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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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唯有殺。

  這把火從鄉野燒起來的時候,誰也沒當回事。

  不過是一群泥腿子鬧事,砸幾座小廟,打幾個和尚,能翻出什麼浪來?

  可火越燒越大,從鄉野燒到縣城,從縣城燒到府城,從府城燒到上京。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和尚們,忽然發現自己成了過街的老鼠。今天這個廟被砸了,明天那個寺被燒了,後天又有和尚在街上被人套了麻袋。

  官府的告示貼了一張又一張,捕快抓了一批又一批,可天地會的人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永遠割不完。

  唐國到處是火,到處是和尚的哭聲。

  有僧人跪在佛像前,磕頭磕得額頭血肉模糊,哭著問佛爺,現在是不是末法時代?

  佛爺沒理他。

  佛像還是那副老樣子,低眉垂目,嘴角含笑,像在聽,又像什麼都沒聽。那僧人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三千個響頭,佛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跪在這裡,跪了三天三夜,磕了三千個響頭。

  那是他的佃農,因為交不起租子,求他減免。他當時坐在方丈室里,喝著茶,看著窗外,連門都沒開。

  他們現在哭的時候,可曾在意之前哭的其他人?

  這把火從鄉里燒到縣裡,從縣裡燒到上京,從上京燒到王宮。

  沒有人能擋得住。因為點火的人,是那些被燒的人。是那些跪在寺門口磕破頭的佃農,是那些被逼著賣兒賣女的債戶,是那些被搶了田產、拆了房子的百姓。

  他們不是官兵,不是武者,不是英雄好漢。

  他們是農夫,是樵夫,是漁夫,是鐵匠,是貨郎,是那些被和尚踩在腳下踩了一輩子的人。

  現在他們站起來了,手裡握著鋤頭、柴刀、魚叉、鐵錘,還有從死人手裡撿來的刀劍。

  他們不會武功,不懂陣法,可他們不怕死。因為活著比死還苦。

  上京的王宮裡,時隔幾年,再次殺聲震天。

  皇城的宮門被撞開了。天地會的人從四面八方湧進來,黑壓壓的,像漲潮時的河水,漫過門檻,漫過台階,漫過廣場。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有的人還穿著草鞋,有的人光著腳。他們的臉上有泥,有汗,有血,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

  守衛皇城的僧兵們慌了。

  他們平日裡威風八面,穿著金線袈裟,拿著精鋼禪杖,走在大街上誰見了都要低頭。

  可現在面對著這群泥腿子,他們的手在發抖。一個年輕的僧兵舉著刀,衝著人群喊:「站住!都站住!再往前走我就殺了你們!」

  沒人聽他的。人群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淹沒了。他的刀掉在地上,被人踩進了泥里。

  王宮裡的官員們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有人要跑,有人要降,有人要死戰。

  兵部尚書拔出劍,大喊:「護駕!護駕!」可他的聲音被喊殺聲淹沒了。那些平日裡被他呼來喝去的兵丁,此刻都站在天地會的人堆里,舉著刀往宮裡沖。

  他們早就受夠了。

  受夠了那些和尚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受夠了那些大和尚在朝堂上指手畫腳,受夠了這狗屁世道。

  天地會的人衝進皇宮的時候,小皇帝李明正躲在龍椅後面發抖。他才十來歲,瘦得像根豆芽菜,臉上全是淚。

  皇叔爺明性站在他前面,穿著一身金線袈裟,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手在發抖。他看著那些衝進來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刀,看著他們眼裡的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見過這樣的火。

  那是李乾的劍光,照亮了整個上京,照亮了這座王宮,照亮了那張龍椅。那時候他站在戒空身邊,看著自己的侄子被圍攻,被逼到絕境,最後死在亂刀之下。

  他以為這一切都結束了,以為佛爺贏了,以為這天下從此就是和尚的了。

  現在他知道了。佛爺沒贏。贏的是那些跪著的人。他們站起來了。

  殺解決不了問題,但是能解決有問題的人。

  等殺聲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唐國已經變了個模樣。

  唐國已經不是佛國了。是天地會的。


  消息傳到金枷寺的時候,廣緣正在後山種地。

  廣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在田埂上喊:「師兄!上京來信了!皇宮打下來了!那些和尚全跑了!天地會的人說要請你去做皇帝!」

  廣緣直起腰,把手裡的鋤頭靠在田埂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曬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廣緣直起腰,把手裡的鋤頭靠在田埂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曬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過了幾天,上京來了一隊人。

  領頭的是天地會十二地煞的幾個頭領,徐子龍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一群大大小小的頭目。他們穿得很整齊,是特地換的新衣服,可走路的姿勢還是改不了,大步流星,虎虎生風,跟那些朝堂上的大人們完全不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上京那邊都安排妥了。那些和尚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不敢動了。官員們有的願意留下,有的想走,我們都打發走了。」

  「老百姓高興得很,到處都在放鞭炮。大家說,這天下該有個主人了。我們商量過了,請您去上京,登基做皇帝。」

  廣緣抬起頭,看著徐子龍,看著他身後那些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期待的表情。

  他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覺得只要他坐上那把龍椅,這天下就好了,老百姓就能吃飽飯了,那些和尚就再也不敢回來了。

  他們把所有的難題都推給他,就像以前把所有的難題都推給佛爺一樣。

  廣緣說道:「我以前想還俗,後來又做僧人,是因為僧人可以免田稅,可以護住那些把田契交給我的人。」

  「現在,我不用做僧人了。我也不是活佛。」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些連綿的山。山還是那些山,天還是那片天,可這天下已經不一樣了。

  他轉過身,看著徐子龍,看著那些天地會的頭領,看著那些站在院門外、趴在牆頭上、蹲在樹上看熱鬧的百姓。他們都在等他說話。

  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沒有王,也沒有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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