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當初該做點什麼,但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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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當初該做點什麼,但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別讓我走》發售的第二天。

  切爾西區,理察爵士的宅邸。

  二層的雪茄室內,五人圍坐在深色皮質沙發上,壁爐內沒有點火,因為眼下無人有心思讓管家生火。

  雪茄盒放在紅木桌面上,蓋子敞開,但無人伸手去拿。

  五杯伯爵紅茶同樣擱在桌上,但茶麵上已然凝結了一層分外輕薄的冷膜,無人飲用。

  理察爵士坐在正中央的單人沙發內。他的面前,凌亂地攤著今日早間幾乎所有的英國主流報章。

  每一份報紙的文化版,都在用最醒目的加粗字體,昭示著英國傳媒界近百年來最醜陋的一幕:全面倒戈。

  這早已不再是艦隊街那些跟風小報的專屬滑稽劇了。

  就在早上,連一向自詡客觀矜持的《每日電訊報》與《倫敦晚報》,也毫不猶豫地撕下了過去的偽裝,在頭版上演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轉,將昨天還在痛罵的北原岩直接捧上了神壇。

  這些高高在上的媒體換來的,是全英大眾對這場毫無底線變臉的、毫不留情的尖銳群嘲。

  理察爵士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這些象徵著「徹底背叛」的報章。

  隨後將陰沉的目光,緩緩移向了坐在面前的另外四人。

  「咱們需要談談。」

  理察爵士深吸一口氣,緩緩出聲說著。

  隨著話音落下,理察爵士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倒回了昨天。

  他在腦海中不斷回溯著,本人是如何一步步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的。

  在昨天發售的上午。

  理察和他的同僚們通電話開展了首輪碰頭。

  當時電話的氛圍是輕鬆的,甚至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調侃。

  「三大出版商聯合宣發?」

  理察在電話中用一種端著白蘭地的語調說道:「這不過是他們對這本沉悶大作毫無把握的遮羞布罷了。需要三家分攤風險。這不是膽識,是懦弱。」

  另一位老學者在電話中發出一聲冷哼道:「外頭那幫二流寫手拿這書當笑話講,都講了三天了。隨他們接著笑吧。咱們不需要捲入。

  「咱們只需要等。」

  理察冷冷地做出了總結:「在座的各位都看過全稿,我們心知肚明,《別讓我走》確實是一部直擊靈魂的悲愴之作。」

  「但這恰恰是它的致命傷。全書用的是一種克制、甚至可以說是沉悶的古典筆觸。你指望外面那些每天只看驚悚小說和八卦小報的大眾,能有那個門檻去品味水面之下的絕望?」

  說到這裡,理察爵士十指交叉,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道:「讓他們去跟風狂歡吧。等書店開門,等那些被營銷騙去買書的蠢貨翻開正文,發現前幾十頁全是寄宿學校的無聊瑣碎。」

  「他們絕對會因為受不了這種白開水般的平淡,在強撐過三十頁後,打著哈欠把書扔進垃圾桶。

  「等大眾的狂熱變成了被枯燥折磨的厭煩————那時,咱們再以一種早就料到這是一場沉悶騙局」的姿態站出來,輕而易舉地接管輿論。

  「到那時————咱們就是那些在狂熱中保持了沉穩的人。」

  「就是最初就沒有被資本營銷騙局牽著鼻子走的人。

  「就是英國文學評論圈最後的理性堡壘。」

  隨著理察爵士話音羅喜愛,所有人皆表贊同。

  雖然他們早都看過了譯稿,完全明白文本的分量。

  但他們分外篤信————這部小說,斷然不能在大眾層面喚醒真正的共鳴。

  「現在之所以有這麼多人購買,不過是《泰晤士報》致歉聲明惹出的看客心態罷了。」

  理察這般斷言,「大眾根本不具備讀懂那種絕對克制」的文學修養,他們最多只把它當成一部尋常的科幻小說。等這波熱度散退,根本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大眾會把它當作消遣,翻上數十頁,覺得節奏太慢,然後放下。這是他們對「大眾閱讀能耐」的評判。

  立足於這個評判,他們選擇了等待。

  時間來到下午。

  當各大書商的首批備貨在數個鐘頭內售空的消息傳來時,理察和他的同僚們開展了第二輪電話碰頭。


  這一回的氛圍比上午緊繃了些許。

  但在他們看來,依然在可控範疇內。

  「半天售空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理察在電話中說,語調內多了一絲刻意的篤定道:「畢竟三大出版商的聯合宣發聲勢和《泰晤士報》的致歉聲明擺在那裡。」

  「大眾在這種強度的營銷攻勢下做出衝動消費,是正常的。」

  「核心要看口碑。」

  另一位學者附和道:「倘若口碑在三天內沒有形成壓倒性的正面反響,這本書就會和所有被過度營銷的暢銷書一樣,快速衝到高點,隨後墜落。」

  「咱們接著等。」

  所有人再次達成共識,依然篤信普通讀者斷然無法真正讀懂這部大作。

  然而,僅僅數個鐘頭後。

  口碑浪潮來了。

  不是源於媒體,也不是源於學者的專欄。

  而是從地鐵車廂內、從大學走廊上、從公司茶水間內、從每一個普通人的嘴裡————如同海底深處的暗涌引發的巨浪一般,以一種無法被任何渠道管控或過濾的方式,轟然爆發了。

  「我在地鐵上落淚了。」

  「真想去抱一抱湯米。」

  「我從未想過一本書能讓人難受成這般模樣。」

  那些被理察認定為「毫無文學耐心」的普通大眾,不僅沒有把書扔進垃圾桶,反而展現出了驚人的共情力。

  傍晚時分,當街頭巷尾的真實反饋傳回切爾西區時,理察與另外四名老派學者接通了今天的第三次電話連線。

  線路里是一片令人難堪的死寂,只有老舊電話機微弱的電流底噪。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老教授乾澀的嗓音才勉強打破了沉默:「他們居然讀懂了。」

  電話里依舊沒人接話。

  因為在這個下午,他們各自從不同渠道確認了同樣的事實:大眾完全接納了這本書。

  那些在地鐵站台、在街邊長椅上默默抹去眼淚的上班族和主婦,根本不是被什麼獵奇的懸疑情節嚇到的。

  擊潰普通人心理防線的,恰恰是理察之前最篤定大眾無法欣賞的東西————

  那種鈍刀割肉般的絕對克制。

  凱西在結尾處那段極其平靜的獨白,讓每一個翻開書的人,都結結實實地體會到了那種用平淡包裹著的巨大悲愴。

  理察用來維持高高在上姿態的那個藉口————「大眾不懂純文學」。

  在真正的傑作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當理察站在切爾西區那扇寬敞的落地窗前,俯視著街頭那些紅著眼眶、甚至在冷雨中失控抽噎的倫敦市民時,他的內心深處罕見地泛起了一陣戰慄。

  他終於意識到了一件無比恐怖的事————《別讓我走》這部作品不僅征服了內行的挑剔,更以一種蠻橫的姿態,徹底征服了讀者的共情。

  但在電話連線中,面對另外四名同樣陷入死寂的老派同僚,理察必須死死維持住他們搖搖欲墜的尊嚴。

  於是,他為眾人,也為自己,精心捏造出了一個高尚的藉口。

  「是的。」

  理察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故作沉穩的口吻打破了沉默道:「我們得承認,這確實是一部宏大的傑作。大眾也確實看明白了。」

  他停頓了一下,將目光從窗外的街頭收回,語氣轉冷:「但看看窗外那些在街頭歇斯底里落淚的人吧————那種場面,太不體面了。」

  「身為學者,身為處在文學金字塔尖的評判者,我們絕不能降尊紆貴,去捲入這種狂熱的群體情緒中。」

  理察的聲音逐漸篤定,仿佛在給自己催眠一般說道:「這種情緒化的反響雖能理解,但它和嚴肅的學術評判是兩碼事。我們要保持的,是理性的批判距離」。」

  「絕不能被市場的熱度裹挾。保持高傲的沉默,這才是咱們學術圈應有的底色。」

  這套極其漂亮的說辭,和早上的「大眾讀不懂」一樣,本質上都是為自己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但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午後,它還能用。

  這群固執的老人死死抓住了「批判距離」這根救命稻草,勉強撐住了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伴隨著幾聲沉悶的盲音,他們各自掛斷了電話。

  各自退回了陰冷的書房。在漫長而難堪的孤獨中,繼續維持著那份可笑的清高。

  然後,到了發售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現在,他們等來的不是風暴散退。

  而是艦隊街的全線倒戈。

  那些在過往數日裡跟著理察的保守派陣營衝鋒陷陣的二流寫手,那些他們一向看不上眼的、卻在某種程度上被當做了「炮灰」和「擋箭牌」的外圍文人————全員變臉了。

  昨日還在頭版痛罵「東方商業寫手毫無底蘊」。

  今日在同一個版面奉承「靈魂的震顫」。

  而全英的大眾,在將這兩天的報章並排擺在面前之後,爆發出了那種讓理察和他的同僚們在雪茄室內坐立難安的、鋪天蓋地的嘲弄。

  那些嘲弄眼下主要還匯攏在艦隊街的二流寫手身上。

  但理察分外清楚,這只是是暫時的。

  大眾的注意力遲早會越過那些跳樑小丑,隨後對準真正的目標他們。

  自己這二十個收到過譯稿、看過譯稿、明白真相,卻在過往數日內一言不發的人們。

  這就是他在今日午後將另外四人匆忙召來本人家中的緣由。

  「我的論斷是————」

  理察爵士用一種分外疲憊的嗓音開口了。

  「咱們眼下處在一個死局內。

  雪茄室內安靜了一秒。

  「什麼意思?」

  埃文·奧康納,他是《倫敦書評》的評論員,直接開口詢問著。

  理察沒有直接作答,而是用手指點了點桌面上那些報章。

  「諸位應該都看到了外面的慘狀。」

  理察爵士端坐在單人沙發里,視線沉重地掃過在座的四位同僚,出聲說道:「艦隊街那群蠢貨,我們原以為他們至少能替我們扛住第一波輿論的炮火,結果連二十四小時都沒撐到,就集體繳械投降了。」

  「他們毫無底線的變臉,已經徹底淪為了全英國的笑柄。」

  理察爵士稍微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

  「按照我們最初的推演,這本該是一件好事。因為艦隊街越是滑稽可笑,大眾的注意力就越會被他們吸引,我們這些自始至終保持沉默的人就越安全。」

  「但我今天早上重新盤算了一遍這個邏輯,卻發現了一個致命的漏洞。」

  「什麼漏洞?」

  前牛津大學出版社總編格雷格·哈洛威皺緊了眉頭。

  「大眾並不愚蠢。」

  理察搖了搖腦袋回應道:「等他們嘲笑完那群二流寫手,他們的目光自然會向上看。」

  「他們遲早會把矛頭對準所謂的大英文學核心圈,也就是我們在座的各位。

  他們會問:理察爵士和他的同僚們,在這場風暴中到底說了什麼?」

  「答案是一言不發。緊接著,他們就會深究這背後的原因。」

  隨著話音落下,雪茄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起來。

  「一旦這個疑問被拋出來,我們就徹底無路可退了。」

  理察的目光猶如實質般掃過眾人的臉頰,解釋道:「我們沒法藉口說沒有讀過」,因為科林早在幾天前就把內測譯稿送到了我們手上,這是圈內公開的秘密。」

  「我們也不能狡辯說書寫得太爛」,如果真的爛,我們早就搶占頭條大肆批判了。這種反常的閉嘴,本身就證明了我們無法否認作品的優秀。」

  說到這裡,理察爵士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既然知道它是傑作,卻在過去幾天裡裝聾作啞,那大眾得出的結論只能有一個:那就是懦弱。」

  這兩個字在雪茄室內沉悶地迴蕩著,無人敢出聲反駁。

  這時,埃文·奧康納終於坐不住了。

  他身體前傾,語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立刻表態!」

  「趁大眾還沒有把視線轉過來,我們必須馬上破局,發表一篇極具分量的權威短評,重新奪回文學界的話語權!」

  「表態?」

  理察厲聲打斷了他,臉色煞白地反問道:「奧康納,你難道沒有看外面的報紙嗎?那些二流媒體昨晚連夜撤版,把罵北原岩的稿件全部撕毀,換上了滿篇的溢美之詞。」

  「結果呢?大眾不僅沒有原諒他們,反而把他們釘在了見風使舵的恥辱柱上,就連「昨日罵今日夸」的對比圖都在大街小巷傳瘋了。」

  「如果我們在今天跳出去大肆讚美,我們連艦隊街都不如!」

  此時理察的聲音微微發顫道:「艦隊街那幫蠢貨至少還能找藉口,說他們事前沒看過內容,是買了實體書讀完才改變的立場。」

  「但我們不行!因為我們早就收到了全本,我們幾天前就看完了!」

  說完之後,理察爵士重重地靠回椅背,眼神透著深深的絕望。

  「如果我們現在去夸,大眾的第一個念頭絕對不是我們公正無私。」

  「他們只會覺得,原來這幫權威早就知道這是一部神作,卻為了所謂的正統尊嚴死不開口,直到現在眼看大勢已去,才像狗一樣跑出來沾光!」

  「我們會淪為比那群二流寫手更加令人作嘔的投機分子。」

  「因為無知的跟風頂多是一場鬧劇,而我們這種洞悉了真相卻依然裝聾作啞,最後看風向不對才被迫下跪的行為,那是徹頭徹尾的虛偽與卑劣!」

  埃文·奧康納張了張嘴,喉嚨里仿佛塞進了一團乾草,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格雷格·哈洛威澀聲開口道:「那我們乾脆硬著頭皮罵到底?」

  他的語氣里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苦澀,顯然他自己也清楚這個提議有多麼荒謬。

  理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硬著頭皮罵?去罵一部此刻正讓整個英格蘭、蘇格蘭乃至威爾斯的無數讀者在街頭痛哭的曠世巨著?

  去罵一部連《泰晤士報》都已經拉下臉面公開致歉、連那些毫無底線的二流寫手都不得不跪地折服的作品?

  如果他們今天真的敢在報紙上刊登出半句貶低之詞,全歐洲的文學圈只會得出一個合情合理的推斷。

  這五個傢伙,連同圈子裡另外十五個縮在幕後裝聾作啞的老傢伙,他們的文學鑑賞力已經徹底腐朽了。

  外界絕不會認為他們只是單純的「判斷失誤」。

  在絕對的傑作面前,強行顛倒黑白,只能證明他們是無可救藥的學術蠢貨。

  因為當普通讀者、二流專欄作家、頂尖出版巨頭都已經共同確認了這座文學豐碑的偉大時,那些還在死撐著往碑上潑髒水的人,絕對成不了堅守底線的「勇敢逆行者」。

  在大眾眼裡,他們只是一群又瞎又聾、被時代拋棄的守舊小丑。

  理察沒有回答格雷格的那個蠢問題,他根本不需要作答。

  雪茄室里瀰漫著令人絕望的煙霧,每個人都在這片死寂中看清了他們此刻的悲慘處境。

  開口讚美,是道德破產的虛偽投機,開口痛罵,是自絕於文壇的愚不可及。

  而繼續保持沉默,則是坐以待斃的懦弱。

  夸是死,罵是死,裝聾作啞也是死。

  北原岩用一部《別讓我走》,將這群不可一世的老派權威,硬生生逼入了一場完美無缺的絕殺死局。

  當這個殘酷的認知如巨石般壓在每個人心頭時,沒有人再試圖開口辯駁。

  雪茄室隨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長死寂。

  窗外遙遠的街道喧器,連同偶爾響起的計程車喇叭與行人腳步聲,都被厚重的窗簾和橡木牆板隔絕。

  這仿佛將房間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也成了一座困死他們所有體面的牢籠。

  足足過了三五分鐘,西蒙·肖終於動了。

  作為五人中最年長的存在,這位七十六歲的老人曾親歷過六十年代的「英國新批評運動」,與彼時最頂尖的文學理論家們正面交過鋒。

  他是這個圈子裡資歷最深、地位最尊的活化石。

  在今天的前三次連線中,他始終保持著最後發言的習慣。

  此刻亦然。

  他極其緩慢地從沙發深處直起身。

  歲月的重壓與兩次腰椎手術讓他的脊背早已佝僂,但他依然拼盡全力,儘可能地維持著上半身的體面。


  「上帝啊————」

  他的聲音極輕,仿佛經過了層層砂石的過濾,沙啞而乾澀。

  四道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他身上。

  「如果三天前,在我們連夜讀完那份手稿的時候————」

  此時西蒙停頓了一下。

  這不是因為詞窮,而是接下來的話太過沉重,他必須深深地吸上一口氣,才能有勇氣將這畢生最大的悔恨公之於口。

  「我們中間,哪怕只有一個人————能在第二天的專欄里寫上一篇短評,哪怕只有區區八百個字,哪怕只說一句「此書值得一讀」————」

  話音落下,他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那我們現在,就是整個歐洲文壇慧眼識珠」的絕對良心。我們就能成為————在大眾醒悟之前、在《泰晤士報》低頭之前、在三大巨頭髮力之前————率先發掘出這部曠世傑作的權威。」

  「我們的名字,會作為首批跨越傲慢、接納東方天才的歐洲學者」,與北原岩一起被光榮地載入文學史冊。」

  老人的聲音顫抖著。

  這並非出於恐懼,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學者,在面對此生最致命的誤判時,所湧現出的深不見底的悔恨。

  「那是多麼觸手可及的榮耀。我們只需放下哪怕一丁點高高在上的偏見,坐在打字機前敲下八百個字,僅此而已。

  西蒙重新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眼眸里沒有眼淚,畢竟他這個年紀已經流不出什麼淚了。

  但那種乾涸的絕望,卻比眼淚更加沉重。

  「可是我們沒有。我們選擇了沉默。」

  「我們自以為是地斷定大眾讀不懂;我們傲慢地以為風暴很快就會平息;我們竊喜於那些二流寫手會替我們擋住所有的槍林彈雨。」

  「我們滿心以為自己在下一盤最安全的棋,結果,我們等來的卻是徹底的死局。」

  理察爵士在西蒙說完之後,長久地沉默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陷在沙發深處。

  最終,他痛苦地閉上雙眼,用幾乎低不可聞的嗓音,為這個恥辱的聚會畫上了句號道:「是的————我們當初確實該做點什麼。但現在,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理察本以為,這種退無可退的境地,就已經是他們人生中能夠跌落的極寒谷底了。

  作為自視甚高的學術權威,如今卻被逼到了夸不得也罵不得的死角,只能拋棄所有尊嚴,像只畏光的縮頭烏龜一樣,試圖用裝聾作啞來生生熬過這場風暴。

  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慶幸,滿以為,只要自己緊閉房門裝聾作啞,任憑外界的輿論如何沸騰,大眾的記憶終究是短暫的。

  只要熬過這段風口浪尖,這樁難堪的醜聞就會被漸漸遺忘,而他們也就依然能死死攥住最後那塊名為「權威」的遮羞布。

  他以為,顏面掃地、咽下苦果,這已經是他們能夠承受的最壞結局。

  但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

  因為在極度的恐慌與自欺欺人中,他忽略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之前被罵了半個月的CWA主席科林,以及站在科林身後的三大出版巨頭。

  壓根沒打算讓這群躲在切爾西豪宅里的老傢伙們悄無聲息地度過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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