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們向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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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他們向西走

  在阿巴拉契亞山脈的最後一道山口處,道路突然變得筆直。

  亞瑟這幾天按照地圖的指引,在大山里轉了一圈,和山民做了不少交易,現在終於即將抵達俄亥俄州東部的平原。

  這裡的景象和山區截然不同。

  沒有礦場棚屋,沒有滿臉煤灰的礦工。

  公路兩側是大片大片的農田。排水溝挖得筆直,田埂的夾角規整,甚至連那些被遺棄在田地里的生鏽收割機,都停放得整整齊齊。

  但這裡沒有人。

  一連開出二十英里,亞瑟沒有在田裡看到一個活人。

  偶爾路過幾座農舍,門窗洞開,裡面被搬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的雜草長得很高,但依稀能看出曾經精心修剪過的痕跡。

  下午兩點,亞瑟進入了斯托本維爾縣的邊界。他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

  路口立著一塊巨大的木製公告板。一個穿著灰色法院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提著漿糊桶,踩在小木凳上往板子上貼告示。

  亞瑟推開車門走過去。

  那塊長寬超過三米的公告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白色的紙張。新紙壓著舊紙,有些地方已經疊了四五層厚。

  亞瑟站在板子前,目光掃過那些鉛字印刷的標準格式文件。

  那是法院簽發的強制法拍通知。

  「土地面積:一百六十英畝。欠款:兩千四百美元。債權人:俄亥俄第一農業信託。

  拍賣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亞瑟念出其中一張的內容,然後看向旁邊的一張。

  「土地面積:九十英畝。欠款:一千八百美元。債權人:俄亥俄第一農業信託。拍賣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他一口氣看了十幾張。全都是同一家債權銀行,全都在同一天執行拍賣。

  那個貼告示的書記員從凳子上跳下來,甩了甩手上的漿糊,看了亞瑟一眼。

  「看上哪塊地了,先生?十五號上午十點在縣法院大廳統一舉牌。不過我勸你別費勁了,這些地早就被大公司內部打包定下了。走個過場而已。」

  「一天之內拍賣這麼多農場,法院忙得過來嗎?」亞瑟遞過去一根煙。

  書記員接過煙,湊著亞瑟劃著名的火柴點燃,深吸了一口。

  「不用法官出面,都是流水線作業。銀行送來幾百份逾期名單,我們核對名字,蓋章,簽發驅逐令。我每天開著車在全縣的路口貼這些玩意兒。上個月我貼了四百張,這個月大概有六百張。」

  「被趕走的人去哪了?」亞瑟問。

  書記員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西邊的公路。

  「加利福尼亞吧,不都說那裡是天堂嗎?或者死在路邊。誰知道呢。」

  書記員提起漿糊桶,走向他的車。

  「我只管貼紙。每周領十四美元的薪水養活老婆孩子。別的我管不著。祝你好運,外地人。」

  汽車發動,書記員開走了。

  亞瑟站在公告板前。他拿出大衣口袋裡的記事本,拔下鋼筆帽。

  他在本子上寫下:

  【暴力的形式發生了改變。在山區,資本僱傭偵探開槍殺人;在平原,資本僱傭法院的打字機殺人。這裡的惡意穿著體面的西裝,通過郵政系統和法槌精準下達。這是一場有組織的清場。】

  亞瑟收起記事本,回到皮卡上繼續向西。

  下午四點左右,他明白了那個書記員手指的方向是什麼意思。

  公路上開始出現車隊。

  起初是一輛破舊的道奇卡車,底盤壓得極低。

  車頂上用粗麻繩捆著三張發黃的床墊、一把少了一條腿的木頭搖椅,甚至還有一口燻黑的鐵鍋。

  車斗里塞滿了破舊的箱子和包裹,幾個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孩子坐在箱子中間,隨著車身的顛簸搖晃。

  亞瑟打了一把方向盤,從左側超車。當他與卡車並行時,他看清了駕駛室里的情況。

  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眼神直愣愣地盯著前方。

  副駕駛上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臉上的表情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徹底耗盡心力的麻木。


  這只是開始。

  越往西開,公路上的車越多。

  T型福特、破舊的別克轎車、甚至還有馬拉的木板車。

  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超載到了物理極限,所有的車頭都堅定不移地指向西方。

  這支由破產農民組成的遷徙大軍,像一條灰色的長河,緩慢地在三乾號國道的柏油路面上流淌。

  沒有人說話,沒有車鳴笛。只有發動機吃力的喘息聲和輪胎碾過砂石的噪音。

  亞瑟將車速降下來,混入這支車隊。

  前面一輛福特轎車突然靠邊停下。車蓋縫隙里冒出大量的白煙。水箱開鍋了。

  一個男人跳下車,絕望地踢了一腳輪胎,然後抱著頭蹲在路基上。

  車裡下來一個女人和兩個七八歲的男孩,手裡拿著空鐵桶,茫然地看著四周荒蕪的田野。

  這裡沒有水源。

  亞瑟把皮卡停在他們後面。

  他推門下車,走到皮卡的後車廂,拎起一個五加侖的備用水桶。

  他走到那輛拋錨的福特車前,擰開水桶蓋,把水遞給那個蹲在地上的男人。

  「等發動機冷一點再加水。剩下的你們留著喝。」

  亞瑟語氣平穩。

  男人抬起頭,滿臉都是機油和汗水混合的污漬。他看了看亞瑟考究的大衣,又看了看那桶乾淨的水。

  「我們沒有錢付給你,先生。」男人沙啞地說。

  「這是送的。」亞瑟把水桶放在他腳邊。

  「為什麼?」男人沒有道謝,反而充滿警惕。

  亞瑟沒有多做解釋。他指了指男人車頂上捆著的農具。

  「那把犁頭保養得很好。看得出你是個好農民。」

  說完,亞瑟轉身走回自己的皮卡,發動引擎,重新併入緩慢移動的車隊。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亞瑟把車開進了一處廢棄的加油站。

  油泵的計價器已經被砸爛,地上散落著碎玻璃。

  亞瑟把車停在背風的一側,降下尾門。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可攜式煤油爐,點燃後,打開一盒肉罐頭放在上面加熱。

  公路上的車燈依然在斷斷續續地閃爍。這支車隊在夜裡也沒有停下。

  亞瑟吃完晚飯,靠在車廂里,點燃一根煙。

  他打開記事本,借著煤油爐微弱的火光,寫下了這部書的第一段正式手稿:

  【他們向西走。他們把世代耕種的土地留給法院的印章,把最後一點口糧塞進漏油的汽車。

  他們向西走,因為西邊是傳說中有工作和橘子的地方。

  沒有人告訴他們,加利福尼亞的陽光下,早已經被打上了私有財產的鋼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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