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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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緣看得真切。

  他見陸飛凌空身形驟頓,臉上神色變幻,最終被赤紅與狂亂吞噬,反向撲入戰團時,便知不妙。

  沒有半分猶豫,他足尖猛點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

  手中那件灰色僧衣被他灌注內力,繃展如鐵,目標明確,直取半空中那面兀自散發著妖異金光的八角銅鏡!

  但是鏡光也照在他的身上。

  眼前景物一陣模糊、扭曲……

  再清晰時,他已不在峽谷半空,而是立於一座熟悉的金枷寺廣場之上。

  鐘聲仿佛在耳邊嗡嗡作響,香火氣息撲鼻而來。

  無數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從四周的幻象中湧出,匯聚成人潮,將他圍在中心,指指點點,唾罵斥責:

  「廣緣!你竟敢弒殺師叔能執!大逆不道!」

  「叛寺出逃,殘害同門,實乃佛門敗類!」

  「敗類!枉費寺中多年栽培!」

  「你該下拔舌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千夫所指,眾口鑠金。

  聲浪如潮,幾乎要將他淹沒。

  廣緣腳步卻未曾停頓半分。

  他面色沉靜,目光平視前方,仿佛穿過這些虛幻的嘈雜人影,繼續邁步向前。

  那些憤怒的面孔、斥責的聲音,隨著他的前進,在他身後如煙雲般緩緩消散、淡去,竟未能在他心頭留下一絲漣漪。

  「廣緣——!還我命來——!」

  一聲悽厲嘶吼陡然響起!

  幻象中,渾身浴血的能執師叔面目猙獰,張牙舞爪地撲到他面前,揮掌便打!

  廣緣眼皮都未抬一下,腳下步伐依舊穩定。

  「我已送師叔早登西天極樂,師叔不思感激,反倒索命,可見修行實在不到家。」

  那能執的幻影呼嘯著穿透他的身體,如泡沫般碎裂,未造成半分實質影響。

  假的就是假的,幻象終究是幻象。

  你若當真,它便是能噬人心魂的妖魔。

  你若不當回事,它便只是過眼雲煙,風過無痕。

  幻景再變。

  一個面容嚴肅、身形瘦削的中年僧人出現在前方,僧袍陳舊,目光深邃。

  正是他那已失蹤五六年的師父。

  寺中關於師父去向的猜測眾說紛紜,雲遊、遇害、改投他寺……廣緣從未深究。

  此刻幻象之中,師父靜靜站在那裡,望著他。

  廣緣腳步微微一頓,對著那虛幻的身影,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像是無聲的告別。

  隨即,他不再停留,徑直從「師父」身旁走過。

  景象驟然熾烈!

  無邊紅蓮火海轟然展開,烈焰熊熊,灼熱逼人。

  火海之中,一尊尊佛陀、菩薩、羅漢的法相顯現,或悲憫,或威嚴,或怒目,皆垂眸俯視著行走於烈焰中的他。

  那場景,竟與他那夜在金枷寺大雄寶殿中,仰視佛像時的感受隱隱重疊。

  佛高高在上,在神台上,在蓮花座上,俯視著世人,俯視著眾生,俯視著一切。

  廣緣依舊目不斜視,步伐穩定。

  熾熱的火焰舔舐著他的衣角,卻感覺不到絲毫痛楚。

  他知道,這一切,是幻象。

  即便不是幻象,他也無所畏懼。

  最後,幻象定格在一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蒼白房間。

  那是他前世的病房。

  病床上,一個骨瘦如柴、氣若遊絲的男子,正吃力地蠕動著嘴唇,虔誠而麻木地念誦著《往生咒》。

  那張臉,正是前世飽受病痛折磨,最終在絕望中寄望於來世的自己。

  廣緣停下腳步,靜靜凝視著病床上那個曾經的「李立象」。

  那一世,活得太短,痛得太長,所以將渺茫的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輪迴與神佛。

  但人活世間,誰又能全然無痛?

  只是有些痛苦是天命,是意外,是偶然,而有些痛苦……是人為!


  他無半分留戀,轉身,繼續向前。

  幻象層層破開,他終於「走」到了那面八角銅鏡的本體之前。

  鏡面看似澄澈如秋水,直徑一尺一寸,握柄為烏木所制,纏繞白色棉繩。

  鏡邊雕刻纏枝蓮紋與「正念觀業」四字銘文。

  他拋出手中僧衣猛地揮出,罩住鏡面!

  但是,鏡面雖被布料遮擋,卻並未完全熄滅,仍有朦朧的金色光暈頑固地透過織物縫隙滲出,雖然黯淡,卻依舊存在。

  廣緣目光掃過下方沾染了血跡與塵土的泥地。

  他毫不猶豫,俯身從地上抓起一把混合著暗紅鮮血與污穢泥土的髒污,手腕一抖,就要把這污穢的泥土,糊在僧衣覆蓋的鏡面之上!

  就在這時候,忽然一道聲音傳來。

  「慢!」

  那面被僧衣蒙住、又被泥污逼近的八角銅鏡,仿佛被無形絲線牽引,驟然自行顫動起來。

  「嗡」地一聲輕鳴,鏡面竟掙脫了廣緣僧衣的覆蓋,化作一道流轉著黯淡銅光的虛影,滴溜溜凌空旋轉數圈。

  然後「嗖」地一聲,如歸巢乳燕般,朝著側前方一座陡峭山崖的上方疾飛而去,瞬間沒入嶙峋岩石之後,消失不見。

  緊接著,那清越聲音再次傳來:

  「你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緊。過來一敘如何?」

  隨著銅鏡飛走,瀰漫谷中的那股詭異金色光暈徹底消散。

  隨著鏡子飛走,峽谷中,那數十名原本在鏡光下瘋狂廝殺、狀若瘋魔的武者,動作齊齊一僵,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量與狂亂。

  他們赤紅的眼神迅速渙散、黯淡,緊接著,如同被砍斷提線的木偶般,紛紛力竭癱軟,「撲通」、「撲通」接連倒地。

  陸飛也在其中。

  他單膝跪地,以手撐土,劇烈地喘息著,額上冷汗涔涔。

  「我這是……怎麼了?」

  方才那被幻象操控、恨意焚心、瘋狂殺戮的感覺仍殘留在四肢百骸,清晰得可怕。

  若非廣緣及時出手,阻隔鏡光,他要麼在心魔催逼下發瘋力竭而亡,要麼在這混戰中被人亂刀砍死。

  廣緣看了陸飛一眼:「你被那佛兵幻象所惑,心神失守。現在不是細說的時候。」

  他目光轉向銅鏡飛走的那處山崖,說道:

  「走,隨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在此裝神弄鬼!」

  這面鏡子,或者說這個佛寶。

  它是有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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