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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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人民醫院的走廊,到了後半夜,冷得像一條被水泡透的白布。

  慘白的燈管一盞接著一盞亮著,把牆皮照得沒有半點人氣。

  空氣里全是碘酒味、血腥味、潮濕棉衣味,還有醫院鍋爐房裡飄出來的一點煤煙味,混在一起,鑽進人的鼻腔里,壓得胸口發悶。

  二柱子被推進搶救室已經快一個鐘頭了。

  門口那塊掉了漆的木牌子上,紅油漆寫著「外人止步」四個字。

  老黑站在門邊,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面。

  猴子蹲在牆根,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嘴裡一會兒罵王國偉,一會兒罵高文斌,一會兒又低聲罵自己。

  大壯靠在走廊拐角,像一截沉默的鐵樁子。

  山炮、二愣子幾個靠山屯來的漢子,全都縮在另一邊長椅上。多日的疲憊和神經緊繃徹底掏空了這幫人,他們互相靠著肩膀,在冰冷的木椅上無聲無息地睡死了過去。

  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老許穿著一件還算乾淨的灰呢子大衣,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他之前受的傷已經養得七七八八,雖然腿腳還不大利索,但已經可以行走了。

  老許走到趙山河跟前,停住腳。

  趙山河靠在白灰剝落的牆皮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了過去,目光落在老許那條傷腿上:「老許,我們好一陣沒有見面了吧,你腿恢復得怎麼樣了?」

  老許雙手接過煙,乾裂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眼眶泛起一圈紅血絲:「山河哥,我……我……」

  趙山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句帶著哽咽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行了,大老爺們別娘們唧唧的。」

  趙山河劃著名火柴給他點上煙,語氣平靜:「都是自家兄弟,一條命都能互相託付,說那些見外的話沒用。只要人還站得直,這口飯咱們就能接著吃。」

  老許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口帶著辛辣的煙霧狠狠吸進肺里,連著眼底的水汽一起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空蕩蕩的樓梯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大褂的年輕護士,扒著牆邊偷偷探出半個身子。

  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越過滿地血污,像做賊一樣在走廊里踅摸。

  原本像個悶葫蘆一樣縮在走廊拐角的大壯,耳朵猛地一動。

  聽到這熟悉的膠底鞋聲,他那如鐵塔般粗壯的身子觸電般打了個哆嗦,連忙抬起頭順著聲音看去。

  當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小護士的眼睛猛地亮了。

  「大壯同志!」

  她連走廊里有多少人都沒顧上看,踩著鞋「噔噔噔」地一路小跑沖了過來,兩根烏黑的麻花辮在胸前歡快地亂蹦。

  大壯那張沉得像石頭一樣的黑臉瞬間漲得通紅,兩隻蒲扇大的手侷促地在褲腿上拼命蹭著:「劉……劉護士。」

  「叫什麼劉護士!」

  劉梅停在大壯跟前,仰著那張白淨的臉,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我不是早就告訴你我的名字了嗎?你應該叫我劉梅同志!」

  大壯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本來就紅的臉此刻憋得像塊燒透的木炭,嘴唇囁嚅著半天沒擠出個音來。

  看著這頭笨熊的傻樣,劉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連珠炮似的話直接砸了過去。

  「你這個屬木頭的死腦筋!」

  她嬌嗔著罵了一句,連珠炮似的話直接砸了過去:「我問你,大壯同志,之前你怎麼連出院手續都不辦,拔了針頭就跑了?我們主任查房找不見人,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大壯縮了縮脖子,一張嘴笨拙地替自己辯解:「我……我都好得差不多了。當時聽見二嘎子他們出了事,我急火攻心的,哪還有心思擱病床上安穩躺著……」

  「那也不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啊!」

  劉梅氣鼓鼓地打斷他,性子裡的潑辣勁兒一下子上來了。

  「毛主席老人家都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不愛惜自己身體怎麼能行!」

  她瞪著那雙水靈靈的眼睛,越說越來氣:「萬一動作太大,傷口崩開化膿了,那怎麼辦!之前陳主任查房不是千叮嚀萬囑咐,要避免傷口發炎,讓你在床上最少再躺半個月,你怎麼就是不聽!」


  大壯被訓得啞口無言:「我……我……」

  他憋了半天,兩隻沾滿血痂的蒲扇大手在身前搓了又搓,硬是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看著這頭笨熊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傻樣,劉梅又氣又心疼。

  她直接把手裡那兩個摞在一起、冒著熱氣的搪瓷缸子往前一塞,硬生生頂在大壯結實的胸脯上。

  「拿著!這麼晚折騰過來,肯定還沒吃飯吧?」

  劉梅揚起下巴,語氣里透著股不容拒絕的嬌蠻:「正好今天晚上我值班,剛剛去食堂後廚打的熱湯麵。你趕緊趁熱吃了吧,死扛著身子鐵打的也受不了。」

  大壯手忙腳亂地接住缸子。

  隔著鐵皮傳過來的滾燙熱度,讓他那張黑臉紅得更透了,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謝……謝謝。」

  「跟我說什麼謝謝!」

  劉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水靈靈的眼睛裡透著嗔怪:「這會兒倒跟我見外起來了?」

  大壯被她說得臉紅得更透了,侷促地端著缸子剛想往後退半步,破爛的棉襖領口隨著動作微微一敞,露出了裡面纏在結實胸口上的厚重繃帶。

  原本雪白的紗布上,赫然透出一大片刺眼的暗紅新血痂。

  劉梅的目光瞬間死死釘在那處血跡上。

  她臉上的嬌嗔一下子全褪乾淨了,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的擔憂和心疼怎麼也藏不住了。

  「你別動!」

  劉梅往前跨了一大步,雙手直接去掀大壯那件沾滿泥血的破棉襖領口:「你還跟我說什麼沒事!你自己瞅瞅,你都出血了!快讓我看看嚴不嚴重!」

  「別!不用!真不用!」

  大壯嚇得渾身一哆嗦,一手端著缸子,另一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衣襟,連連往後躲:「這血是剛剛送二柱子來醫院時蹭上的,我自己真沒事!」

  「我不信!」

  劉梅急得直跺腳,根本聽不進他的解釋,踮起腳尖不依不饒地去拽他的手:「快給我看看,你一定是硬撐著!你這頭笨牛向來不知道喊疼!」

  一個死活要查傷,一個死活捂著不讓。

  兩人就在這走廊拐角拉拉扯扯。

  大壯塊頭大又不敢用力,被嬌小的小護士逼得連連後退,最後寬闊的後背「砰」地一下撞在白灰牆上。

  大壯慌得額頭直冒汗,一邊死死捂住衣襟,一邊急赤白臉地壓低嗓音哀求。

  「劉護士,你鬆手!我真的沒事,我身體我自己知道!」

  他低頭看著懷裡死死拽著自己衣領不鬆手的劉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再說……再說你一個女同志,怎麼跟個活土匪一樣隨便扒男人的衣裳!」

  「女同志怎麼了!活土匪怎麼了!」

  劉梅氣鼓鼓地揚起臉,非但沒退,一雙手反而拽得更緊了:「只要你在醫院一天,在我眼裡就是傷員!你少拿這話搪塞我,快給我鬆開……」

  劉梅話剛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她手裡還死死拽著大壯的半截棉襖袖子,順著大壯那求救般的目光慢慢轉過頭,整個人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只見老黑站在搶救室門口,嘴角掛著戲謔的笑。

  猴子蹲在牆根,雙手死死捂著嘴,肩膀抖得像篩糠一樣。山炮和二愣子更是連身上的疼都忘了,正擠眉弄眼地盯著她看。

  再往後。

  趙山河和老許靠在斑駁的白灰牆上,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直到這一刻,劉梅才反應過來,這一走廊的老少爺們正跟看大戲一樣盯著自己。

  她的耳根子「唰」地一下紅透了,那股滾燙的紅暈順著脖頸一直蔓延進了白大褂的領口。

  「你……你們……」

  她磕磕巴巴地擠出兩個字,像觸電一樣把抓著大壯袖子的手猛地縮了回來,恨不得當場把水磨石地面摳出個地縫鑽進去。

  「愛看不看!疼死你算了!」

  小護士紅著臉扔下這句氣話,連頭都不敢回,轉身踩著碎步逃也似的往樓梯口跑去。

  剛跑到樓梯拐角,她突然停住了腳。

  劉梅死死咬了一下嘴唇,扶著樓梯扶手轉過半個身子,大眼睛隔著長長的走廊,遠遠地看向那個杵在牆根的黑大個。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氣,聲音里褪去了剛才的潑辣,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羞怯:「大壯,這次你走之前和我說一聲,我……我有事和你說!」

  甩下這句話,小護士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頭一低,徹底消失在了樓梯口的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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