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逃跑的鐘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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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逃跑的鐘季

  「鍾兄。」梁言放下酒盞,神色轉為鄭重,身子微微前傾,「昨夜的事,我已經聽說了。金堂敬、安辰,死在那蘇白手裡,金刀盟一夜覆滅。鍾兄能逃出來,已是萬幸。」

  鍾季的肩頭微微顫抖了一下,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握著酒盞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梁言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同情,眉頭微微蹙起:「可惜了金盟主,一代梟雄,就這麼————唉,世事無常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變得更加誠懇:「不過鍾兄放心,有我梁言在,就沒人能動你。血刀幫雖不敢說多強,但護住一個朋友,還是做得到的。

  鍾季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涼。眼珠上布滿血絲,眼瞼紅腫,像是狠狠哭過,又像是幾天幾夜沒合眼。

  「梁幫主————」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你————為什麼要幫我?」

  梁言微微一笑,笑容真誠而無害,甚至帶著幾分溫厚:「為什麼?因為咱們是朋友啊。這些年,金刀盟與血刀幫雖說不算多親近,但也從無過節。鍾兄更是條漢子,我梁言一向敬重。如今鍾兄有難,我豈能坐視不理?」

  鍾季沉默片刻,又低下頭去。

  梁言看著他,忽然道:「鍾兄今後,有什麼打算?」

  鍾季的肩膀一震。

  那震動如此劇烈,連帶著椅子都發出一聲吱呀。他依舊低著頭,但梁言能看見他的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下頜的肌肉繃成一條線。

  打算?

  他能有什麼打算?

  金刀盟沒了,盟主死了,副盟主死了,大長老、二長老、四長老,還有兩位護法,不是死就是俘。

  他僥倖逃出來,卻成了喪家之犬,無家可歸。

  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人,那些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剩下他一個,還能有什麼打算?

  梁言看著他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鍾季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硬得像鐵板,肌肉虬結,拍上去硌手。

  「鍾兄若不嫌棄,就在我這裡住下。」他的聲音誠懇而溫暖,在寂靜的密室中迴蕩,「血刀幫雖小,但多養一個人,還是養得起的。鍾兄什麼時候想走,隨時可以走。想留下,我梁言掃榻相迎。」

  鍾季抬起頭,看著他。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將梁言的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隱在陰影中。那張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真誠,眼神是那樣溫暖,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

  鍾季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梁言笑了笑,轉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酒盞。青衫的下擺在轉身時輕輕揚起,帶起一陣微風,吹得燈火搖曳。

  「來,喝酒。」他舉起酒盞,那酒盞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喝了這杯酒,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往後,咱們是兄弟。」

  鍾季看著面前的酒盞,沉默良久。

  密室中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緩慢而沉重。

  終於,他伸出手,端起酒盞。

  那隻手依舊在微微顫抖,但比剛才穩了些。他望著盞中清亮的酒液,酒面上倒映著跳動的燈火,也倒映著他自己——那張憔悴的、鬍子拉碴的臉。

  他仰頭,一飲而盡。

  梁言看著他喝下那杯酒,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那滿意之色如此明顯,以至於他眼角眉梢都帶上了笑意。

  拉攏鍾季,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

  金刀盟沒了,那些地盤,總要有人接手吧?

  血刀幫若是能打著為金刀盟「主持公道」的旗號,去爭奪那些地盤,豈不是名正言順?而鍾季這個金刀盟三長老,就是最好的旗子。

  把他推出去,往那兒一站,血刀幫就有了大義名分。

  只要鍾季在他這裡,他就可以說:金刀盟雖滅,但血脈未斷。

  鍾季是三長老,代表金刀盟。

  他梁言替金刀盟出頭,那是義薄雲天,誰能說什麼?

  至於鍾季本人梁言看著對面那個低頭沉默的魁梧身影,眼底的笑意更深。

  外門硬功,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這樣的高手,到了他手裡,還想走?

  鍾季低著頭,盯著空空的酒盞,不知在想些什麼。

  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而沉默。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偶爾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悲涼?是憤怒?是茫然?還是對未來的恐懼?

  或許都有。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一夜之間,他從金刀盟三長老,變成了喪家之犬。曾經的風光,曾經的兄弟,曾經的幫派,全都沒了。

  剩下的,只有他自己。

  和面前這個笑得和煦的男人。

  他不知道梁言打的什麼算盤,但他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梁言收留他,一定有所圖。這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

  可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無處可去。

  鍾季閉上眼,把盞中殘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化作滿嘴苦澀。

  金刀盟駐地。

  昔日氣派的大院,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院牆是青磚砌的,原本刷著白灰,此刻白灰上血跡斑斑,有的已經乾涸發黑,有的還是暗紅色,順著牆磚往下淌。

  地上散落著刀劍、斷肢、破碎的衣衫,橫七豎八,無處下腳。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混著焦糊的味道,還有糞便的惡臭,令人作嘔,隔夜飯都能吐出來。

  鎮撫司的差役們進進出出,忙著清點戰利品。

  他們穿著青灰色的公服,腰挎單刀,腳步匆匆,臉上卻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一箱箱銀錠從庫房裡抬出來,在院中堆成小山。

  陽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晃眼,泛著誘人的光澤。

  帳冊、地契、房契,被一一登記造冊,摞成一疊疊。

  刀劍兵器,捆成捆堆在一旁,刀身劍刃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甚至還有幾箱綾羅綢緞、珍玩古董,都是從各個房間裡搜出來的,在陽光下色彩斑斕。

  唐定真站在院中,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財物,臉上滿是笑意。

  他是鎮撫司的副總差司之一,四十出頭,中等身材,一張圓臉總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像個和氣的生意人。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笑起來像彌勒佛的副總差司,動起手來比誰都狠。

  當年追捕一個江洋大盜,他笑眯眯地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把人堵在山洞裡,一刀剁了腦袋。

  「老唐,這邊差不多了。」另一個副總差司走過來,壓低聲音道。

  這人姓周,名德旺,也是副總差司,五十來歲,瘦高個,一張馬臉,下巴上幾根稀稀拉拉的鬍鬚。

  周德旺湊到唐定真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耳語:「庫房裡的東西都清點完了,光是現銀就有八萬兩。地契房契加起來,少說也值二十萬兩。」

  唐定真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睛徹底眯成了兩條線,連眼珠都看不見了。

  「好啊,好啊。」他連連點頭,雙手搓了搓,「這次可真是發大財了。金刀盟在清遠縣盤了二十年,攢下這麼多家當,倒是便宜了咱們。」

  周德旺也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壓低聲音道:「老唐,你說這位蘇大人————到底什麼來頭?」

  他邊說邊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他們。

  唐定真看了他一眼:「怎麼?」

  「你看啊。」周德旺掰著手指頭,一根一根數,「二十出頭,真氣境後期,殺金堂敬跟殺雞一樣。

  帶著咱們去赴宴,說動手就動手,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後立馬調集所有人馬,連夜圍剿金刀盟,一個晚上就把一個幫派端了。這膽量、這手段、這魄力一」

  他頓了頓,感慨道,馬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我當初還以為,這位是憑背景上來的小娃娃,沒想到————」


  「沒想到是一頭猛虎?」唐定真接過話頭,笑眯眯道。

  周德旺重重點頭,馬臉拉得更長了:「對,猛虎。還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猛虎。」

  唐定真沒有說話,只是望向院門的方向,目光幽深。

  是啊,猛虎。

  鎮撫司這些年,缺的就是這麼一頭猛虎。

  馮副差司穩重有餘,魄力不足。

  這些年一味隱忍,忍到鎮撫司的威名都沒了,忍到連那些幫眾都敢對著差役吐唾沫。

  上次有個差役去收保護費,被幾個幫眾堵在巷子裡打得鼻青臉腫,回來告狀,馮副差司也只是派人去交涉,最後賠了幾兩銀子了事。

  不是馮副差司沒本事,是他顧慮太多。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個不好就是四大幫派聯手,鎮撫司扛不住。

  可現在—

  現在不一樣了。

  這位蘇大人,根本不跟你講什麼顧慮。

  說殺就殺,說剿就剿,管你什麼四大幫派,管你什麼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夜之間,金刀盟沒了。

  鎮撫司這些年失去的心氣,似乎也跟著回來了。

  「大人到一」

  門外傳來一聲唱報,拖長了尾音,在晨光中格外嘹亮。

  唐定真精神一振,快步向院門迎去。周德旺也連忙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腳步匆匆。

  院門外,蘇白率王牧之等人魚貫而入。

  他還是那身黑色魚鱗服,陽光下那魚鱗紋路泛著幽幽的光,腰間左側佩刀右側佩劍,步伐沉穩,不緊不慢。

  晨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隨著他的步伐移動,掠過門檻,掠過青磚,一路向前。

  一夜未眠,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態,皮膚依舊白皙,自光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昨夜不過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人!」唐定真迎上前,躬身抱拳,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一朵花,「恭喜大人!賀喜大人!金刀盟上下三百一十二人,一百二十七人當場伏誅,余者一百八十五人盡數被俘!無一漏網——哦,不對,有一個漏網的。」

  他說到最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觀察蘇白的臉色。

  蘇白腳步不停,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很平,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唐定真心裡莫名一緊,後背冷汗唰就下來了。

  他連忙低下頭,不敢與那目光對視。

  「金刀盟三長老鍾季,煉外門硬功的,人稱大金剛。」他硬著頭皮道,聲音低了幾分,「昨夜圍剿時,趁亂逃了。那廝外門硬功確實了得,弟兄們刀砍上去跟砍鐵似的,噹噹響,根本砍不動。他一個人打翻了七八個弟兄,從後院翻牆跑的,等我們追出去,已經沒影了。」

  蘇白腳步一頓。

  「逃了?」

  「是。」唐定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不過大人放心,已經派人去追了,四面八方都撒了人一」」

  「不用追了。」

  蘇白打斷他,聲音很淡。

  唐定真一愣:「大人?」

  蘇白繼續向前走去,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他走到那堆銀錠前,站定。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清冷而挺拔。

  「他在哪?」他問。

  唐定真還沒反應過來,王牧之已經搶先一步,上前躬身道:「稟大人,據報,鍾季逃往血刀幫方向。有眼線看見他進了血刀幫總舵,至今未出。」

  王牧之的聲音清晰而平穩,不卑不方。他是蘇白的心腹,從京城一路跟來的,二十出頭,生得眉清目秀,做事卻極為幹練。

  蘇白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堆銀錠前,目光望向某個方向一那是血刀幫總舵的方向。院牆擋住了視線,但他似乎能穿透那堵牆,看見遠處的一切。

  晨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清冷的輪廓。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線條分明,眉眼間帶著這個年業少有的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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