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烽煙盡處，金甲歸塵
酒液入杯，漾開淡淡的穀物甜香。
接著，趙玄機拿起一雙相對乾淨的木筷，從烤網上夾起一塊較小，烤得火候更均勻的肉，輕輕吹了吹，放在自己面前一個空碟子裡——那是給眼巴巴趴在桌沿，小鼻子不斷聳動，小眼睛幾乎黏在烤肉上的三妹準備的。
「來，前輩，再嘗嘗這酒。」趙玄機示意，「這酒清爽，正好解膩。牛肉配酒，越喝越有。」
凌渾正被滿口肉香和微燙的油脂滿足著，聞言立刻端起酒杯，也不顧嘴邊還沾著油漬，「滋溜」一口，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清甜微冽的酒液滑入喉嚨，恰到好處地沖刷了烤肉的濃膩，留下一股舒爽的餘韻和淡淡的回甘。
「滋——好酒！」凌渾濁眼放光，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就這酒，就這肉！真是絕配！」
他食慾大開，也顧不上用筷子了，再次伸手，閃電般從烤網上又夾起一大塊烤肉，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腮幫子鼓鼓囊囊，滿足的哼哼聲不絕於耳。
趙玄機自己也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青稞酒，感受著那獨特的甜潤在舌尖化開。
他目光掃過凌渾那狼吞虎咽、毫無形象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話說，」凌渾一邊奮力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嘟囔，油光順著他的鬍鬚往下滴，「你小子這些年，看來沒少在外面野啊？連這種鳥不拉屎的偏僻小鎮，藏著什麼好吃的，你都門兒清！這烤肉，這酒……沒吃過十回八回，說不出剛才那套詞兒！」
趙玄機放下酒杯，拿起木筷，將自己碟子裡那塊變得溫熱的烤肉夾起，遞給早已急不可耐，饞的伸出小爪子的三妹。
三妹立刻用兩隻前爪抱住，小心翼翼地啃了起來，小舌頭靈活地舔舐著肉汁，黑眼睛幸福地眯起。
聽到凌渾的話，趙玄機夾肉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望向小店窗外沉沉的夜幕和遠處隱約的雪山輪廓，沉默了片刻。
店內昏黃的油燈光暈，將他清俊的側臉勾勒出明暗交錯的線條。炭火的噼啪聲，遠處節慶隱約的喧鬧，此刻都仿佛安靜了一瞬。
「當年，」趙玄機開口，聲音不高，在這嘈雜的小店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沉澱過的平靜，「我也曾隨大軍開赴此地。」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仿佛透過夜色，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誅殺那率獸食人，忤逆人倫的逆賊偽佛。」
兩句話，平平淡淡，卻似有金戈鐵馬，血火硝煙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正埋頭對付第三塊烤肉的凌渾，咀嚼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油乎乎的嘴裡還含著半塊肉，布滿油泥的臉上，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愕然與難以置信。
他費力地將嘴裡的肉咽下，喉嚨滾動了一下，才嘟囔道：「嘿……你小子，行啊……」他上下打量著趙玄機，眼神複雜，「都沉淪紅塵了，竟然敢操持兵戈殺伐之事……還是在這種苦寒之地……」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趙玄機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窗外蒼茫的夜色，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搖了搖頭，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壓下心頭那點突如其來的悸動。
就在這時——
「咣當！」
小店角落，一直默默守著泥爐、不時添炭、面容慈祥枯瘦的藏族阿婆，手裡原本拿著準備添酒的陶壺，突然失手掉在了地上！
幸而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陶壺未碎，只是咕嚕嚕滾了幾圈，壺裡殘餘的一點酒液灑了出來，浸濕了一小片草秸。
阿婆卻渾然未覺，她佝僂著背，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上滿是驚愕，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
一雙因常年勞作，粗糙乾裂，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緊緊攥住了自己胸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藏袍衣襟，指節因激動顫抖不已。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望向趙玄機！
那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乾癟的胸膛急劇起伏，卻因為情緒過於激動，一時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沙啞，有些生硬的漢話：
「金……金甲……菩薩……是……是您……真的是……您回來了嗎……」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滾落，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一滴滴，砸在身前粗糙的木案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凌渾愕然，看看激動得渾身發抖的阿婆，又看看神色平靜、但眼神微動的趙玄機，髒兮兮的臉上滿是錯愕，連手裡的肉都忘了往嘴裡送。
趙玄機迎上阿婆那灼熱的目光，靜默片刻，臉上那慣有的溫潤平和稍稍斂去，眼底掠過一絲仿佛穿越了時光的悵然。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對著阿婆，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阿婆情感的閘門。
她眼眶驟然紅了，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衝過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煙火痕跡。
她猛地抬起顫抖的手，捂住嘴，試圖壓抑住喉頭的哽咽，卻終究徒勞，發出一聲短促的、混合著巨大驚喜與某種釋然的嗚咽。
接著，這位阿婆不顧在場旁人驚詫的眼光，向著趙玄機行了一個如同朝聖一般的跪拜磕頭禮。
凌渾完全愣住了，嘴裡的肉也忘了嚼。
他看著一邊哭泣一邊的阿婆，又看看神色複雜的趙玄機，再聯想到趙玄機剛才那句輕描淡寫的「隨大軍開赴此地，誅殺逆賊」，一個模糊卻沉重的猜想，漸漸在他心中浮現。
這小店裡，似乎不僅僅有酒肉的香氣，還瀰漫開一段塵封已久，飽含血淚與烽煙的過往。
而眼前這個總是笑得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在那段過往中，扮演的角色恐怕遠非一句「隨軍」那麼簡單。
三妹也停下了啃食烤肉的動作，抬起沾著油光的小臉，黑眼睛疑惑地看著哭泣的阿婆，又看看自己的主人，小耳朵動了動，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氛，輕輕「咩」了一聲，往趙玄機懷裡縮了縮。
接著，趙玄機拿起一雙相對乾淨的木筷，從烤網上夾起一塊較小，烤得火候更均勻的肉，輕輕吹了吹，放在自己面前一個空碟子裡——那是給眼巴巴趴在桌沿，小鼻子不斷聳動，小眼睛幾乎黏在烤肉上的三妹準備的。
「來，前輩，再嘗嘗這酒。」趙玄機示意，「這酒清爽，正好解膩。牛肉配酒，越喝越有。」
凌渾正被滿口肉香和微燙的油脂滿足著，聞言立刻端起酒杯，也不顧嘴邊還沾著油漬，「滋溜」一口，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清甜微冽的酒液滑入喉嚨，恰到好處地沖刷了烤肉的濃膩，留下一股舒爽的餘韻和淡淡的回甘。
「滋——好酒！」凌渾濁眼放光，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就這酒，就這肉！真是絕配！」
他食慾大開，也顧不上用筷子了，再次伸手，閃電般從烤網上又夾起一大塊烤肉，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大口咀嚼起來，腮幫子鼓鼓囊囊，滿足的哼哼聲不絕於耳。
趙玄機自己也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青稞酒，感受著那獨特的甜潤在舌尖化開。
他目光掃過凌渾那狼吞虎咽、毫無形象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話說，」凌渾一邊奮力咀嚼，一邊口齒不清地嘟囔，油光順著他的鬍鬚往下滴，「你小子這些年，看來沒少在外面野啊？連這種鳥不拉屎的偏僻小鎮，藏著什麼好吃的，你都門兒清！這烤肉，這酒……沒吃過十回八回，說不出剛才那套詞兒！」
趙玄機放下酒杯，拿起木筷，將自己碟子裡那塊變得溫熱的烤肉夾起，遞給早已急不可耐，饞的伸出小爪子的三妹。
三妹立刻用兩隻前爪抱住，小心翼翼地啃了起來，小舌頭靈活地舔舐著肉汁，黑眼睛幸福地眯起。
聽到凌渾的話，趙玄機夾肉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望向小店窗外沉沉的夜幕和遠處隱約的雪山輪廓，沉默了片刻。
店內昏黃的油燈光暈，將他清俊的側臉勾勒出明暗交錯的線條。炭火的噼啪聲，遠處節慶隱約的喧鬧，此刻都仿佛安靜了一瞬。
「當年，」趙玄機開口，聲音不高，在這嘈雜的小店裡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沉澱過的平靜，「我也曾隨大軍開赴此地。」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仿佛透過夜色，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誅殺那率獸食人，忤逆人倫的逆賊偽佛。」
兩句話，平平淡淡，卻似有金戈鐵馬，血火硝煙的氣息，悄然瀰漫開來。
正埋頭對付第三塊烤肉的凌渾，咀嚼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油乎乎的嘴裡還含著半塊肉，布滿油泥的臉上，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愕然與難以置信。
他費力地將嘴裡的肉咽下，喉嚨滾動了一下，才嘟囔道：「嘿……你小子，行啊……」他上下打量著趙玄機，眼神複雜，「都沉淪紅塵了，竟然敢操持兵戈殺伐之事……還是在這種苦寒之地……」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趙玄機平靜的側臉，又看了看窗外蒼茫的夜色，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搖了搖頭，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壓下心頭那點突如其來的悸動。
就在這時——
「咣當！」
小店角落，一直默默守著泥爐、不時添炭、面容慈祥枯瘦的藏族阿婆，手裡原本拿著準備添酒的陶壺，突然失手掉在了地上！
幸而地上鋪著厚厚的乾草，陶壺未碎，只是咕嚕嚕滾了幾圈，壺裡殘餘的一點酒液灑了出來，浸濕了一小片草秸。
阿婆卻渾然未覺，她佝僂著背，原本帶著笑意的臉上滿是驚愕，渾身劇烈地抖動起來。
一雙因常年勞作，粗糙乾裂，布滿皺紋和老繭的手，緊緊攥住了自己胸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藏袍衣襟，指節因激動顫抖不已。
她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望向趙玄機！
那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她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乾癟的胸膛急劇起伏，卻因為情緒過於激動，一時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沙啞，有些生硬的漢話：
「金……金甲……菩薩……是……是您……真的是……您回來了嗎……」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布滿皺紋的眼角滾落，沿著溝壑縱橫的臉頰，一滴滴，砸在身前粗糙的木案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凌渾愕然，看看激動得渾身發抖的阿婆，又看看神色平靜、但眼神微動的趙玄機，髒兮兮的臉上滿是錯愕，連手裡的肉都忘了往嘴裡送。
趙玄機迎上阿婆那灼熱的目光，靜默片刻，臉上那慣有的溫潤平和稍稍斂去，眼底掠過一絲仿佛穿越了時光的悵然。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對著阿婆，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個微小的動作，卻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阿婆情感的閘門。
她眼眶驟然紅了，大顆大顆渾濁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衝過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煙火痕跡。
她猛地抬起顫抖的手，捂住嘴，試圖壓抑住喉頭的哽咽，卻終究徒勞，發出一聲短促的、混合著巨大驚喜與某種釋然的嗚咽。
接著，這位阿婆不顧在場旁人驚詫的眼光，向著趙玄機行了一個如同朝聖一般的跪拜磕頭禮。
凌渾完全愣住了，嘴裡的肉也忘了嚼。
他看著一邊哭泣一邊的阿婆，又看看神色複雜的趙玄機，再聯想到趙玄機剛才那句輕描淡寫的「隨大軍開赴此地，誅殺逆賊」，一個模糊卻沉重的猜想，漸漸在他心中浮現。
這小店裡，似乎不僅僅有酒肉的香氣，還瀰漫開一段塵封已久，飽含血淚與烽煙的過往。
而眼前這個總是笑得雲淡風輕的年輕人，在那段過往中，扮演的角色恐怕遠非一句「隨軍」那麼簡單。
三妹也停下了啃食烤肉的動作，抬起沾著油光的小臉，黑眼睛疑惑地看著哭泣的阿婆，又看看自己的主人，小耳朵動了動，似乎感受到了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氛，輕輕「咩」了一聲，往趙玄機懷裡縮了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