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不死者的超量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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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傑里活了快四百年了,施法施了也快四百年了,他自認為什麼場面沒見過。

  強者他見過,弱者他殺過,魔法道具他毀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哪怕是那些附了層層防禦,號稱堅不可摧的王國秘寶,在他這一手【道具破壞】面前,也少有撐過三秒的。

  刮痕,裂紋,光澤暗淡,哪怕只是表面蹭掉一層漆,總會留下點什麼。

  這是他四百年來驗證過無數次的真理。

  直到今天。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把刀。

  他的【道具破壞】打上去,就像往大海里吐了口唾沫,別說痕跡了,連聲響都沒響。

  漆黑的光芒剛一碰到刀身,就像火苗掉進水裡,嗤的一下,沒了,刀身上那層幽幽的寒光甚至沒晃一下。

  它甚至懶得搭理他。

  本傑里兩個腦袋的四隻眼睛同時陷入沉默,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這四百年是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忍不住又試了一次。

  【道具破壞】。

  黑光覆上刀身。

  ——熄滅。

  他又試了一次。

  熄滅。

  再來一次。

  熄滅。

  本傑里的六條手臂像得了帕金森一樣抖了起來,這不是憤怒,是……恐懼。

  他低下頭,認真看著胸前這把刀。

  刀身修長,略帶弧度,刃口隱約泛著冷藍色的光。

  護手處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紋路,既不是符文,也不是他已知的任何魔法體系的咒刻。

  那些紋路靜靜伏在金屬表面,像沉睡的蛇。

  本傑里的一個腦袋開口了,聲音有點發乾:「……這是魔神用的東西?」

  另一個腦袋接話,聲音更干:「……還是,傳說中的神明的力量?」

  沒有人回答他,死城依然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本傑里不知道的是——他當然不知道,他又沒玩過遊戲。

  他現在面臨的問題,如果用遊戲術語來解釋,其實非常簡單。

  等級壓制。

  他的等級是55級。

  這把刀,【蜘蛛切】,【聖遺物級】武器,等級65級。

  比他高10級。

  這10級,就是一道他跨不過去的天塹。

  在遊戲裡,一個55級的玩家想破壞一件65級的裝備?

  除非他有專門針對裝備破壞的特殊技能或者職業技能加成,否則門兒都沒有,打上去就是免疫,免疫,免疫。

  他現在做的所有嘗試,就像一個人試圖不藉助其他工具徒手摧毀一塊鐵錠。

  不是不努力,是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

  他又試了幾種魔法。

  【驅散】——試圖清除刀上可能附著的「破邪」屬性。

  刀紋絲不動。

  【魔化】——試圖魔化這把刀,令其無效化。

  刀依然紋絲不動。

  【反召喚】——試圖把刀「傳送回原主人身邊」。

  這個想法其實很接近正確答案了,這是對付召喚物和契約武器的專用魔法,理論上能把不屬於這裡的東西強制遣返。

  但是,刀理都不理他。

  他甚至試了【物質切割】,試圖把插著刀的那一塊身體整個切掉。

  這招其實是最聰明的。

  他是不死者,切掉一塊軀體又不會死,回頭找個地方縫一縫,補一補,又是一條好漢。

  只要把刀連著那塊肉一起扔了,不就解決問題了嗎?

  問題是,他切不動。

  空間切割的刃口落在自己胸口,像鈍刀切牛皮,連皮都沒破。

  他忘了,這把刀插在他身上,同時也在他體內,物質切割想切他的肉,先得問刀答不答應。

  刀不答應,所以他的物質切割,再一次失敗了。


  本傑里六條手臂全部垂了下來。

  他累了,不是身體累,是不死者沒有身體疲憊這回事。

  是心累。

  他兩個腦袋同時仰面朝天,望著死城永遠灰濛濛的天空,陷入了哲學性的沉思:

  我這四百年,到底在忙什麼?為什麼我連一把刀都搞不定?為什麼這把刀這麼針對我?我做錯了什麼?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我今天,就不該出門。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

  也許我就不該接那個探查城市異常的任務;也許我當初就不該成立【深淵之軀】;也許,也許我四百年前就不該選擇當不死者,當個普通死人,老老實實躺墳里,不好嗎?

  本傑里左邊那個腦袋垂下眼皮,徹底放棄思考,右邊那個腦袋還在掙扎,但也只是機械地,反覆地問自己,自問自答。

  這刀到底怎麼弄下來?弄不下來怎麼辦?就這麼插一輩子?那往後跟人打架,對方一刀砍過來,我是不是先得把自己胸口的刀拔出來擋?不對,我拔不出來,那我豈不是連擋都沒法擋?

  本傑里右邊的腦袋也垂下去了,他現在萬念俱灰。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那個灰袍怪物其實可以直接一刀砍死他的,幹嘛非要留他一條命,還往他身上插把刀?

  這不是折磨人嗎?

  哦對,他不算人。

  這是折磨不死者。

  那更惡毒了。

  就在他萬念俱灰,準備就地躺平,任憑這把刀插他一萬年的時候,一道聲音從廣場邊緣傳來。

  「你沒事吧?」

  本傑里兩個腦袋同時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廢墟的陰影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影。

  不,不是人。

  那眼眶裡跳動的,幽綠色的火光,那腐敗乾枯,多處露出骨骼的皮膚——不死者。

  而且……實力應該不低。

  本傑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六隻手條件反射般抬起,指尖已經開始凝聚魔力。

  但那個人影沒有靠近,他就站在廢墟邊緣,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他的目光,或者說他眼眶裡那兩團魂火,先是在本傑里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刀上。

  停留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沒有起伏,甚至有點木訥:「你看起來……需要幫忙?」

  格羅特站在廣場邊緣,看著不遠處那個同類。

  或者說,看著那個同類胸口的刀。

  他認識那把刀。

  【蜘蛛切】。

  主人手下那位1號大人的武器。

  他沒見過1號本人,但那把【蜘蛛切】他倒是認識,雷林主人給他看過影像。

  現在這把刀正插在眼前這個倒霉蛋的胸口正中央,筆直,穩當,像一根釘進木板的釘子。

  格羅特忽然理解了主人派他來的真正目的。

  主人讓他在這兒「守株待兔」。

  什麼叫守株待兔?

  就是找個地方蹲著,等著,什麼也不用做,因為兔子自己會撞上來。

  現在兔子不僅撞上來了,還自己把自己綁成了禮盒,刀都給你插好了。

  格羅特往前走了兩步,又補了一句,語氣依然平平的,但不知為什麼,聽起來就是有一種微妙的,幸災樂禍的味道:「看你折騰半天了,這刀,插得挺牢的,是吧?」

  本傑里兩個腦袋同時盯著他,沉默了三秒,然後其中一個腦袋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精疲力竭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麻木:「……你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格羅特認真地想了想,然後他說:「你這刀,拔不出來的。」

  本傑里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你知道這刀什麼來歷?」

  格羅特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看著本傑里,眼眶裡的魂火安靜地跳動著,他說:「你先別管刀什麼來歷,你先告訴我——你是【深淵之軀】的人,對吧?」

  本傑里盯著他,六隻手的手指又開始悄悄蓄力。


  格羅特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個盡職盡責的守株人,語氣平和地說:「不急,你慢慢想,反正這刀插在你身上,你也跑不了。」

  本傑里兩個腦袋同時深呼吸,如果他們有肺的話。

  他現在面臨一個非常尷尬的局面:眼前這個陌生不死者,看起來實力不比他低多少。

  他狀態全盛時當然不懼,但現在,身上插著把刀,魔力折騰掉了快一半,還被個莫名其妙的灰袍怪物打出了心理陰影。

  更別提這荒郊野嶺,死城孤墳,誰知道這貨還有沒有同夥在暗處蹲著?

  他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是什麼人?」

  格羅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魂火安靜地跳動著,像在思考該怎麼措辭,然後他說:

  「我啊。」

  「是一個等兔子的人。」

  本傑里愣了一下。

  等兔子?什麼兔子?這跟兔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看著格羅特那張毫無表情的腐臉,第一次覺得,也許自己這四百年真的白活了。

  這個世界,他已經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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