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前塵再敘青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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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玄機目光溫和,看向那激動得渾身顫抖,幾乎語無倫次的阿婆。

  他並未開口,只是嘴唇微動,一道平和,帶著撫慰力量的聲音,便直接傳入阿婆耳中,用的是她最熟悉的藏語:

  「起來吧,老人家。看到你們如今能安穩度日,臉上有笑,過上好日子,我們當年的努力,便沒有白費。」

  阿婆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淚水模糊的眼中充滿了更深的敬畏與感激。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再說,只是再次深深地將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最為鄭重的五體投地大禮。

  然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顫巍巍地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轉身,快步走向後廚。

  不一會兒,她端著一個巨大的木盤重新出現,盤子裡堆滿了新烤好的、滋滋冒油的肥厚氂牛肋條,分量遠超之前。

  她小心翼翼地將木盤放在趙玄機和凌渾中間的桌子上,幾乎占滿了大半桌面。接著,她又轉身,費力地抱來一個幾乎有半人高,用粗陶封口的大酒瓮,「咚」的一聲放在桌邊。

  做完這些,她退後兩步,雙手合十,朝著趙玄機深深地躬身行禮,布滿皺紋的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感激、虔誠與釋然的平靜,隨後默默轉身,回到了灶台後的陰影里,不再打擾。

  趙玄機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烤肉和那瓮顯然珍藏的好酒,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出言推辭,只是對著阿婆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只是心中暗暗決定,待會兒離去時,要多留些銀錢。

  店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節慶喧鬧。濃郁的肉香與酒香交織瀰漫。

  凌渾的目光,從那一大盤烤肉和巨大的酒瓮上移開,落在趙玄機臉上。

  他臉上慣有的嬉笑怒罵、玩世不恭的神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他拿起粗陶酒杯,將裡面殘餘的青稞酒一飲而盡,卻不像之前那樣囫圇吞下,而是讓酒液在口中停留了片刻,才緩緩咽下。

  放下酒杯,他直視趙玄機,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地問道:

  「小子,你別告訴我……那個大華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譽滿天下,青史留名的蓋世名臣,趙軒,就是你吧?」

  趙玄機聞言,神色並無太大變化。他拿起木筷,從面前堆成小山的烤肉盤中,夾起一塊肥瘦相宜、烤得焦香的肋條肉,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

  肉香在舌尖化開,油脂豐盈。

  他又夾起一小塊,吹了吹,遞給桌邊早已等得著急、用小爪子扒拉他手臂的三妹。

  做完這些,他才抬眼,迎上凌渾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前輩慧眼。」

  四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驚雷,在凌渾耳邊炸響。

  凌渾拿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顫。

  「啪。」

  他將空杯輕輕放在粗糙的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依舊平靜從容、甚至還在細心照顧熊貓吃食的青衫少年。

  「我凌渾……」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眼神卻亮得驚人,「這輩子,嬉笑怒罵,遊戲人間,看過的英雄豪傑、奇人異士不知凡幾。服氣的人……幾乎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趙玄機身上。

  「你小子,是頭一個。」

  趙玄機停下筷子,抬眼看向他。

  「當年修道之時,你就敢為人先,做旁人不敢想、不敢做之事!」

  凌渾語氣激越起來,「誰不知道那遼境黑龍龍脈因殺伐血祭而勃發,已成滔天禍患,遲早要以百萬生靈為祭品,席捲天下!

  可滿天下的修行者,有幾個敢插手?都怕沾染因果,被那蠻族血煞與龍脈反噬之力污了道基,斷了長生路!一個個明哲保身,躲在洞府里念經!」

  他越說越快,仿佛壓抑了許久:「就你小子!不知死活!仗著手中三尺青鋒,就敢單槍匹馬直入遼東龍興之地!一劍斬斷蠻族國運,二劍劈碎勃發龍脈,三劍……嘿!」

  他眼中迸發出異彩,「三劍硬撼天譴雷劫!將那反噬之力與劫數一肩扛下!當時老夫遠遠感應到那股沖霄劍意與煌煌天威,就知道是你這不要命的小子!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多少年沒見這麼痛快的事了!」

  他喘了口氣,也不客氣,直接用手從木盤裡抓起一大塊肥瘦相間的烤肋條,塞進嘴裡,狠狠地咀嚼著,仿佛在咀嚼那段過往的崢嶸歲月。

  咽下烤肉,他抹了把油嘴,繼續盯著趙玄機,眼神複雜:「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小子道基受損,沉淪紅塵,居然也不消停!

  趙軒……趙玄機……好一個趙軒!平天下動盪,扶幼主登基,北滅遼蠻,西定雪域,開漕運,勸農桑,輕徭役,興文教……硬生生將一個風雨飄搖、山河破碎的爛攤子,整治成如今這路不拾遺、倉廩豐實的太平盛世!」

  凌渾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讚嘆:「如今,天下誰人不知趙軒之名?百姓給你立祠祭祀,士林將你抬入文廟,配祀孔聖!譽你為『古今第一賢臣』,『再造玄黃之功』!嘿……」

  凌渾笑了一聲「這潑天的名聲,這浩蕩的因果……竟然,是你小子!」

  他身體前傾,靠近趙玄機,壓低了聲音,卻字字如錘:「你就不怕?修行之人,最忌與王朝氣運、萬民因果牽扯過深!稍有不慎,便是業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栽在這上面!」

  趙玄機靜靜聽著,臉上無喜無悲。他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半杯青稞酒,又給凌渾濁空了的粗陶杯滿上。

  凌渾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忽然又笑了,這次是帶著幾分釋然和佩服的笑。

  「不過……也許正是錯有錯招。」他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你小子,雖然膽大包天,行事看似不計後果,但老夫知道,你心持正道,胸藏錦繡。

  你為的不是個人功業,不是青史虛名。你是真真切切,想還這天下一個太平,給這蒼生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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