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政治家(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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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政治家(4700)

  林恩掰開他的手指。

  「蘇菲亞。」

  蘇菲亞抱著腕帶盒跟了出來。

  盒子裡是帕特麗夏讓程嵐準備的彩色彈簧腕帶,也就是小時候玩的拍拍尺,薄鋼片外面包一層矽膠,往病人手腕上一甩就能鎖死。

  紅色代表「馬上要死」。

  黃色代表「還能撐一會」。

  綠色代表「請排隊」。

  黑色代表「已經沒救了」。

  林恩從盒子裡抓了一把,直接繞到后座右側。

  靠車窗那個男人,三十出頭,頭歪著,T恤右肩有一個彈孔,已經不動了。

  這個人看起來傷最重,所以林恩先看他。

  大規模傷亡事件的分診順序和急診恰好相反:

  不是誰重先救誰,而是誰重先判定誰。

  越快確認「能不能救」,就能越快把資源集中到「還能救」的人身上。

  兩根手指搭上頸動脈。

  擡眼皮,瞳孔散大,固定。

  皮膚上的血已經發暗,心臟停跳之後不會再有新鮮血往外涌了。

  5秒,結論已經有了。

  黑色腕帶甩上手腕。

  「啪——」鎖死。

  「黑區,一個。」

  林恩繞過車尾,往后座另一側走。

  蘇菲亞愣了一下。

  她處理過普通急診分診,一個病人至少需要30秒到1分鐘。

  量生命體徵,問病史,做初步判斷。

  林恩只用了5秒。

  手指碰了一下脖子,翻了一下眼皮,就完成了?

  她剛想說什麼,但林恩的背影已經走遠了,她只好抱著盒子跟上去。

  駕駛座旁邊,穿灰色帽衫的年輕人還跪在地上。

  他看見了那條黑色腕帶。

  「黑色……是什麼意思?」

  蘇菲亞抱著盒子從他旁邊經過,腳步猶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沒事的吧?」

  年輕人擡頭看她,眼神空洞:「他是不是在睡覺?他之前在車上還說話了的……他說了『疼』……他說了的……」

  心理學家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提出了哀傷可以分為五階段。

  第一階段:否認。

  人在遭遇突然喪失的時候,大腦的第一反應是把現實的一部分直接屏蔽掉,讓自己留在這件事還沒發生的世界裡。

  蘇菲亞張了張嘴。

  「先生,請您節哀……黑色代表無法搶救了……」

  「蘇菲亞。」

  林恩的聲音從后座另一側傳過來。

  蘇菲亞咬了一下嘴唇,轉身跟了過去。

  身後,年輕人還跪在原地,盯著后座車窗上那條黑色腕帶。

  后座左側的中年女人,雙手捂著左腹,手指縫間有暗紅色液體在滲出。

  呼吸急促,胸廓起伏大。

  「看她胸口的起伏頻率。」

  林恩一邊說,手指已經搭上女人的橈動脈了。

  「每分鐘超過25次,代償性呼吸加快,提示失血。橈動脈摸得到說明收縮壓至少80。」

  蘇菲亞盯著林恩的手指。

  搏動、頻率、強度,她知道這些理論,但她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在手指接觸皮膚後這麼快就報出判斷。

  「能聽到我說話嗎?」

  「能……」

  「意識清楚,橈動脈可觸及,紅區。」

  紅色腕帶甩上去。

  「啪!——」

  但林恩沒有停在這一步。

  他撥開女人捂傷口的手指。左腹部,肚臍左下方約8厘米處,有一個極小的入口創。


  「你看這個彈孔。」

  蘇菲亞湊過來。

  「直徑大約6毫米。如果是9毫米手槍彈,入口創接近10毫米。這個反而小,只有6毫米,加上這一圈極窄的擦傷環、沒有火藥灼燒,說明是遠距離射擊,高速彈頭,小口徑。」

  他擡頭看了蘇菲亞一眼。

  「.223。AR-15半自動步槍。後面來的傷員大概率全是這種彈頭造成的。」

  AR-15,是除手槍外,在美國大規模槍擊案里使用率最高的武器。可以合法購買,一把槍配30發彈匣,槍店櫃就能買到。

  「.223和手槍彈的區別只有一個字:快。9毫米手槍彈出膛速度每秒360米,一倍音速。.223超過每秒940米,接近三倍音速。」

  他翻了一下女人的身體,檢查背部,沒有出口創。

  「手槍彈打進人體像釘子釘木頭,打穿什麼傷什麼。.223穿入大約12厘米後彈頭開始偏航翻滾,在壓痕處斷裂成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彈頭沒碰到的血管和臟器,也會被碎片撕碎。」

  他的手指在女人腹部畫了一條線。

  「入射角度偏低,彈道經過降結腸,可能擦過左腎下極。彈頭碎裂後散布範圍遠大於彈道本身,即使碎片沒有直接命中脾臟,衝擊波也可能撕裂脾被膜。兩個問題同時在發生:結腸穿孔加沿途持續滲血。需要急診剖腹探查。」

  蘇菲亞的手在發抖。

  她想把剛才聽到的每一個字都記住:彈孔直徑判口徑、擦傷環判射距、入口位置畫彈道線推損傷路徑。

  但信息量太大了,她的腦子都快跟不上林恩的嘴了。

  正常情況下,彈道分析需要CT影像配合3D彈道重建。

  林恩沒有CT,沒有X光,連超聲都沒。

  他僅用兩根手指和一雙眼睛,在一輛歪停的吉普牧馬人旁邊,10秒內就把整套分析做完了。

  「記住剛才的判斷邏輯。後面來的傷員,你按這個流程分:頸動脈、橈動脈、呼吸頻率、意識應答。5秒一個。彈道分析先不管,能分出顏色就行。」

  蘇菲亞拚命點頭。

  她努力記錄著,林恩說的這些話能為後續治療節約大量時間。

  身後傳來了那個年輕人的聲音。

  「喂!喂!你們!」

  「你們給他套了個黑色的就走了?!你們連看都不看一眼?!」

  第二階段,憤怒。

  當否認撐不住的時候,大腦會切換到下一道防線:

  用憤怒把悲傷擋在外面,恨別人比接受現實容易得多。

  「他還活著!!他在車上還跟我說話呢!!你們就摸了一下就說他死了?!你們是醫生嗎?!你們也配叫做醫生?快來好好看看啊!」

  林恩和蘇菲亞已經來到了副駕駛。

  這個位置之前沒人注意到,后座的血和慘叫吸走了所有的視線。

  林恩拉開車門。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左手捂著右側大腿,牛仔褲從外側到膝蓋全濕了。

  右大腿外側有一個極小的入口創,腿內後側則有一個比入口大得多的出口創,創緣外翻。

  貫穿傷。

  兩根手指壓上足背動脈,搏動清晰有力。

  「彈道走外側肌群,股動脈和坐骨神經沒被波及。黃區。」

  「啪!——」

  黃色腕帶。

  「能走嗎?」

  男人咬牙點頭,一個護工攙著他往急診門口走。

  蘇菲亞看著林恩的背影,大腦里只有一個念頭:

  三個傷員,林恩總共用了不到20秒完成全部分診判定。加上紅區那個的彈道分析,也只多花了十幾秒。

  這個速度,在場任何一個人來做,哪怕三四個醫生同時分診都未必跟得上。

  年輕人的聲音還在身後,但他的聲音已經軟了下來。

  「再看一次把,就一次……」

  「你們有那種……電擊的……能讓心臟重新跳的那個東西……你們給他用一下行不行……」


  第三階段:討價還價。

  當憤怒也擋不住現實的時候,人會開始跟命運談條件。

  與此同時,自責會像潮水一樣灌進來。

  「如果當時我跑快一點……如果我的車能開得再快一點……如果……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動作太慢了……」

  林恩走回年輕人身邊。

  還有最後一個傷員要做分診。

  年輕人站在吉普車側面,還在不停地念叨著。

  灰色帽衫前面全是血,但不是他的。雙手有幾道淺劃口,是碎玻璃留下的,已經幹了。

  沒有彈孔,沒有穿透傷,四肢完整。

  林恩把綠色腕帶遞過去。

  「你身上沒有槍傷。手上的劃傷去萊諾克斯山醫院處理,從這裡開車12分鐘。」

  年輕人沒有接過腕帶。

  他的眼睛紅到了極限,淚水混著血水,順著下頜往下淌。

  「是我害的……是我動作太慢……」

  「你把他從弗利廣場帶到了這裡,你已經是最快的了。你踩著油門闖了一路紅燈,把三個人塞進車就往醫院跑。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223步槍彈從右肩打進去,彈頭碎裂之後把鎖骨下動脈整段撕碎了。這條血管的上游緊連主動脈弓,直徑接近1厘米,斷了之後動脈壓驅動出血,3分鐘內失血量就足以致死。」

  「即使你在子彈打中他的那一秒,就站在全美排名第一的創傷中心門口,結果也一樣。」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現在,請離開這裡,把活著的機會留給更多人。」

  年輕人的膝蓋軟了。

  他整個人順著吉普車的車身滑了下去,蜷縮在前輪旁邊。

  他不哭了,也不喊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第四階段:抑鬱。

  是所有情緒同時熄滅:否認燒完了,憤怒燒完了,討價還價也燒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灰燼。

  「5分鐘之內會有幾十輛車湧進這個停車場。你留在這裡會堵住救護車通道。」

  年輕人沒有反應。

  他聽到了,但身體已經無法接受任何指令了。

  林恩看了安保主管一眼。

  「先生,請跟我來。」

  安保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拎起來。

  他突然掙紮起來。

  一種本能的、動物性的抗拒。就像一隻被從窩裡拽走的狗,四肢亂蹬,沒有方向。

  只是因為不想離開。

  「他怕黑的……他從小就怕黑……我得陪著他啊!」

  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已經不成句子了,斷斷續續,像一快沒電的收音機。

  安保沒有鬆手。

  兩個強壯的成年男人架著一個25歲的年輕人,往停靠區出口拖。

  他的運動鞋在柏油路面上刮出兩道白色擦痕,鞋帶是松的,左腳那只在拖行中被蹭掉了半隻。

  腳上沾滿了草渣。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以為今天只是一場普通的戶外集會。

  在被拖過吉普車尾部的那一刻,他扭過頭,看了最後一眼后座車窗。

  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紅色手印。

  那是他剛才試圖把男朋友從后座里拉出來時留下的。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念了一個名字。

  但聲音沒能從喉嚨里出來。

  安保把他拖出了停靠區。

  帕特麗夏遠遠地看著這一幕,低下頭,繼續在表格上寫字。

  這就是一級大規模傷亡事件。

  有些故事沒有時間被講完。

  林恩轉過身。

  四個人,四條腕帶,四種顏色。

  朱利安一直盯著林恩這裡,為了能多學一點。

  他讀過明膠彈道模型,讀過關於.223傷道剖面的很多論文。


  林恩剛才說的每個判斷他都能找到文獻出處,但他需要30秒才能跑完的推理鏈,林恩8秒就跑完了,中間根本沒有「思考」這個步驟。

  每當他以為自己能追上林恩一點了,對方就再次消失在了他的視野里。

  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林恩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女性傷員交給史密斯。掛O陽性就行,O陰性留給後面可能來的育齡女性和孩子。」

  「頭孢唑啉2克加甲硝唑500毫克靜推。.223彈頭碎裂時會把衣物纖維卷進彈道,立刻通知手術室,腹部探查加異物清除,給我最快能空出來的那間。」

  在大規模傷亡事件中沒有時間查血型做交叉配血,所有人統一用O型。

  O型陰性極其稀缺,必須留給育齡女性和兒童。如果給育齡女性輸了O陽性,她體內會產生抗體,以後懷孕可能導致胎兒溶血。

  「朱利安,紅區第2組。黃區大腿貫穿傷讓程嵐來,叫她用馬克筆把止血帶上的時間直接寫在皮膚上,每30分鐘複查遠端脈搏。」

  「蘇菲亞,你剛才看到我怎麼分的了,綠區通道歸你,所有能自己站著走的一律不進樓,列印最近的緊急護理中心地址,一人一張。」

  蘇菲亞攥著腕帶盒子,用力點了一下頭。

  帕特麗夏點頭。

  林恩走到停靠區最前端,面朝醫院通往主幹道的入口。

  PM 5:31

  EMS說第一批救護車4分鐘後到達,但現在已經過了5分鐘了。

  遠處的街道盡頭,出現了第一組閃爍的紅藍光。

  警笛聲從低頻變成高頻,此起彼伏,越來越近。

  第一輛NYPD巡邏車衝進停靠區,輪胎尖叫著剎住。

  后座門推開,一個滿臉是血的人被兩個警察架了出來。

  緊跟著第二輛。第三輛。

  一輛藍色的本田思域跟在警車後面衝進來,駕駛座的女人把車懟上路緣石,熄火,從車裡爬出來。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的T恤左胸口有一個彈孔。

  一輛白色廂式麵包車側門拉開,裡面橫七豎八躺著四個人,最近的那個滿臉是血,伸著一隻手往外夠。

  第一輛救護車終於出現了。

  車身側面有幾道暗紅色手印,那是在弗利廣場絕望的傷者試圖扒住已經滿載的救護車留下的。

  帕特麗夏的對講機響了。

  「EMS追加通報:弗利廣場方向,第一批已確認出發車輛15輛,包括7輛救護車、3輛警車、5輛以上私人車輛。搭載傷員總數預估50到60人。後續車輛仍在集結。」

  15輛車、50到60個傷員、還只是第一批。

  大都會急診的承載極限是同時處理15個重傷。

  蘇菲亞站在分診旁邊,臉都發白了。

  「林醫生……」

  林恩的目光越過停靠區前方那一排閃爍的紅藍燈光,落在車流最後方。

  一輛黑色的凱迪拉克凱雷德。

  政府牌照。車頂沒有警燈,但前後各有一輛NYPD警用摩托開道。

  副駕駛坐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耳朵上掛著通訊耳機。

  后座車門還沒開。

  但透過深色車窗玻璃,林恩看見了一個輪廓。

  深藍色套裝,鉑金色的髮髻。

  髮髻下面,右耳的位置,有一團被血浸透的白色織物,像是臨時用絲巾捂上去的。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爾。

  半小時前她還站在弗利廣場「安全紐約峰會」的上,對著話筒說「我們將讓每一個紐約人不再恐懼槍聲」。

  現在她坐在一輛防彈凱迪拉克的后座里,耳朵上捂著一塊被血浸透的愛馬仕絲巾,被兩輛警用摩托護送到了大都會醫院急診的門口。

  停靠區里,那個年輕人的男朋友還靠在吉普車的后座上,手腕上戴著一條黑色腕帶,沒有人護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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