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個線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53章 一個線索

  傍晚時分,亞瑟把皮卡開進了曼斯菲爾德。

  這是一個擁有四萬人口的中型縣城,也是周圍幾十英里內最大的農產品集散地。

  但現在,街道兩旁的商店有一半用木板封死了櫥窗。

  亞瑟把車停在市政廳廣場附近。

  他剛下車,就看到距離廣場兩個街區外的聖約翰教堂門前,排著一條極其壯觀的長隊。

  隊伍從教堂大門前的台階開始,沿著人行道蜿蜒向南,拐過一個街角,一直延伸到廢棄的鐵路橋下。

  有穿著沾滿機油的工裝的工人,有穿著法蘭絨襯衫的破產農民,也有穿著西裝、但皮鞋已經磨破底的前公司職員。

  這是救濟站的施粥隊伍。

  亞瑟拉了拉大衣領子,大步走過去,直接排在了隊伍的末尾。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

  「前面發的是什麼?」亞瑟開口問道。

  西裝男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亞瑟一眼。亞瑟整潔的面容顯然不屬於這個隊伍。

  「燕麥粥。如果運氣好,能分到一塊昨天烤的麵包。你看起來不像需要排隊的人,先生。」

  「我來找人。」亞瑟遞過去一根香菸。

  男人遲疑了一下,伸手接過香菸,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點燃。

  他深吸了一口,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男人自報家門:「韋恩。韋恩·斯通。原來在代頓通用汽車廠做生產調度。」

  「亞瑟。通用工廠不是號稱中西部最鐵的飯碗嗎?」

  韋恩苦笑了一聲,撣了撣西裝上的菸灰。

  「那是1929年10月之前的事。股災一爆發,底特律那邊下令削減產能。代頓廠裁了一半的人。到了上個月,徹底關門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西裝。

  「我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出門,穿戴整齊,告訴我妻子我去商業街找文員的工作。但我實際上每天都在這裡排四個小時的隊,為了把省下來的口糧留給她和孩子。」

  這是大蕭條中產階級最典型的「體面的謊言」。

  他們寧願在救濟站外排隊挨凍,也不願承認自己已經跌入了赤貧階層。

  亞瑟注意到,在教堂大門的另一側,還有一條很短的隊伍。

  那條隊伍里全是黑人。他們被幾個拿著警棍的白人警察單獨隔開,必須等白人的長隊全部領完,才能去拿剩下的殘羹冷炙。

  亞瑟把這個細節記在了腦子裡。

  一個小時後,他們排到了教堂門口。

  門廊下擺著兩口大鐵鍋,幾個穿著罩袍的修女正在用大勺子舀粥。

  另一個牧師站在旁邊,遞給每個人一塊硬邦邦的黑麵包。

  「上帝保佑你,兄弟。」牧師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

  韋恩領到了自己的那份,走到教堂側面的石階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麵包掰碎,泡進熱氣騰騰的粥里。

  亞瑟沒有去領食物。他繞過長桌,藉口找洗手間,從側門走進了教堂內部。

  教堂大廳里空無一人。亞瑟穿過走廊,來到了後院的裝卸區。

  兩輛沒有任何標誌的卡車停在那裡。

  幾個僱傭來的搬運工正在把一袋袋沉重的貨物卸進教堂的地下儲藏室。

  亞瑟站在陰影處觀察。

  那些麻袋看起來很粗糙,但在亞瑟這個對文字極其敏感的作家眼裡,麻袋上印著的黑色油墨字跡卻異常刺眼。

  他走上前,趁著搬運工休息的間隙,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一美元的紙幣。

  「兄弟,借個火。」

  亞瑟把錢壓在煙盒下,遞給坐在車廂後擋板上抽菸的司機。

  司機心領神會地把錢抽走,劃了根火柴。

  「這活兒挺重啊。哪家麵粉廠的貨?」亞瑟看似隨意地問道。

  「麵粉廠?老兄你開玩笑呢。這是銀行的活兒。

  3

  「銀行?」

  「對。第一農業信託銀行。這都是他們從那些破產農場裡查封的抵押品。」司機拍了拍身後的麻袋。

  「那怎麼送到教堂來了?」

  「做慈善唄!」司機嗤笑了一聲。

  「賣又賣不掉,放在倉庫里還占地方。銀行把這些查封的糧食捐給教會,不僅能免稅,還能在市長那裡落個好名聲。修女們拿去煮粥,發給外面那些排隊的窮鬼。」

  亞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道了謝,轉身離開裝卸區。

  回到教堂前面的廣場,亞瑟找了個台階坐下。

  他拿出記事本,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清晰的流程圖。

  他畫了一個圈:農民。

  箭頭指向:銀行(法拍土地和糧食)。

  箭頭指向:教堂(接受銀行捐贈)。

  箭頭指回:農民(排隊領取自己種出的糧食)。

  銀行用一套合法的程序剝奪了農民的生產資料,然後用極小一部分殘渣作為慈善,施捨給這些被他們推向絕路的人。

  在這個閉環里,資本完成了兼併,收穫了道德牌坊;教會完成了布道;而窮人,在感恩戴德中咽下自己種出來的糧食做成的施捨。

  亞瑟盯著這個循環圖,再一次感嘆於資本家的貪婪與陰險。

  「你看透了,對吧?」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亞瑟抬起頭,看到韋恩端著空碗站在他旁邊。

  韋恩看著亞瑟筆記本上的那個圖。

  「我剛才在吃飯的時候就猜到了。你不是來找人的,你也不是什麼普通人。你是個記者,或者作家。」

  亞瑟合上記事本,沒有否認。

  韋恩嘆了口氣,在亞瑟旁邊坐下:「你畫的那個圖,我在代頓的時候就明白了。因為我的一個朋友,就是負責執行這套程序的。」

  亞瑟的目光立刻銳利起來:「你的朋友在銀行工作?」

  「曾經是。他叫約瑟夫·麥考利。第一信託銀行的信貸經理。這套把戲就是他們總部搞出來的。約瑟夫因為良心不安,拒絕在一批偽造的法拍文件上簽字,結果被當成替罪羊開除了。」

  「他現在在哪?」

  「他逃跑了。走的時候,他從辦公室檔案櫃裡偷走了一份內部帳本。那裡面記著銀行是怎麼和那些空殼公司勾結,低價吞併俄亥俄和印第安納幾十萬英畝土地的詳細記錄。」

  韋恩四下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注意他們。

  「他現在躲在代頓西郊的一個胡佛村」里。銀行雇的平克頓偵探一直在找他。如果你想把這個寫出來,去找到他吧。」

  亞瑟站起身。他從錢夾里抽出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塞進韋恩西裝胸前的口袋裡。

  「我不要施捨。」韋恩皺起眉頭。

  亞瑟直視著他的眼睛:「這不是施捨。這是信息費。你給出的線索,價值遠不止這四十美元。給妻子買點好肉,別再來排隊了。很快,代頓就會有大新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