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稞酒香誆老饕
土坡上，晚風漸起，帶著雪山邊緣的寒意。
凌渾背對著趙玄機，髒兮兮的鶉衣在風中微微抖動，面朝西邊那輪正在群山間緩緩下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的夕陽，梗著脖子，一副「老子就要在此處吸收日月精華，感悟天地至理、誰都別來煩我」的架勢。
趙玄機看著他這副故意拿喬賭氣的模樣，也不催促，只是微微一笑，低頭看了看懷裡。
三妹終於啃完了最後一點糖人，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沾滿甜膩糖汁的爪子和小鼻子，黑亮的眼睛滿足地眯著。
「前輩，」趙玄機聲音不高，帶著笑意，清晰地傳入凌渾耳中，「走吧，晚輩請您喝酒，算是為方才的失言賠罪，也賀前輩開宗立派之喜。」
「不去！」凌渾頭也不回，硬邦邦地甩出兩個字，還刻意挺了挺佝僂的背，「這夕陽正好，暖洋洋的，老子要在這兒多曬會兒，去什麼去！」
趙玄機也不惱，抱著三妹，走到凌渾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也望向那絢爛的晚霞，語氣悠然：「前輩與崔前輩夫妻情深，琴瑟和鳴，彼此扶持，共參大道，實乃我輩楷模，不知羨煞多少同道中人。」
凌渾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沒吭聲，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線。
趙玄機繼續道，聲音里多了幾分誘人的暖意：「說來也巧，今日恰是此地一年一度最為盛大的節慶。這小鎮雖地處偏遠，與世隔絕，卻有一物堪稱絕品——那便是他們自家釀造的青稞酒。」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味：「此酒不以烈性著稱，反而入口微甜，帶著青稞獨有的清香，酒液清冽如山泉，入喉清爽怡人，回味悠長。更妙的是，鎮上老阿媽用祖傳法子烤制的氂牛肉……」
趙玄機的聲音不疾不徐，描述卻細緻入微：「挑選最肥嫩的氂牛肋排，以果木炭火慢烤，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內里的肉質卻鮮嫩多汁，鎖住了所有的肉香與汁水。只需撒上一點點此地特產的岩鹽和野香草末，那滋味……外焦里嫩，肉香濃郁，咬一口，汁水便在唇齒間迸開，滿口生香。」
他側過頭，看向凌渾那微微聳動了一下的背影，微笑道：「若是以那清甜爽口的青稞酒，佐以這般鮮嫩醇厚的烤氂牛肉，酒解肉膩，肉增酒香，冷熱交融，堪稱人間至味，絕世佳肴，別處難尋。
今日機緣難得，晚輩正想厚顏做東，請前輩一同品鑑一番，也算是略盡地主之誼。不知前輩……可願賞臉？」
話音落下，土坡上一時寂靜，只有風聲掠過荒草的簌簌輕響。
凌渾仍舊背對著他，面向夕陽，但那髒兮兮的、破了好幾個洞的衣袖，似乎無意識地抬起，飛快地抹了一下嘴角。
又過了幾息。
「……嗯。」一聲悶哼從凌渾喉嚨里擠出。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強裝的怒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勉為其難的樣子「既然……你小子誠心誠意邀請，說得也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老子我……向來與人為善，最是寬宏大量，念在你小子還算懂事的份上，便給你這個面子，罷了，陪你走一遭也罷。」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動作利落地從大石上彈了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沾滿塵土草屑的屁股，然後，看也不看趙玄機，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坡下遠處那燈火漸次亮起、人聲喧譁愈盛、張燈結彩的小鎮方向走去。
步伐穩健，速度……比剛才曬太陽時快了不止一籌。
走了約莫十幾丈，已經下了土坡，踏上了通往小鎮的土路，凌渾忽然發覺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他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望去，只見趙玄機還抱著三妹，好整以暇地站在坡頂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含笑望著他，似乎並不急著走。
「喂！」凌渾頓時有點急了，也顧不得裝腔作勢，扯開嗓子高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荒野里傳出老遠，「你小子還愣著幹什麼？磨磨蹭蹭的！不是說請老子喝酒吃肉嗎？太陽都快下山了！再晚好肉都讓別人搶光了！快走啊！」
那急切的模樣，活像個生怕去晚了趕不上趟的老饕，哪還有半分剛才「曬太陽感悟天地」的世外高人風範。
趙玄機看著他這副急不可耐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驚起了附近樹梢最後歸巢的幾隻倦鳥。
「哈哈哈，前輩還是這般性急如火。」他一邊笑，一邊抱著三妹，不緊不慢地邁步，朝著凌渾的方向走去。
青衫拂過荒草，懷中的三妹似乎被主人的笑聲感染，也仰起小臉，對著凌渾「咩嗯」叫了一聲，仿佛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促：快走呀，吃肉去！
凌渾被他笑得有些掛不住臉，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腳下卻絲毫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那瀰漫著食物香氣與節日歡騰的小鎮燈火。那急切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被關了許久，終於聞到肉香的老饕。
簡陋小店，泥爐炭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鐵排上，烤的焦香的厚切氂牛肋條肉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濺起細小的火星，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粗鹽與本地香料的獨特氣息，充盈著不大的空間。
凌渾早已將什麼「形象」、「前輩風範」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也不嫌燙，直接用手抓起木夾，從烤網上夾起一塊烤得邊緣微焦，中間肉色粉嫩的肋條肉，也顧不得吹涼，便急吼吼地塞進嘴裡。
「唔——！」他雙眼驟然瞪大，滿是油泥的臉上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牙齒咬下，焦脆的外皮在齒間發出輕響，隨即是豐沛滾燙的肉汁在口腔中迸發，帶著氂牛肉特有的醇厚香氣與恰到好處的油脂感。
「外焦里嫩，肥瘦相間！美！真他娘的美！」他含糊不清地大聲贊道，一邊咀嚼，一邊滿足地眯起眼，仿佛世間至樂不過如此。
趙玄機坐在他對面，動作從容得多。他拿起粗陶酒壺，給凌渾面前空了大半的粗陶杯里斟滿清澈微濁的青稞酒。
凌渾背對著趙玄機，髒兮兮的鶉衣在風中微微抖動，面朝西邊那輪正在群山間緩緩下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橘紅的夕陽，梗著脖子，一副「老子就要在此處吸收日月精華，感悟天地至理、誰都別來煩我」的架勢。
趙玄機看著他這副故意拿喬賭氣的模樣，也不催促，只是微微一笑，低頭看了看懷裡。
三妹終於啃完了最後一點糖人，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沾滿甜膩糖汁的爪子和小鼻子，黑亮的眼睛滿足地眯著。
「前輩，」趙玄機聲音不高，帶著笑意，清晰地傳入凌渾耳中，「走吧，晚輩請您喝酒，算是為方才的失言賠罪，也賀前輩開宗立派之喜。」
「不去！」凌渾頭也不回，硬邦邦地甩出兩個字，還刻意挺了挺佝僂的背，「這夕陽正好，暖洋洋的，老子要在這兒多曬會兒，去什麼去！」
趙玄機也不惱，抱著三妹，走到凌渾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也望向那絢爛的晚霞，語氣悠然：「前輩與崔前輩夫妻情深，琴瑟和鳴，彼此扶持，共參大道，實乃我輩楷模，不知羨煞多少同道中人。」
凌渾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沒吭聲，但緊繃的肩膀似乎鬆了一線。
趙玄機繼續道，聲音里多了幾分誘人的暖意：「說來也巧，今日恰是此地一年一度最為盛大的節慶。這小鎮雖地處偏遠，與世隔絕，卻有一物堪稱絕品——那便是他們自家釀造的青稞酒。」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味：「此酒不以烈性著稱，反而入口微甜，帶著青稞獨有的清香，酒液清冽如山泉，入喉清爽怡人，回味悠長。更妙的是，鎮上老阿媽用祖傳法子烤制的氂牛肉……」
趙玄機的聲音不疾不徐，描述卻細緻入微：「挑選最肥嫩的氂牛肋排，以果木炭火慢烤，外皮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內里的肉質卻鮮嫩多汁，鎖住了所有的肉香與汁水。只需撒上一點點此地特產的岩鹽和野香草末，那滋味……外焦里嫩，肉香濃郁，咬一口，汁水便在唇齒間迸開，滿口生香。」
他側過頭，看向凌渾那微微聳動了一下的背影，微笑道：「若是以那清甜爽口的青稞酒，佐以這般鮮嫩醇厚的烤氂牛肉，酒解肉膩，肉增酒香，冷熱交融，堪稱人間至味，絕世佳肴，別處難尋。
今日機緣難得，晚輩正想厚顏做東，請前輩一同品鑑一番，也算是略盡地主之誼。不知前輩……可願賞臉？」
話音落下，土坡上一時寂靜，只有風聲掠過荒草的簌簌輕響。
凌渾仍舊背對著他，面向夕陽，但那髒兮兮的、破了好幾個洞的衣袖，似乎無意識地抬起，飛快地抹了一下嘴角。
又過了幾息。
「……嗯。」一聲悶哼從凌渾喉嚨里擠出。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那點強裝的怒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勉為其難的樣子「既然……你小子誠心誠意邀請，說得也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老子我……向來與人為善，最是寬宏大量，念在你小子還算懂事的份上，便給你這個面子，罷了，陪你走一遭也罷。」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動作利落地從大石上彈了起來，習慣性地拍了拍沾滿塵土草屑的屁股，然後，看也不看趙玄機，邁開步子，徑直朝著坡下遠處那燈火漸次亮起、人聲喧譁愈盛、張燈結彩的小鎮方向走去。
步伐穩健，速度……比剛才曬太陽時快了不止一籌。
走了約莫十幾丈，已經下了土坡，踏上了通往小鎮的土路，凌渾忽然發覺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他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望去，只見趙玄機還抱著三妹，好整以暇地站在坡頂那棵歪脖子老樹下，含笑望著他，似乎並不急著走。
「喂！」凌渾頓時有點急了，也顧不得裝腔作勢，扯開嗓子高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荒野里傳出老遠，「你小子還愣著幹什麼？磨磨蹭蹭的！不是說請老子喝酒吃肉嗎？太陽都快下山了！再晚好肉都讓別人搶光了！快走啊！」
那急切的模樣，活像個生怕去晚了趕不上趟的老饕，哪還有半分剛才「曬太陽感悟天地」的世外高人風範。
趙玄機看著他這副急不可耐又強裝鎮定的模樣，終於忍不住朗聲笑了起來。笑聲清越，驚起了附近樹梢最後歸巢的幾隻倦鳥。
「哈哈哈，前輩還是這般性急如火。」他一邊笑，一邊抱著三妹，不緊不慢地邁步，朝著凌渾的方向走去。
青衫拂過荒草，懷中的三妹似乎被主人的笑聲感染，也仰起小臉，對著凌渾「咩嗯」叫了一聲，仿佛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催促：快走呀，吃肉去！
凌渾被他笑得有些掛不住臉，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腳下卻絲毫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幾乎是小跑著奔向那瀰漫著食物香氣與節日歡騰的小鎮燈火。那急切的樣子，活脫脫一個被關了許久，終於聞到肉香的老饕。
簡陋小店，泥爐炭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鐵排上，烤的焦香的厚切氂牛肋條肉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濺起細小的火星，濃郁的肉香混合著粗鹽與本地香料的獨特氣息，充盈著不大的空間。
凌渾早已將什麼「形象」、「前輩風範」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也不嫌燙，直接用手抓起木夾，從烤網上夾起一塊烤得邊緣微焦，中間肉色粉嫩的肋條肉，也顧不得吹涼，便急吼吼地塞進嘴裡。
「唔——！」他雙眼驟然瞪大，滿是油泥的臉上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喜。
牙齒咬下，焦脆的外皮在齒間發出輕響，隨即是豐沛滾燙的肉汁在口腔中迸發，帶著氂牛肉特有的醇厚香氣與恰到好處的油脂感。
「外焦里嫩，肥瘦相間！美！真他娘的美！」他含糊不清地大聲贊道，一邊咀嚼，一邊滿足地眯起眼，仿佛世間至樂不過如此。
趙玄機坐在他對面，動作從容得多。他拿起粗陶酒壺，給凌渾面前空了大半的粗陶杯里斟滿清澈微濁的青稞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