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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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交人

  蘇白微微眯著眼,眼底似有光芒閃爍,看不清在想些什麼。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很淡,很平,沒有任何起伏:「差人到血刀幫,限今日之內,交出鍾季。」

  唐定真一愣,隨即道:「是!我這就派人—

  」

  「告訴他們。」蘇白打斷他,目光依舊望著那個方向,聲音依舊很淡,「若是不交,後果自負。」

  後果自負。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心頭。

  院中忽然安靜下來。

  那些進進出出的差役都停住了腳步,望向這邊。陽光依舊明媚,銀錠依舊耀眼,空氣里的血腥氣依舊濃烈,但所有人都覺得,周圍忽然冷了幾分。

  唐定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金刀盟的下場。

  一百二十七人當場伏誅。

  一百八十五人被俘。

  一個幫派,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而現在,蘇大人要對血刀幫說:交出鍾季,否則後果自負。

  血刀幫會交嗎?

  如果不交—

  唐定真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鎮撫司這些年失去的心氣,似乎真的回來了。

  而且是帶著血腥氣回來的。

  蘇白依舊站在那堆銀錠前,目光幽深地望著遠方。

  誰允許他窩藏逃犯的?

  他心中冷冷地想。

  真以為我不會繼續殺?

  血刀幫內堂,酒意正酣。

  這是一間極講究的廳堂。八仙桌擺在正中,桌上擺滿了酒菜。

  醬牛肉切得薄如紙片,一片片碼得整整齊齊,肉紋清晰,邊緣泛著暗紅色的醬汁光澤。

  紅燒肘子油光發亮,醬色的肉皮顫巍巍的,用筷子輕輕一碰便微微抖動。

  清蒸鱖魚眼珠凸出,魚身上鋪著細如髮絲的蔥薑絲,熱氣裊裊升起,帶著魚肉的鮮香0

  還有幾樣時令小菜,青是青白是白,青的是焯過水的菠菜,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

  白的是切成細條的筍絲,看著就爽口。

  酒是二干年陳的竹葉青,倒在青瓷盞里,酒液晶瑩透亮,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

  酒香四溢,混著菜香,在廳堂里瀰漫開來,熏得人微醺。

  梁言端起酒盞,沖鍾季舉了舉,笑道:「鍾兄,再飲一杯。這酒是我窖藏多年的好東西,平常捨不得拿出來。今日鍾兄駕臨,理當共享。」

  他的笑容真誠而和煦,眼角的細紋隨著笑意微微皺起,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溫厚。

  鍾季沉默著端起酒盞,仰頭飲盡。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杯了。

  酒入愁腸,火辣辣地燒過食道,臉上的麻木卻似乎淡了幾分。

  燈光下,他的臉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不再是那種死人般的灰敗,蒼白中透出些許血色,眼睛裡也多了幾分活氣,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空洞無物。

  「好!」梁言撫掌笑道,手掌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鍾兄果然海量!來人,再斟上!」

  侍立一旁的小廝連忙上前,抱著酒罈子給兩人滿上。酒液傾入盞中,發出清脆的「叮咚」聲響,酒香四溢,在燈火下濺起細小的酒花。

  鍾季看著面前的酒盞,酒液微微晃動,映出頭頂的燭火。他忽然開口:「梁幫主————

  」

  「哎——」梁言擺手打斷他,手掌在身前輕輕一擺,佯作不悅,「什麼幫主不幫主的?太生分了。我虛長你幾歲,若不嫌棄,叫一聲梁老哥便是。」

  他說著,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殷切地望著鍾季,眼神里滿是真誠與期待。

  鍾季一愣。

  他望著梁言那張真誠的笑臉,燈光下那笑容溫厚而和煦,眼神里滿是關切,不見絲毫虛偽造作。他喉嚨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終於道:「梁老哥。」


  這兩個字說出口,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梁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那光芒一閃即逝,隨即被更深的熱情取代。他舉起酒盞,盞中酒液微微晃動:「好!沖這聲老哥,再干一杯!」

  兩人對飲而盡。

  鍾季放下酒盞,盞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他長長吐出一口酒氣,氣息中帶著濃烈的酒香。

  他感覺渾身的僵硬似乎都鬆動了幾分,肩膀不再那麼緊繃,背脊也不再那麼僵直,那些壓在心頭的大石,也似乎輕了些許。

  或許————留下也不錯?

  他心裡模模糊糊地想著。梁言待他真誠,血刀幫也是個不錯的去處。

  他一身硬功能派上用場,不必像喪家之犬般東躲西藏。

  至於金刀盟想到金刀盟,他心頭又是一痛,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那些兄弟,那些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

  他閉上眼,眼皮微微顫抖,狠狠搖了搖頭,把那念頭甩出去。

  罷了,罷了。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

  他睜開眼,眼中有水光一閃,隨即隱去。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一「報——!」

  門外陡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唱報,聲音尖銳刺耳,劃破了內堂的寧靜。

  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咚咚咚咚」踩在廊下的青磚上,急促而沉重。

  梁言眉頭一皺,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他正與鍾季喝到興頭上,酒意微醺,臉頰微微泛紅,氣氛正好,卻被這一聲唱報生生打斷。

  他不悅地放下酒盞,酒盞與桌面相觸時用力了些,發出「啪」的一聲悶響。他抬眼望向門口,眼神中帶著明顯的不耐。

  一個小頭自跌跌撞撞衝進來,腳步踉蹌,在門檻前差點絆倒,身子往前一傾,好不容易才穩住。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正要開口一「慌什麼?」梁言冷冷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不悅,眼神如刀般剜過去,「沒看見我正在陪貴客?」

  小頭目一愣,這才注意到鍾季坐在對面。

  他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喉結上下滾動,目光閃爍地看了看鐘季,又看了看梁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兩隻手不安地攥著衣角。

  梁言眉頭皺得更緊,眉心幾乎擰成川字。

  他當然看見了小頭目的神色那是分明有話要說,卻因為鍾季在場而有所顧忌。

  「說。」他沉聲道,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

  小頭目囁嚅著:「幫主,這————」他眼神躲閃,不敢看鐘季的方向。

  「這什麼這?」梁言臉色一沉,手掌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震得杯盞輕輕跳動,酒液濺出幾滴,「鍾兄不是外人!有什麼話直說!」

  小頭目嚇了一跳,身子一哆嗦,連忙躬身道:「是!稟幫主,鎮撫司來人了!」

  話音落下,內堂里忽然一靜。

  那靜來得突然,像是有人猛然抽走了所有的聲音。

  梁言的手頓在半空,五指微微僵住。

  鍾季的肩頭猛然一震,像被電擊了一般,臉色瞬間變了,從微醺的淡紅變成慘白。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卻動作太急,椅子「吱呀」一聲向後滑出半尺,椅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眼中閃過驚懼之色,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微發抖。

  梁言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心裡暗罵一聲。

  他連忙抬手虛按,手掌在空中壓了壓,安撫道:「鍾兄莫慌,坐下說話。在我血刀幫,沒人能動你。」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鍾季怔了怔,緩緩坐下,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關。

  他坐在椅子上,但身子依然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崩斷。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死死抓著褲子,指節泛白。

  梁言轉向小頭目,沉聲道:「鎮撫司的人來了?來做什麼?」


  小頭目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小心翼翼道:「他們————他們說要見幫主,讓咱們交出鍾————」

  他說著,又看了鍾季一眼,目光觸及鍾季那張慘白的臉,沒敢往下說。

  「交出什麼?」梁言明知故問,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眼神陰鷙。

  「交出鍾季鍾長老。」小頭目硬著頭皮道,聲音越來越低,「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梁言逼問,身子微微前傾。

  「還說,若是不交,一切後果自負。」

  一切後果自負。

  這六個字落在內堂里,像六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激起驚濤駭浪。

  鍾季的臉色更加難看,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他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響,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急促而粗重。

  梁言沉默片刻,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忽然,他笑了。

  那笑聲先是低低的,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沙啞的震顫,隨即越來越大,變成一陣肆意的長笑。

  他仰頭大笑,笑得肩膀抖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眼角沁出淚花。

  他手指點著門外,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後果自負?好一個後果自負!他蘇白以為他是誰?以為殺了金堂敬,就能在我血刀幫頭上動土?」

  他陡然收住笑,笑容瞬間斂去,臉色一沉,眼中寒光進射,如刀鋒般銳利。

  他拍案而起,手掌與桌面相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狂妄!」

  這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震得桌上的酒盞都輕輕一跳,酒液晃動,險些溢出。

  梁言的聲音在內堂里迴蕩,嗡嗡作響。

  鍾季愣住了,張著嘴,眼睛直直地看著梁言。

  小頭目也愣住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梁言站在那裡,一襲青衫無風自動,衣袂微微飄起。

  他臉上滿是怒色,眉頭倒豎,眼中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豪橫之氣,那是一種久居人上的霸道。

  他轉向鍾季,放緩了語氣,但聲音依舊沉穩有力,不容置疑:「鍾兄,你且安心吃酒。我倒要去會會這鎮撫司,看看他們有多大本事,敢在我血刀幫門前大放厥詞!」

  他說著,抬腳就往外走。靴底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沉悶聲響,每一步都踏得極重。

  鍾季連忙起身,椅子「吱呀」一聲向後滑去:「梁老哥,我——」

  「坐下!」梁言頭也不回,聲音不容置疑,帶著命令的口吻,「你是我的客人,我自會護你周全。區區鎮撫司,還不配讓我梁言低頭!」

  話音落下,他已大步跨出門檻,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不見。

  內堂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燭火在燈罩里靜靜燃燒,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鍾季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開合了幾下,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他慢慢坐下,椅子「吱呀」一聲響。

  他端起面前的酒盞,一飲而盡。

  酒已涼了。

  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帶著一絲苦澀。

  梁言大步走出內堂,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蕩的廊下迴響。

  他臉上那豪橫之色隨著每一步漸漸淡去,像是褪去了一層偽裝。

  眉頭舒展,眼神從凌厲轉為深沉,嘴角那抹冷笑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緊抿的唇線。

  等走到無人處,他的腳步慢了下來,越來越慢,最後停在走廊中央。

  他站在那裡,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成疙瘩。

  鎮撫司怎麼來得這麼快?

  他本以為,鍾季逃出來的消息至少要過一兩天才會傳到鎮撫司耳朵里。

  到那時,他早已安排好一切,把鍾季藏得嚴嚴實實,再放出風去,說鍾季已經遠走高飛,誰能奈他何?

  可現在—

  這才幾個時辰?天剛亮透,鎮撫司的人就上門了。

  他們怎麼知道的?

  莫非幫里有內鬼?

  梁言心頭一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走廊里空無一人,只有晨光從雕花窗欞里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很快他又否定了這個想法。鍾季來時天還沒亮,一路從後門進來的,除了幾個心腹,沒人看見。

  那幾個心腹跟他多年,絕不可能背叛。

  那是怎麼回事?

  他邊走邊想,腳步緩慢而沉重。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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