血帶、脈搏、意識,林恩教的流程她還記得。

  第五張床上躺著一個女孩。

  十七八歲,深棕色皮膚,短髮,左側胸壁上貼著一塊被血浸透的紗布,黃色腕帶。

  她的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露出一遝卡片的邊角。

  解剖學閃卡。

  手寫的,字跡工整,每張卡片的正面是一個解剖結構的名稱,背面是功能和臨床意義。

  字寫得很小很密,紙張邊緣已經卷了起來,翻過很多遍了。

  女孩的眼睛睜著,瞳孔有點大,呼吸偏快,但意識還很清楚。

  「嘿。」蘇菲亞俯下身,檢查她的紗布。左側第八肋間有一個硬幣大小的入口創,滲血不多,紗布按壓得還算到位。

  「我是蘇菲亞。你叫什麼名字?」

  「米婭。」

  「米婭,你能告訴我你在哪裡中的槍嗎?」

  「弗利廣場……我和我媽一起來的……槍響了之後我們就跑……然後我就感覺左邊這裡燒了一下……」

  看到蘇菲亞的胸牌,她的眼睛突然亮了一點。

  「你是醫學生?哪個學校的?」

  「紐約大學醫學院,四年級,馬上就能當一名正式醫生了。」

  「我明年要考SAT……我想讀生物,然後考醫學院,畢業以後就能讓家裡輕鬆一些了。」

  米婭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被疼痛拽了回去。


  「我從十四歲就開始準備了。我媽在超市上班,她下班以後在廚房的桌子上幫我抽閃卡,每天晚上都抽……」

  蘇菲亞看著那遝從口袋裡露出來的手寫記憶閃卡。

  她的鼻子有些發酸。

  因為她太熟悉這個畫面了。

  她的媽媽在郵局上班,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幫她對著教材念名詞。

  她們家沒有書房,蘇菲亞在餐桌上寫完了高中所有的作業。

  對這樣的家庭來說,能當上醫生很不容易。

  進了大學以後,她花了很多年學會了向上社交、精準攀附、三句話內鎖定上位者。

  因為像她這種背景、還天賦普通的人,光靠努力是不夠的,還得會看人臉色、會說漂亮話,才能讓自己少走彎路。

  但此刻躺在她面前的這個女孩,讓她想起了還沒學會拍馬屁之前的自己。

  那個只知道悶頭背書的自己。

  「會好起來的,米婭。」

  蘇菲亞用力擠出一個笑容。

  PM 6:00

  「林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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