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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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何不信?」信痴歪了歪頭。

  那孩童般的動作配上老成的語氣,顯得格外怪異。

  廣緣答道:「我信我眼前看到的。」

  信痴輕輕一笑:「你眼前看到的,可能只是片面的。」

  「人吶,總會下意識地以為,自己目光所及、親身所感的世界,便是全部真相。」

  廣緣面色不變:「那我信我的判斷。」

  「你的判斷也可能出錯。」信痴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很輕柔,仿佛在教導一個固執的後輩:「人又總會不自覺地堅信,自己的判斷總是對的。」

  廣緣繼續答道:「所以,我用我自己的眼去看,再憑我自己的認知去判斷。」

  「即便如此,也未必就離真相更近。」信痴嘆道,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憐憫。

  「那總比只聽別人說什麼,便信什麼,要更接近正確吧?」廣緣反問。

  信痴聞言,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濃了,他盯著廣緣:

  「所以,你是不信老僧我所說的話?」

  「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廣緣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這面鏡子,」信痴指了指身旁懸浮的八角銅鏡,「是流傳數百年的佛門八兵之一,承載著無數傳說與佛力,這……你也不信?」

  廣緣緩緩搖頭,態度明確。

  他只見鏡子勾人心魔,惑亂人心,相互殘殺。

  信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說道:「數百年前,天下紛亂割據,兵燹不斷,生靈塗炭。」

  「眾生業障深重,心魔如同野草般滋長蔓延。」

  「那時節,不知多少修行者因無法洞悉自身業力根源,最終走火入魔,癲狂成性,為禍一方,使亂世更添血腥。」

  「彼時,有佛門高僧心懷大慈悲,不忍見蒼生沉淪苦海、同道誤入魔障。」

  「於是,耗費十年心血,採集天材地寶,融匯無上佛法,最終煉製出這面『照業鏡』。」

  「此鏡之功,便在於能映照生靈內心業力糾纏之本源。」

  「藉助鏡光,可引導眾生正視自身罪業,生起懺悔正念,從而改過遷善。」

  「更能助那些心魔初生、瀕臨走火入魔邊緣的修行者,驅散心中陰霾,喚回清明神智。」

  「在很長一段歲月里,它確曾護持一方,安撫了不少狂亂之心,被尊為『觀業佛寶』。」

  「甚至一度供奉於前朝皇家寺院,享受香火。」

  廣緣聽罷,反而開口反問:「那又如何?」

  「我一路行來,所謂大慈大悲、救眾生於水火的高僧,未曾得見。」

  「反倒是巧立名目、逼人賣田賣身、終身為奴的『高僧』,見識了不少。」

  他繼續問道:「敢問神僧,您口中那些煉製佛兵、守護江湖安寧的『佛門高僧』們……」

  「當年他,或者他們的徒子徒孫里,是否也幹過這等逼人賣身為奴的『功德』勾當呢?」

  曾經的他,也是如同陸飛一般。

  見到活佛便心生敬畏,聽聞神僧便篤信不疑,捧起佛經便覺字字珠璣、皆是真理。

  那時的他,看什麼信什麼,以為這便是虔信,這便是正道。

  直到他替金枷寺踏出山門,第一次以「武僧」的身份去「收功德債」。

  直到他在那個寂靜的深夜,獨自立於大雄寶殿,仰頭望去,第一次真正「看見」那巍峨佛像蓮台之下,是八名肌肉虬結、奮力托舉的力士……

  那一刻,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心中轟然碎裂。

  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錯得天真,錯得可笑。

  所以,如今面對這傳說中的「不老神僧」,面對這威名赫赫的佛兵「正念鏡」。

  他心中升不起半分盲目的崇信,只有質疑。

  任憑對方將淵源說得如何神聖,將道理講得如何圓滿,在他眼中,這面鏡子在峽谷中引發的慘狀才是事實!

  它一件引得數十人癲狂相殘,不死不休的魔物!

  「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信痴那張似老似幼的面容上,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冷意。

  無形的壓力,驟然從他看似單薄的軀體上瀰漫開來,周圍空氣的流動都仿佛滯澀了幾分。

  一直溫順趴在他腳邊的那條雜色花狗,此刻也站了起來。

  它耳朵警覺地豎起,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一雙狗眼略帶警惕地望向廣緣,仿佛下一刻就可以向廣緣撲過去!

  方才尚算平和的交談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山風拂過,都帶著冬天的寒意。

  廣緣面色沉靜,迎著那股壓力。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不著痕跡地踏出半步,恰好將身後氣息不穩、傷勢未愈的陸飛完全擋在自己身形之後。

  他迎著信痴的目光,點了點頭:

  「是的。」

  信痴緊緊盯著他,那雙沉澱著滄桑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危險的光芒在流轉。

  山崖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聲都悄然止息,只剩下那面銅鏡依舊在無聲地緩緩旋轉。

  陸飛在後頭屏住了呼吸,手心微微滲汗,幾乎預感到下一刻便是石破天驚的出手。

  但是,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關頭,信痴忽的笑了。

  不是冷笑,也非譏笑,而是真誠溫和的笑。

  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壓力與冷意,如同陽光下的霧氣般,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他眼神亮晶晶地重新打量著廣緣,仿佛在欣賞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今日遇到你這小和尚,真是出乎老僧意料,甚妙!甚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充滿誘惑:

  「那麼……你想不想,成為老僧的傳人?」

  他伸手,輕輕拂過身旁懸浮的八角銅鏡,鏡面微光流轉。

  「傳承這面『正念照業鏡』,傳承老僧的衣缽,如何?」

  一旁的陸飛眼睛一亮,成為不老神僧的徒弟,繼承佛兵,豈不是天大的機緣?

  廣緣只是看到信痴說道:「我已經不想做和尚了。」

  他穿著僧衣,並不是想做僧人,而是這身衣服穿得合身。

  「我的傳人未必是和尚。」信痴說道。

  「那你的傳人是什麼呢?」廣緣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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