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追不上這個國家悲傷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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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追不上這個國家悲傷的速度

  第二天上午九點。

  從倫敦的水石書店,到遍布全英的成百上千家連鎖與獨立書商,同步拉開了捲簾門。

  所有的核心櫥窗和黃金展台都被強行清空。

  原本擺在這裡的暢銷傳記和熱門小說,統統被挪到了角落的底層貨架。

  取而代之的,是北原岩的新書《別讓我走》。

  這些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白色書冊靜靜地立在展台上。

  上午九點一刻,隨著玻璃大門被推開,街道上的喧鬧聲正式湧入了安靜的書店大廳。

  不過,這第一批快步走進書店的人,大多數並不是懷揣著對文學的嚮往,而是抱著看笑話的心理有備而來。

  幾個穿著風衣的專欄作家在展台前停下腳步,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譏誚。

  「四百多頁?他們居然真的印了這麼多。」

  一個高個子男人冷笑著掂了掂手裡的書開口說道:「我敢打賭,前三頁之內我就能找出至少十個整腳的語法錯誤。」

  「道林紙,可真夠下本錢的。」

  旁邊的同伴嘲弄地翻開純白色的封面,附和道:「希望這個傢伙的英文水平,配得上三大巨頭為他燒的這些鈔票。」

  「各位,準備好你們的毒舌吧,明天的頭版版面全靠它了。」

  伴隨著這些毫不掩飾的戲謔與挑釁,大廳里到處都是嘩啦啦的翻頁聲和低聲的嗤笑。

  水石書店的展台上,在成百上千本被厚實塑封包裹的新書旁邊,單獨放著若於本專門製作的薄薄的試閱冊。

  那些被電視新聞影響的外圍寫手,還有準備搜羅素材炮轟的高知讀者們,帶著一種「讓我看看你到底能寫出多爛的東西」的心態,隨手拿起了試閱冊,翻開了第一頁。

  剛看完第一頁,那個揚言要挑錯的高個子男人是某家二線文學報刊的副主編,他挑了挑眉毛,轉頭對同伴開口說道:「勉勉強強吧,至少沒犯什麼基礎的語法錯誤。」

  「但這種平淡無味的敘述,簡直像在讀一份流水帳,毫無亮點。」

  同伴敷衍地附和了一聲,兩人伸手翻到了第二頁和第三頁。

  這個時候,高個子男人的話音明顯減少了。

  同伴原本還想嘲弄兩聲關於詞彙量匱乏的問題,卻發現副主編臉上的輕蔑笑容不知何時僵住了。

  「嘿,你發現什麼漏洞了嗎?」

  這時,同伴試探著問了一句。

  可副主編沒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個「閉嘴」手勢,然後雙眼死死釘在紙上,連呼吸的頻率都放慢了。

  當他翻到第五頁時,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第一頁,沒有整腳的語法。

  第二頁,沒有任何他預想中的拙劣之處。

  亞瑟教授和伊恩先生的英文譯稿,完美還原了北原岩原著的質感。

  但這還不足以讓他失態。

  真正讓他如墜冰窟的,是當他讀到第四頁時,文本中突然浮現出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落差感」。

  女主角凱西正用一種拉家常般、充滿溫情與懷舊的語調,回憶著她的童年玩伴。

  但在這些美好的青春回憶之間,她不經意地夾雜了幾個專有名詞「護理員」、「捐獻者」,以及「完成」。

  一開始,副主編以為這只是一個關於醫院和護工的普通故事。

  但他越往下看,瞳孔就收縮得越厲害。

  憑藉老辣的文學嗅覺,他猛地讀懂了那個被輕描淡寫包裹著的殘酷設定。

  凱西口中的「完成」,根本不是什麼任務結束。

  那是意味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被多次摘除器官後,最終死在手術台上的體面代名詞。

  而最讓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書里的這些年輕人,對這種被當作「耗材」般一點點切割、消耗殆盡的命運,竟然沒有任何憤怒與反抗。

  他們像談論天氣一樣,平靜、順從甚至帶著一絲驕傲地談論著自己那註定短命的「捐獻」使命。

  這種把人類當作純粹的消耗品,卻又用最溫柔美好的語言娓娓道來的寫法,構成了一種讓人室息的文學張力。


  這是一種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要恐怖一萬倍的絕望。

  在這股深不見底的絕望面前,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用來挑刺的詞彙顯得無比可笑。

  這根本不是什麼譁眾取寵的地攤文學,而是一部從第一頁就亮出了刀鋒的曠世傑作。

  這一刻,他捏著鋼筆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鋼筆從指間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

  但他沒有低頭去撿,只覺得喉嚨發緊。

  此時他心頭狂跳,迫切地想要翻開下一頁,去看看這個叫北原岩的瘋子,到底還能把這種殘忍寫到什麼地步。

  然而,當他用力翻過第五頁時,手指卻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硬紙板。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第五頁的反面,是一片純白,中央只印著一行冷冰冰的小字:「試閱部分到此結束。

  欲知後續,請購買全本。」

  副主編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而在水石書店的一樓大廳里,同一時刻,到處都傳來了讀者們翻到試閱冊最後一頁時那種戛然而止的錯愕,還有隨之而來的、因為強烈渴望而加重的粗重喘息聲。

  幾乎沒有半秒鐘的猶豫,副主編猛地轉過身。

  他一把抓起展台上堆得像牆一樣的正版實體書,雙手用力,粗暴地扯開了外面那層厚厚的防潮薄膜。

  「嘶啦——

  」

  塑料薄膜破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分外刺耳,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這在書店裡屬於破壞未付款商品的失禮行為。

  此時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必須立刻知道接下來的劇情。

  副主編翻開沉甸甸的全本,迫切地找到了第六頁。

  當他順著殘忍的真相往下讀時,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感剝奪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感覺雙腿發軟,不由自主地靠上身後的書架,身體不受控制地順著書架緩緩向下滑去。

  膝蓋彎曲,最終半蹲在了書架與地板之間的角落裡,將那本書捧在膝蓋上方,維持著一個相當不體面的姿勢繼續看書。

  不遠處,一位專攻維多利亞時期小說的大學副教授,也剛剛經歷了同樣的防線崩潰。

  她在翻開試閱冊第一頁時還微微皺著眉,擺出了學術圈做「批判性閱讀」時的標準挑剔表情。

  但當她看完試閱冊,第一次接觸到「捐獻」和「完成」這兩個詞彙背後的設定時,副教授的呼吸停頓了。

  憑藉多年的學術素養,她瞬間捕捉到了這平淡字句之下深不見底的恐怖深淵。

  沒有血腥的控訴,沒有大聲的吶喊,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認命感。

  這種冷靜克制的文學處理手法,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扇碎了她的傲慢。

  她同樣失態地撕開了一本實體書的塑封。

  此時她不再緊繃著神經去挑剔語法和結構。

  這種不自覺的放鬆,意味著她已經徹底卸下防備,丟掉了學者的審判姿態。

  她被文字的引力死死吸住,退化成一個讀者。

  水石書店的大廳里,類似的畫面在十分鐘內悄然蔓延。

  那些原本帶著各種偏見、大聲嘲諷著走進來的人,在體驗過試閱冊的「斷崖式」掐斷後,紛紛化身為失控的拆封者。

  嘲諷的交談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撕裂塑料包裝的聲響,隨後,一切又歸於令人發毛的安靜。

  快到十點時,隨著客流的增加,越來越多不明就裡的新顧客走進了大廳。

  他們看著滿屋子站著、靠著、蹲著看書的人,滿臉困惑。

  一個穿著風衣的年輕女孩走到副主編身邊,有些猶豫地探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純白封面:「打擾一下,請問北原岩這本書——————好看嗎?

  然而副主編連頭都沒抬,目光死死咬在書頁上,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女孩以為大廳太安靜他沒聽清,於是湊近了一點,再次小聲問道:「先生?我看你們都讀得這麼入神,這書真的值得買嗎?」

  被打斷了閱讀節奏的副主編終於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因為長時間盯著白紙黑字而微微發紅的眼睛裡,寫滿了被打擾的不耐煩與暴躁。

  「好看!好看得要命!」

  他壓低嗓門,用一種近乎粗暴的語調惡狠狠地回了一句道:「自己拿一本去讀就對了!別來煩我!」

  說完,他立刻低下頭,再次一頭扎進了海爾森的大霧裡,仿佛多浪費一秒鐘都是犯罪。

  女孩被他這種惡劣的態度嚇了一跳。

  但當她轉頭看向四周,發現不管是大學教授,還是其他衣冠楚楚的評論家,全都是一副「不要和我說一句話」的狂熱與專注時,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沒有再問任何問題,而是乖乖地走到展台前,拿起了書本。

  來回走動的腳步聲漸漸少了。

  連收銀台掃描條碼的「滴滴」聲都變得稀疏,因為根本沒有人願意把視線從書本上挪開。

  滿屋子的人都在店內找個角落站著、靠著、蹲著看書。

  剛推門進來的顧客,在看到這群完全沉入故事的讀者時,也會被這種氛圍感染,不自覺地閉上嘴,放慢步伐,壓低聲音。

  上午十點整。

  水石書店的大廳里,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種安靜不是源於空曠,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注意力被同一個故事死死鎖住的必然結果。

  所有人仿佛都走入了一場名為海爾森的大霧中,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上午十點。

  倫敦地下鐵,中央線,西行方向。

  早高峰的尾聲。

  早上的通勤車廂向來透著些沉悶,乘客們大多低頭看報,或盯著窗外發呆。

  但今天,這份沉悶被一本純白封面的書打破了。

  車廂內有五六名乘客捧著同樣的書。

  在車門旁的位置,站著一個穿深藍條紋西裝的男人,他左手挽著一把長柄黑傘,腕上的名表彰顯著他金融高管的身份。

  這個男人在利物浦街站上的車。

  按照慣例,他此刻本該翻閱粉紅色的《金融時報》,但眼下,他手裡拿著的卻是一本純白封面的《別讓我走》。

  作為科林、亞瑟和伊恩的忠實擁躉,他清楚這段時間英國主流文壇對這三位泰斗的圍堵。

  但在他眼中,外界的喧囂根本敵不過這三人長達五十年的崇高聲譽。

  他們絕不會為了一部庸俗之作砸掉招牌。

  所以為了驗證這份推崇,他在進站口的售賣點順路買下了這本書。

  他的目的地是下一站的銀行站,所以打算隨便翻看兩頁,打發這短短一站路的車程。

  隨著列車在隧道中發出有規律的轟鳴,車廂內的氛圍發生著微妙的改變。

  一開始,還能聽到零散的交談聲。

  坐在西裝男人斜對面的一對年輕情侶,正捧著同一本白色書冊低聲說話。

  「這真的是科林大師力推的著作?看著好平淡啊。」

  男生嘟囔著。

  「往後看,別忙著下定論。這可是三位泰斗拿聲譽擔保的。」

  女生壓低聲音反駁。

  西裝男人在心頭暗暗贊同那個女生的話,隨後垂下眼眸,把視線投向書頁。

  翻閱的頭六十秒,他尚能聽聞那對戀人的閒談,也能聽聞廣播報站的聲音。

  但伴隨閱讀深入,書中那種平淡而殘忍的陳述手法,猶如一張無形的網,猛然收攏,牢牢束縛了他的心神。

  身為常年與財務報表作伴的銀行高管,他對「成本」與「折耗」擁有天生的敏銳。

  很快,他便從那些描繪日常生活的溫和文字下,看穿了一套令人髮指的底層法則。

  北原岩所構造出這個虛構的社會,把活生生的人,嚴密地物化成了隨時可被消耗的「庫存」。

  這種不帶一絲血腥、反而用分外冷血的筆觸描繪出的殘忍暗流,頓時貫穿了他的頭腦0

  不知何時,旁人的閒談聲隱沒了。

  車廂廣播提示到站的死板女聲,也被他高速運轉的思維完全屏蔽。


  車門打開,站台上的人流湧入。

  但他毫無反應,上半身微探,雙眼死死咬住紙面。

  他整個人被物化人類的恐怖深淵徹底吞噬,根本無視了列車的停靠。

  車門合上,列車再次開動。

  聖保羅站,他沒動。

  法院巷站,他依然沒動。

  直到列車抵達霍爾本站,旁邊一位老太太碰了碰他的手肘,委婉地提醒道:「打擾一下,小伙子。想必你錯過了要下的站點。」

  西裝男人猛地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站名,臉上閃過短暫的茫然,然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又看了看窗外。

  身為一個向來守時、每一秒鐘都能換算成英鎊的投行高管,他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選擇。

  他並沒有下車,而是重新低下頭,翻開新的一頁。

  與此同時,伴隨著車廂底部沉悶的鐵軌摩擦聲,角落裡的靠窗座位上,一場無聲的心理風暴正在悄然肆虐。

  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正蜷縮在那裡。

  車廂里的暖氣並不算足,她將大半個身子躲在深色的粗呢大衣里,脖子上纏著一條寬大的羊絨圍巾,幾乎遮住了下半張臉。

  她的膝蓋上,同樣攤開著有著純白封面的《別讓我走》。

  相較於車廂里其他剛剛開始閱讀的人,她讀得很快,已經徹底陷入了故事的中段。

  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她的情緒一直跟隨著書中那種如同英國晨霧般美麗、哀愁卻又隱隱透著不安的筆調在起伏。

  然而此刻,她翻頁的手指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僅僅在上一頁,黑爾舍姆寄宿學校里的年輕人們,還在午後的草坪上無憂無慮地暢想未來。

  他們興奮地談論著長大後要去超市當收銀員,要去好萊塢當演員,要在美麗的鄉間買一棟屬於自己的紅磚小房。

  這是所有青春期文學裡最常見、也最美好的畫面。

  直到她翻開了新的一頁。

  殘酷的真相,沒有經過任何戲劇性的鋪墊,就這樣被冷漠而直白地撕開。

  露西老師站在那些滿心歡喜的孩子們面前,戳破了所有夢幻的泡影:你們誰也當不了演員,誰也不能去超市上班,更不可能去美國。

  你們的未來早被設定妥當。

  你們被創造出來,只是為了在成年後,一次又一次地把鮮活的內臟器官捐獻給別人,直到你們走向生命的終結。

  沒有外星人入侵,沒有宏大的末日災難,只有這種剝奪了所有生而為人的權利與盼望的,來自體制的冷血宣判。

  但這還不是最讓這名女讀者崩潰的。

  真正化作利刃,狠狠絞碎她心理防線的,是書里那些孩子們的反應。

  在得知這殘酷的真相後,這些複製人孩子沒有憤怒,沒有尖叫,也沒有策劃逃跑。

  他們只是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順,平靜地接受了這種吃人的安排。

  這種深入骨髓的麻木與順從,成了壓垮這名女讀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隔著單薄的紙頁,書中那種令人室息的冷酷,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寒意,順著指尖瞬間爬滿了她的全身。

  下一秒,女大學生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無意識地弓起背,雙腿緊緊蜷在了硬質的座椅上,把下半張臉深深埋進寬大的羊絨圍巾里,像是在躲避某種極度的寒冷一般。

  下一秒,眼淚毫無徵兆地掉落下來,砸在純白的紙頁上,暈開了黑色的鉛字。

  她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住圍巾的邊緣。

  但極力壓抑的抽噎還是讓她的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幾聲沉悶而壓抑的更咽,斷斷續續地在安靜的車廂里漏了出來。

  坐在她對面的中年工頭聽到了這輕微的動靜。

  他帶著幾分早起的煩躁皺起眉頭,抬眼看了過去。

  然後他看到女孩憋得通紅的眼角,也順勢看到了她的手裡死死攥著一本書。

  上面印著《別讓我走》。

  工頭愣了一下。

  他認得這封皮,這三天來,地鐵GG、免費小報,全都在嘲笑這本「十四天拼湊出來的工業垃圾」。


  他原本想抱怨兩句,但看著女孩那副真正傷心到了極點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這趟略顯擁擠的早班列車上,男人什麼也沒問。

  只是默默收回視線,將自己粗壯的身體往過道方向挪了挪,替她擋住了旁邊乘客擠過來的胳膊,給她留出了一小塊不被打擾的角落。

  他沒看過那本書,但他直覺感到,報紙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化人,這次全都在放屁。

  而事實證明,這位工頭的直覺,遠比那些專欄作家的傲慢要精準得多。

  這趟早班列車上發生的無聲崩潰,並非孤例,它只是一場即將席捲全英的情緒風暴的微小縮影。

  第一批翻開那層純白封面的讀者們,在早晨的各個角落,被同樣的窒息感精準擊中。

  短短几個小時的醞釀。

  在繁忙的金融城寫字樓里,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安靜。

  一些上班族將《別讓我走》壓在厚厚的報表下,趁著老闆不注意偷偷翻閱。

  漸漸地,他們翻頁的動作變慢了,眼眶開始泛紅,神情變得恍惚,甚至連手邊的咖啡冷透了都沒發覺。

  到了中午的午休時間,這種情緒的積壓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當第一批購買者合上最後那一頁時,迎接他們的沒有憤怒的控訴,也沒有熱血的反抗。

  書中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與麻木的順從,像一塊吸滿冰水的海綿堵在了所有人的胸□,讓許多人對著桌上的三明治徹底失去了胃口。

  一種無法排解的巨大悲愴,迫使他們急需抓住點什麼,迫切地想要找個人傾訴。

  在沒有網絡論壇的時代,這種情緒的傳遞依靠的是最原始的物理接觸。

  於是,《別讓我走》開始帶著上一位讀者的餘溫,被強行塞進同事的手裡。

  市內的座機電話開始頻繁占線,聽筒里傳來的是朋友帶著哭腔或極度壓抑的震撼推薦。

  「別管報紙上怎麼說,你必須看這本書。現在就去買。」

  這是這幾個小時裡,倫敦的電話線里傳遞得最多的一句話。

  火星已經徹底連成了火海。

  下午兩點。

  《別讓我走》的口碑徹底爆發了。

  任憑主流報紙和電視節目如何譏諷打壓,真正的讚譽已經在大眾中徹底沸騰。

  它沿著大學的走廊、公司的茶水間以及擁擠的地鐵站台一路狂飆,帶著最原始的、口口相傳的粗糲力量,自下而上地砸碎了評論家們精心構築的傲慢壁壘。

  倫敦大學學院的英文系走廊里。

  一名平時在研討會上以詞鋒銳利、理性客觀著稱的優等生,在午休剛結束時,神情恍惚地攔住了正準備去上古典文學賞析課的導師。

  「教授,您看過北原岩那本新書了嗎?」

  「還沒顧上看。聽說艦隊街把它罵得一文不值,怎麼了?」

  這名女學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調用她學過的解構主義或敘事學理論來精準評價。

  但她失敗了。

  這名女學生張了張嘴,似乎想調用她學過的解構主義或敘事學理論來精準評價。但她失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依舊帶著微顫道:「別管報紙上怎麼罵了,教授,去買一本親自看看吧。」

  「我今天早上在通勤地鐵上只讀了一半,就不得不提前兩站下車了。」

  「當時我在站台的冷風裡站了快二十分鐘,才勉強讓自己緩過氣來走進學校。」

  聽到這番話,導師略顯錯愕地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皺起眉頭。

  他十分了解自己這個得意門生,她一向以極其冷靜客觀的文本分析能力著稱,絕不是那種會被地攤文學輕易煽動情緒的人。

  「這麼誇張?」

  導師半是審視、半是探究地看著她說道:「我記得你上周還在我的研討會上,批評某些當代小說的情感表達過於歇斯底里。」

  「這本被艦隊街稱為十四天工業垃圾」的書,真有這麼大的殺傷力?」

  「它沒有歇斯底里。」

  女學生搖了搖頭,通紅的眼底透出一股疲憊與無力道:「它連一句抱怨都沒有。但就是那種認命般的安靜————讓人覺得絕望極了。」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又想起了書中的某個情節,用力咬了咬下唇繼續道:「相信我,教授。」

  「讀完它,您會完全忘記是誰寫了它,或者花了多少天寫的。」

  「您只會覺得心裡被徹底挖空了一塊。」

  看著女孩仍在微微發紅的眼睛,導師臉上原本帶著的那一絲學術傲慢消失了。

  他盯著眼前的學生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明白了。既然連你都這麼說————」

  導師抬腕看了一眼手錶,當即做出了決定。

  「我下午原本打算去圖書館查點資料。」

  導師將手裡的教案夾換到了另一隻手上道:「看來我得先去一趟水石書店了。」

  倫敦金融中心某家大型律師所的茶水間內。

  兩名平常只聊高昂法務費和繁重案卷的合伙人,眼下正面對面站著,場面沉悶得嚇人。

  「你看完了?」

  「中午在樓下買的。剛看到湯米和凱西去諾福克找尋「可能源」的那段。」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

  窗外是繁華的倫敦商區,但這兩人眼中滿是疲倦。

  「太殘忍了————」

  一人拽鬆了昂貴的真絲領帶,眼底泛紅道:「最讓人發毛的是那種溫順。我現在看著樓下那些忙碌的行人,感覺所有的人————仿佛也都在排隊等著完結」。」

  這類對話,完全無關「文學手法」、「敘事構造」或「東方作者的束縛」。

  它純粹是直達靈魂、能瞬間摧毀成年人防線的觸動。

  下午兩點後,這股浪潮如同幽暗的野火,在倫敦的各大辦公樓、大學校園和街頭咖啡館內轟然蔓延。

  沒人在探討文學手法。

  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書中那些看似溫和、實則殘酷無比的詞彙死死攫住了。

  平凡的「護工」,變成了冷眼旁觀同類死去的看護者。

  高尚的「捐獻」,變成了被強行剖開胸膛的掠奪、

  而那個聽起來像是解脫的「完結」————則是代表著一個年輕的複製人,在手術台上被摘走最後一個器官。

  當這些用平靜語調寫出的殘忍真相,連同那個沒有任何反抗與奇蹟的絕望結局一起砸向讀者時,所有看完這本書的人,在合上書頁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陷入了徹底的失語,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這類人傳人、任何官方播報都無法阻擋的原始浪潮,在下午五點後催生了一個最直白、也最直觀的市場後果:全倫敦的書店,被徹底塞滿了。

  不單是水石那種大型連鎖店,那裡的首批備貨在上午十二點便宣告售空。

  那些平常無人問津的獨立書商、路口的二手書鋪、哪怕是車站舊報攤代售的微薄存貨,但凡櫥窗內還掛著那張純白海報,門外肯定排成了長龍。

  下午的倫敦落下沉悶的冷雨。

  排隊的人群撐著黑色的雨傘,或是乾脆將大衣的衣領立在雨中瑟瑟發抖,卻固執地沒有一人願意離開隊伍。

  哈珀柯林斯的物流總監在下午三點接到第一通催單電話時,尚能端著咖啡杯保持鎮定:「首日發酵,正常的銷量峰值,都在預料之中。」

  下午三點半,第五通。

  下午四點,第十二通。

  下午四點半,他辦公桌上的三條線路同時瘋狂鳴響,紅燈閃爍得令人發毛。

  書店負責人們的口吻,從最初的「麻煩補些貨」,到「拜託快點送」,最後變成了瀕臨崩潰的咆哮:「你們的物流車呢?!我店門外排了三條街的隊伍!連櫥窗里的展示樣書都被人加錢買走了!!」

  哈珀柯林斯原本分外篤定「肯定能撐滿三天」的海量首批庫存,在短短六個小時內,被風捲殘雲般橫掃一空。

  一本不剩。

  物流總監在下午五點,滿頭冷汗地撥通了蘭登印刷大廠負責人的專線。

  「還能加印嗎?我們需要貨!馬上!」

  廠長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透著一種轟鳴中的嘶啞:「流水線早超負荷運轉了三十六個小時。冷卻系統的紅燈從兩小時前便開始閃爍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若我保持最高轉速,整個車間的設備隨時可能由於過熱而全面癱瘓!」

  「那你想辦法!稍微降點速也行————」

  「你還不明白嗎?」

  廠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污,聲音內透出了真正的無力感道:「哪怕我把全廠的備用電源全部拉滿,哪怕讓工人們二十四小時死守在流水線旁————」

  他停頓了一下,聽著窗外沉悶的冷雨聲。

  「印書的速度,也根本追不上這個國家陷入悲傷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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