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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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緣見陸飛氣息虛浮,腳步不穩,索性將他背起,施展輕功,如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山岩,朝著方才銅鏡飛走的方向疾追而去。

  不多時,兩人來到峽谷側上方一處相對平緩的山坡。

  遠遠便瞧見,一棵蒼勁的老松樹下,一個身影正蹲在那裡。

  走近些看,竟是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

  他穿著一身明顯過於寬大的灰色僧衣,袖口褲腳都挽了好幾道,顯得有些滑稽。

  此刻,他正低著頭,專注地撫摸著趴在他腳邊的一條雜色土狗,手指輕柔地梳理著狗毛。

  那狗溫順地眯著眼,尾巴悠閒地晃動。

  而那面曾引發峽谷血戰的妖異八角銅鏡,此刻正靜靜懸浮在少年身側尺許空中,緩緩地、無聲地自行旋轉著。

  鏡面黯淡無光,先前那惑亂人心的朦朧金光盡數收斂,仿佛只是一面尋常的古舊銅鏡,透著幾分溫順。

  陸飛被廣緣放下,靠著一塊山石喘息。

  他看到這情景,尤其是那面鏡子,心頭餘悸未消,又見對方只是個半大孩子,忍不住開口說道:

  「小孩,你是哪家的?」

  「那鏡子……可是危險之物!」

  廣緣卻抬手,示意陸飛噤聲。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少年身上。

  從那看似單薄的孩童軀體上,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卻與那面「正念鏡」同源同質的氣息。

  這少年,絕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

  仿佛聽到了陸飛的話,那撫摸花狗的少年緩緩轉過頭來。

  一張臉映入二人眼帘。

  皮膚光潔細膩,眉眼尚帶稚氣,分明是孩童模樣。

  但是那張臉的其他地方,又帶著老人獨有的皺紋和斑點。

  而他那雙眼睛,幽深得不像話,眸子裡沉澱著一種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沉靜與滄桑。

  再加上他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使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似老似幼」的觀感。

  即蒼老,又年幼。

  既天真,又莫測。

  他目光先是掠過陸飛,並未停留,隨即落在廣緣身上,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廣緣那沾著塵土血跡的僧衣和沉穩的面容。

  他開口了,老氣橫秋的責備:

  「你這和尚,膽子不小哇。」

  他伸手指了指身旁靜靜懸浮的銅鏡。

  「這可是佛門八兵之一的『正念鏡』,助人照見業力、滌盪心魔的聖物。」

  「你倒好,竟想用那等污穢不堪的泥血污物,去糊它的寶鏡光華?「

  「就不怕……褻瀆了法寶,遭了報應?」

  廣緣面色不變,迎著那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平靜回道:「用它來攪亂心神,催人瘋魔的人都不怕遭報應,我又有何懼?」

  「哈!」那外表稚嫩、語氣卻老成的少年和尚忍不住笑出聲來,撫掌道:

  「有意思!你這小和尚,果然有些意思,合老僧眼緣。」

  「老僧信痴,你可曾聽聞?」

  「不曾。」廣緣搖了搖頭。

  他倒是聽過信球。

  倒是一旁的陸飛,聞言猛地睜大眼睛,臉上疲憊都褪去幾分,失聲道:

  「不老神僧……信痴?!」

  江湖上確實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

  有一位修為莫測、容顏永駐如少年的神僧,法號信痴。

  其人行事古怪,常出人意表,亦正亦邪,難以常理揣度,已銷聲匿跡十數載。

  難道眼前這看似孩童的和尚,便是那位傳奇人物?

  「哦?」信痴微微側頭,看向陸飛,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老僧已十多年未在江湖走動,想不到還有你這般年紀的後生,能知道這名號。」

  陸飛看著他那張充滿違和感的「少年」面孔,說道:「晚輩曾聽家中長輩提起過前輩的一些……軼事。」

  廣緣卻未將注意力放在對方的來歷傳說上,他更關心眼前之事。


  他目光掃過那面安靜懸浮的銅鏡,又看向信痴,直接問道:

  「敢問神僧,為何在此驅動佛兵,惑亂人心,在此害人,致使谷中眾人自相殘殺?」

  「害人?」信痴眉毛一挑,反問道,「小和尚,你怎知老僧是在害人?」

  「難道不是?」廣緣亦是反問。

  「此乃佛門八兵之一,『正念鏡』。」信痴指了指身旁銅鏡,神色竟顯出幾分寶相莊嚴。

  「其能照見眾生自身業力糾纏,引動心念。」

  「若能藉此生起正念、懺悔前愆、修正行為,便是滌盪業障、邁向覺悟的無上助緣。「

  「正合『正念』一道『覺知當下、修正心念』之真義,如何能說是害他們?」

  他頓了頓,說道:「若不能先照見自身業力根由,又如何談得上『修正』二字?」

  廣緣搖了搖頭:

  「我只看到,他們差點都死了。」

  「那只能說明,」信痴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色,「他們自身業力過於深重,執念纏心,如附骨之疽。」

  「鏡光一照,心魔反噬,乃是咎由自取,非寶鏡之過,亦非老僧之過。」

  「佛渡有緣,他們……無緣得渡,不得救耳。」

  說著,他話鋒一轉,說道:「而你,方才不也身處鏡光之中?」

  「照見了自身諸般景象,卻能保持靈台清明,破妄而出,甚至想以污物制鏡……」

  「這不正好說明,寶鏡並非害人,只是映照本心麼?」

  廣緣沒有立刻回應信痴那番「照見本心、咎由自取」的說辭。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氣息仍未完全平復的陸飛,目光平靜,問道:

  「他說的話,你信麼?」

  陸飛被問得一怔。

  方才親身沉淪於那逼真到令人心碎的心魔幻境,被悔恨與狂怒徹底吞噬的感受。

  那絕不是什麼「助人覺知業力、修正心念」的溫和引導!

  從親歷者的角度看,他內心深處並不認同信痴那套冠冕堂皇的說法。

  但是……眼前這位,是傳說中的「不老神僧」信痴。

  其名號在江湖上流傳多年,雖行事古怪,卻總與高深莫測、非同凡響聯繫在一起。

  更何況,那面鏡子是實打實的佛門八兵之一,「正念鏡」的威名與傳說,他自幼也有所耳聞。

  佛兵聖物,加上神僧之名,這兩重光環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絲猶豫與自我懷疑。

  或許,真是自己心魔太重、業障太深,才承受不住寶鏡點化?

  高人行事,豈是自己能輕易揣度的?

  他嘴唇嚅囁了幾下,眼神有些掙扎,最終在那少年老僧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有些艱難地低聲道:

  「我……信。」

  廣緣聽罷,搖了搖頭,說道:「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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