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喬的開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喬出生的時候就是王子。

  不是那種小國的王子,是迦毗羅衛國的王子,父親是淨飯王,母親是摩耶夫人。

  他出生的那天,據說王宮裡來了很多鳥,羽毛的顏色誰也沒見過,在殿檐上站了一排,安安靜靜地站了一整天。

  摩耶夫人靠在榻上,看著襁褓里的孩子,對身邊的侍女說:「我夢見一頭白象。六顆牙的,從天上下來,走進我的肚子裡。」

  侍女們紛紛說這是吉兆,說王子將來必定是大人物。

  喬在小時候里聽著這些話,覺得母親大概是太累了。她以前也做過很多夢,有時候夢見老虎,有時候夢見孔雀,有時候夢見一朵開了一半就不開的蓮花。

  夢就是夢,白象和老虎沒什麼分別,都是睡著了之後腦子自己編出來的東西。

  可他確實和別人不一樣。

  不是身份的不一樣,是別的東西。更深的東西,更說不清的東西。

  王宮裡的人都是婆羅門教的信徒,每天早晚要念經,要祭祀,要把最好的食物供在神像前,等神吃完了自己才能吃。

  喬小時候也跟著念,跟著祭,跟著跪在蒲團上磕頭。可他不明白。

  他問他的老師:「神為什麼要吃東西?他不是什麼都不缺嗎?」

  老師看了他一眼,說:「這是規矩。」

  他又問:「規矩是誰定的?」老師沒有回答。

  他又問:「神吃剩下的東西我們才能吃,那神吃過的食物和不乾淨有什麼區別?」

  老師的臉色變了,讓他出去站著,站了一個下午。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處,坐在床上想了一夜。

  不是想老師為什麼生氣,是想那些問題。

  神為什麼要吃東西?規矩是誰定的?神吃剩的東西和不乾淨有什麼區別?他想來想去,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就不問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有些話不能亂說,哪怕你是王子。

  長大之後,他出過幾次宮。

  第一次是跟著父王去郊外打獵,他騎在馬上,路過一個村子。

  那村子的房子是泥巴糊的,屋頂是稻草鋪的,牆上有裂縫,風從裂縫裡灌進去,把屋裡的人凍得縮成一團。

  有個老婦人坐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的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老婦人看見他的馬隊,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不是羨慕,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連漣漪都起不來。

  喬從她面前經過的時候,她低下頭,繼續抱著那個孩子,一動不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馬隊拐過山腳,那個村子消失在視野里。他沒有問老師為什麼。他知道答案。

  回宮之後,他在母親的院子裡看見那條狗。

  那條狗是母親養的,叫「吉祥」,渾身雪白,毛很長,趴在地上像一團棉花。

  它剛吃過晚飯,碗裡還剩半碗肉,肥的瘦的都有,湯汁還是溫的。

  它看見喬進來,抬了抬眼皮,又閉上了,懶洋洋的,連尾巴都懶得搖。

  喬蹲下來,看著那半碗肉,想起那個村子,想起那個老婦人,想起那個臉發青的孩子。

  他們吃的什麼?他們吃得上肉嗎?他們碗裡有溫的湯汁嗎?

  他站起來,走到廊下,看著院子裡的花。

  花開得很好,紅的白的粉的,一層一層地疊著,蜜蜂在花蕊里鑽來鑽去,翅膀扇得嗡嗡響。

  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陽西斜,站到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長,站到母親叫他進去吃晚飯。

  那天晚上他沒有吃飯。他在床上躺了一夜,聽著窗外的蟲鳴,想一個問題。為什麼?

  為什麼宮牆裡面是這樣,宮牆外面是那樣?

  為什麼那條狗吃得比外面的人還好?

  為什麼外面的那些人活得連狗都不如?

  他想了一夜,沒有想出答案。

  天亮的時候,侍從進來給他更衣,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錦衣玉食,面色紅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的佩劍鑲著寶石,靴子上的金線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他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不是不認識,是認識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他是誰。

  這些疑惑,他不能問。

  他是剎帝利,是王族,是武士,是這片土地上最尊貴的那群人之一。

  而他心裡想著的那些人,他們不配被他想起。

  在婆羅門教的規矩里,他們是「賤民」,是不可接觸者。

  他們的影子落在一個婆羅門身上,那個婆羅門就要去沐浴淨身。他們走過的路,高種姓的人要繞道走。

  他們不能進廟,不能念經,不能喝井裡的水,因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污染。

  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四個階級,四堵牆,牆和牆之間沒有門。

  這是神定的規矩,婆羅門教的祭司們這樣說。

  喬小時候信過,後來不信了。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如果這是神定的規矩,那神也太不講道理了。可這話他不能說。說出來,他就是叛教者,就是異端,就是整個婆羅門教的敵人。

  他是王子,他可以殺很多人,可他殺不了一個教。

  教在人的腦子裡,在人的血里,在人世世代代傳下來的恐懼里。你砍了一個人的頭,他腦子裡那些東西還在,會長到別人頭上去。

  日子就這麼過著。

  他娶了妻,是鄰國的公主,生得好看,說話輕聲細語的,走路的時候裙擺擦過地面,像風吹過湖面。

  她給他生了孩子,是個男孩,抱在懷裡軟軟的,小小的手攥著他的手指頭,攥得很緊。

  他低頭看著那個孩子,看著那雙還沒學會看世界的眼睛,心裡那個問題忽然變得比任何時候都大。

  這個孩子,以後也會是剎帝利。

  他會住在宮牆裡面,吃肉,穿綢緞,騎高頭大馬。而那些「不可接觸者」的孩子,會生在泥巴房子裡,長在泥巴房子裡,死在泥巴房子裡。

  他們生下來就是賤民,死了還是賤民。他們的孩子是賤民,孩子的孩子還是賤民。

  世世代代,永永遠遠。

  憑什麼?神定的規矩?神憑什麼定這樣的規矩?神是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