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中森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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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兩人相識不久,但自從上次在卡拉OK聽過她的歌聲,並鼓勵她堅持夢想後,這個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岩當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導師。

  此刻,她正站在錄像店的休息室里,手裡緊緊攥著聽筒,腦海里全是海報上木島平八郎那張兇狠無比的臉龐。

  她根本無法想像,記憶里溫文爾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對這可怕的惡意。

  聽出了女孩聲音里的焦慮,北原岩靠在窗邊,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輕笑了一聲道:「如果不去的話,我不就真的成了他們口中的縮頭烏龜了嗎?」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唇,緩緩出聲說道:「我看過木島先生之前的文章,他罵得很難聽……說是垃圾、墮落什麼的。萬一他在直播里也……」

  「幸子小姐。」

  北原岩打斷了她的話,開口反問著:「你看過午夜凶鈴嗎?」

  「哎?當然有看過的!為了給您增加銷量,我可是買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說道:「雖然很嚇人,看得我晚上都不敢關燈……但是,但是我覺得寫得很好!根本不是什麼垃圾!」

  「這就夠了。」

  北原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只要還有像幸子小姐這樣的讀者覺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所謂的毒舌評論家,不過是聲音大一點的紙老虎罷了。」

  「紙……紙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當是看一場馬戲團的表演好了。」

  北原岩輕鬆地說道:「我會讓大家看到,到底誰才是那個譁眾取寵的小丑。」

  感受到北原岩話語中強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她握著話筒,深吸了一口氣,用雖然柔弱,卻充滿了力量的聲音認真說道:「雖然……雖然我幫不上什麼忙。」

  「但是今晚,我會一直守在電視機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贏的!」

  聽著來自未來的國民歌姬的應援,北原岩感覺心情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明媚起來。

  「謝謝。」

  「有幸子小姐這句話,我就更有把握對付他了。」

  掛斷電話後,北原岩看著窗外的藍天,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

  「好了。」

  北原岩轉過身,看向掛在衣架上那套為了今晚特意準備的深色西裝。

  「連未來的女神都為我加油了,木島老師,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還怎麼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朝日電視台,六本木ARK HILLS。

  1989年的朝日電視台,是整個東京潮流與資訊的心臟。

  走廊里人來人往,全是當紅的偶像,畫著誇張妝容的搞笑藝人,以及身穿阿瑪尼西裝的製作人。

  空氣中混合著昂貴的香水味,髮膠味和淡淡的菸草味。

  此時距離《News Station》的直播還有一個小時。

  北原岩獨自來到自動販賣機旁,買了一罐熱咖啡。

  這裡是新聞演播廳與隔壁王牌音樂節目《Music Station》共用的休息區。

  北原岩買完咖啡,正準備轉身離開時,一陣壓抑的爭吵聲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陰影處傳來。

  那裡是通往吸菸室的死角,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夠了!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一個聽起來有些浮躁,帶著強烈不耐煩的男聲響了起來:「明菜,這種表情你打算擺給誰看?」

  「馬上就要上台了,別總是一副喪氣樣行不行?」

  北原岩的腳步頓了一下。

  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他看到了一對男女。

  男的穿著一身誇張的演出服,留著燙髮,臉上寫滿了傲慢與厭煩。

  這正是當時傑尼斯事務所的當紅炸子雞,近藤真彥。

  而站在他對面的那個身影,纖細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肩膀在劇烈地顫抖,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哭聲。


  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聲音帶著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昨天又沒接電話……而且那個女人……」

  「你煩不煩啊!」

  近藤真彥粗暴地打斷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邊的牆壁,發出一聲巨響。

  「我都說了那是工作!你怎麼這麼沉重?跟你在一起簡直讓人窒息!」

  「要是這麼不信任我,那就別答應我的追求啊!」

  聽著近藤真彥這番話,中森明菜猛地抬起頭,含著淚水的眼睛裡充滿了不敢置信,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說出這種話……」

  「放手!」

  近藤真彥一臉厭惡地甩開手,正準備揚長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把聲音放小一點?」

  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氣。

  北原岩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里走了出來,手裡握著那罐溫熱的咖啡,目光平靜的看著兩人。

  「誰?!」

  近藤真彥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這裡可是私底下,萬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罵中森明菜的話,那就麻煩了。

  近藤真彥猛地轉過身,一臉兇相地瞪著來人:「你是哪個部門的?沒看到我在……」

  然而,當他看清北原岩的臉時,後半截罵人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雖然北原岩只是一介新人,但這兩天全東京的報紙,海報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會結構里。

  暢銷書作家被稱為先生,是與醫生、律師、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識階層。

  對於近藤真彥這種依靠事務所捧起來的偶像來說,得罪一個正處於輿論中心,筆鋒犀利的文壇作家,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於是,近藤真彥那張傲慢的臉瞬間像變戲法一樣瞬間垮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下意識地彎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道:「啊……這……這不是北原老師嗎?」

  近藤真彥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北原岩鞠了一躬,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道:「真是失禮了!沒注意到您在這裡。」

  「我是近藤真彥,以後還請北原老師多多關照。」

  看著眼前這個前一秒還對女友惡言相向,下一秒就因為忌憚作家身份而對自己點頭哈腰的男人,北原岩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但北原岩沒有發火,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波動。

  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沒有去接近藤遞過來的話茬,更沒有去握那隻伸出來的手。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這種無聲的忽視,比任何謾罵都更讓人難堪。

  近藤真彥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

  「近藤先生。」

  過了足足三秒,北原岩才終於開口道:「這裡是電視台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頭的居酒屋。」

  「無論有什麼情緒,一旦站在聚光燈照射範圍的邊緣,保持體面就是藝人的職業素養……我沒說錯吧?」

  這句話沒有帶一個髒字,卻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彥的臉上。

  北原岩這番話,不僅指責了近藤的喧譁,更是在質疑他作為當紅偶像的專業資格,嘲諷他毫無教養,連基本的體面都維持不住。

  被一位當紅作家質疑職業素養,這要是傳出去的話,會對他的形象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是……是!您教訓得是!」

  被戳中痛處的近藤真彥臉色迅速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也滲出了幾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彥感覺自己在北原岩這種平靜得近乎漠然的注視下,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無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擾到您的清淨了。」

  近藤真彥心虛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後轉過頭,將滿腔的羞惱化作怨氣,狠狠地瞪了還在流淚的中森明菜一眼。

  但此刻北原岩在這裡,他不敢再大聲吼叫,只能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還愣著幹什麼?把眼淚擦乾!別在老師面前失禮!」


  說完,近藤真彥像是為了逃離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一般,腳步匆忙地離開了走廊,連頭都不敢回。

  隨著近藤真彥的離開,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北原岩和還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亂地背過身去,用手背拼命擦著眼淚,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

  「給。」

  一張潔白的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了面前這個身穿深色西裝,眼神深邃的男人。

  「謝……謝謝您,北原老師……」

  中森明菜接過手帕,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讓您見笑了。」

  「見笑談不上,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北原岩靠在牆邊,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看著走廊盡頭那忽明忽暗的燈光,若有所指地說道:「因為一顆路邊的石子而絆倒,甚至趴在地上哭泣,這並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聲,攥緊了手裡的手帕,小聲回應道:「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只是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笨蛋罷了。」

  「那是因為你擁有的東西太多了。」

  這時,北原岩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名聲、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還有那個並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這些東西都緊緊抓在手裡,像捧著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說到這裡,北原岩轉過頭,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視著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北原岩的眼神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與絕對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構思一部名為《告白》的新小說。」

  「裡面有一段話,我覺得現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什麼……話?」

  北原岩向前邁了一步,這種屬於創作者的壓迫感,讓中森明菜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選擇寬恕,而強者選擇清算。」

  北原岩用最冰冷的日語,一字一頓地說道:「善良若沒有獠牙,那就是軟弱。你現在的痛苦,是因為你還在期待那些傷害你的人會良心發現。」

  中森明菜聞言,瞳孔猛地收縮起來,身體微微顫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維持那個哀婉動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個男人的垂憐,不再去顧慮媒體所謂的藝人道德。」

  北原岩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仿佛一個正在教唆神靈墮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說如果這個世界給不了你公道,那就親手把這偽善的世界砸碎。當你決定不再做一個好人的時候,你就無敵了。」

  「那個時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後的強顏歡笑,不必再為了所謂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擊就反擊,想讓那個混蛋身敗名裂,就親手把他送進地獄。」

  「這才是真正的活著。」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著北原岩。

  這番話離經叛道,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與她多年來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獻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為何,聽著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覺體內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漿般開始沸騰、翻湧。

  「化身惡魔……才能活下去嗎?」

  中森明菜喃喃自語。

  「不。」

  「是化身惡魔,才能像人一樣呼吸。」

  說完,北原岩沒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紅燈之後。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尚有餘溫的手帕,緩緩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清算……不僅僅是復仇,更是奪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北原岩離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順從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為野性的寒芒。

  ……

  演播室側廳,候場區。

  空氣中瀰漫著演播前特有的緊張感,工作人員匆匆跑過的腳步聲不斷響起。

  久米宏手裡拿著最終確認的台本,停在了北原岩身側兩步遠的地方。


  此時的他正用一種審視新聞素材般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北原岩。

  「北原先生,初次見面。」

  久米宏的聲音低沉而客氣,但這份客氣中透著明顯的疏離。

  「作為節目的主持人,為了防止出現直播事故,我有義務提醒您一句……」

  「裡面的那位木島先生,今天看起來不像是來辯論,而是來處刑的。」

  說到這裡,久米宏頓了頓,目光透過半開的門縫,掃了一眼裡面正襟危坐,氣勢逼人的木島平八郎。

  「如果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駁斥得啞口無言,對您的形象會是毀滅性的打擊。」

  「需要我在關鍵時刻,動用主持人的權限幫您打斷他嗎?這雖然會讓場面難看點,但至少能保住您的體面。」

  久米宏的這番話,並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個惡意的陷阱。

  此時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視著北原岩的反應。

  如果這北原岩哪怕表現出一絲猶豫,或者順勢答應下來,那就證明他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平庸之輩。

  對於這種軟弱的獵物,久米宏甚至懶得在接下來的節目中多看一眼,只會把他當成製造衝突的犧牲品隨手拋棄。

  然而隨著久米宏的話音落下,北原岩整理袖口的動作停了下來。

  接著北原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頭,隔著鏡片與這位新聞界的無冕之王對視。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岩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顫抖,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血腥的審判,而是一次無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見證就行了。」

  久米宏聞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輕視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意外和真實的興趣。

  北原岩這個傢伙,比演播室里的那個老傢伙可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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