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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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頭端著重新塞滿火藥的單管土銃,像頭瞎撞的野豬一樣衝破了濃霧。

  當看清麻猴那張被砸得變了形、眼角徹底崩裂的臉,還有泥水裡那兩截血淋淋的斷指時,大頭腦子裡「嗡」的一聲,嚇得連手裡的土銃都掉進了渾水裡。

  他連滾帶爬地撲進爛泥坑,雙手發著抖去推麻猴的肩膀,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嘶吼出聲。

  「猴哥!你還活著嗎!」

  聽到這聲喊,爛泥里進氣多出氣少的麻猴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他喉嚨里湧出一股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子,發出破風箱般的拉鋸聲。

  麻猴艱難地睜開那隻沒被完全糊住的血眼,沾滿黑泥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抬了起來。

  「錢……」

  他那張被砸得稀爛的嘴劇烈哆嗦著,混著碎牙含混不清地往外擠字:「追……把老子的三十萬……拿回來……」

  一邊嘶啞地喘息,他那根沾滿血污的手指死死指著空蕩蕩的大青石,隨後又一點點移向那條沒入濃霧深處的長長血痕。

  大頭順著麻猴的手指看過去。

  濃密的白毛汗霧像是一張吃人的大嘴,那條觸目驚心的血跡一直延伸進老林子深處,活脫脫就是一條催命的陰陽路。

  看著那條消失在霧裡的血痕,大頭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徹骨的懼意瞬間湧上心頭。

  「猴哥……」

  大頭帶著哭腔連連搖頭,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泥坑裡,半步都不肯往前邁:「你現在傷得這麼狠,腦袋都被砸塌了,血都快流幹了!我要是再去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要是再耽誤下去,你這條命就真交代在這兒了啊!」

  他死死攥著手裡那把破土銃,一個勁兒地往後縮,給自己找著最心安理得的藉口:「錢沒了還能掙,命要是丟了就全完了!我得先背你回山下保命,等你養好了身子,咱們再帶上兄弟們進山找他算帳……」

  聽著大頭這番打著救人幌子的窩囊廢話,麻猴眼底的執念瞬間燒成了扭曲的怒火。

  「廢……廢物……」

  麻猴眼角崩裂的傷口往外滋著黑血,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他喉嚨里擠出漏風的咒罵,指著大頭的手臂劇烈痙攣了兩下,一口暗紅色的逆血猛地噴出老遠。

  他連句整話都沒能再罵出來,直接兩眼一翻,在酸臭的爛泥坑裡生生氣暈了過去。

  「猴哥!」

  大頭嚇得驚呼一聲,一把從渾水裡撈起單管土銃胡亂跨在肩上。他

  雙手死死扯住麻猴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氣將昏死過去的麻猴硬生生拽到自己背上,轉頭瘋了一樣順著原路朝山下狂奔逃命。

  另一邊,白毛汗霧深處。

  老疤死死咬著牙,像個遊魂一樣在枯枝爛葉間踉蹌穿行。

  腰側傳來的痛楚已經讓他半邊身子徹底麻木,右手光禿禿的兩個血窟窿更是隨著急促的呼吸鑽心剜骨地疼。

  大量失血讓他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重影一層疊著一層,腳下踩著的枯葉像是一團團軟綿綿的爛棉花。

  但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大頭會不會壯著膽子循著血跡追上來。

  要是這時候被人堵在這片老林子裡,就憑他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殘軀,那絕對是十死無生。

  腳下一軟,皮靴絆在了一根凸起的枯樹根上。

  老疤身子猛地一歪,整個人連同懷裡死死抱著的油布包一起,重重地砸進了刺骨的枯葉堆里。

  「誰!」

  前方的紅松林邊緣,隱隱約約傳來一聲低喝。

  刀疤劉拖著那條滿是爛泥和血污的斷腿,正靠在一棵枯死的白樺樹下大口喘氣。

  聽到身後傳來的跌倒聲,他手裡的五連發猛地抬起。

  等看清地上那個滿身是血的人影,刀疤劉眼角猛地一抽,一瘸一拐地挪了過去。

  「老疤,你怎麼傷成這副鬼樣子?」

  刀疤劉看著老疤腰間那個還在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又看了看他那隻少了兩個指頭、還在往下滴黑血的右手,倒吸了一口冷氣。

  老疤仰面躺在枯葉堆里,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把懷裡的油布包往刀疤劉腳邊推了推,沾著血沫子的嘴角扯出一個慘笑。


  「疤哥,麻煩你個事……」

  老疤死灰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刀疤劉,聲音虛弱得像個漏風的破風箱:「把我帶出這片林子……去山底下的三道溝鎮……鐵道口邊上的廢木材廠……找後頭第三間紅磚平房……」

  每多說一個字,他腰側的血窟窿就往外湧出一股血水。

  他死死咬著牙,硬撐著把那口氣提住:「我之前那個小兄弟黑子……就在那兒,他欠我一個人情……我身上的子彈,還有這手……一般的治不好……」

  刀疤劉緊緊皺著眉頭,看著地上的油布包沒有吭聲。

  「找黑子……他有渠道能把我弄進市醫院……」

  老疤喉嚨里卡出一口濁氣,「拜託了」三個字剛從牙縫裡擠出來,他腦子裡緊繃的那根弦就徹底斷了。

  眼前一黑,老疤的腦袋重重砸在枯枝上,徹底昏死了過去。

  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疤,刀疤劉愣了一下。

  他那張滿是污血的臉劇烈抽搐著,猛地一拳砸在身後的白樺樹幹上,震得樹上的雪沫子撲簌簌往下掉。

  刀疤劉壓著嗓子破口大罵:「老子操你大爺!我他媽怎麼把你從這片老林子裡弄出去?我自己現在都是個泥菩薩過河的死瘸子!」

  罵歸罵,刀疤劉還是喘著粗氣跌坐在枯葉堆上。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老疤,目光又緩緩挪到了老疤懷裡那個沾滿血水的黑色油布包上。

  整整三十萬。

  只要他現在彎下腰,扯出這個包,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山下,這筆巨款就徹底姓劉了。

  至於老疤,身上這麼多槍眼子,在這深山老林里不出兩個時辰就會凍硬,連滅口的力氣都省了。

  刀疤劉那隻滿是爛泥的手伸了出去,懸在半空。

  他喉結瘋狂上下滾動,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掙扎,但最終還是硬生生把那股子貪念壓了下去。

  他一把推開油布包,雙手死死撕開老疤腰間那件破棉襖的內襯。

  「嘶啦」一聲。

  刀疤劉扯下幾根還算乾淨的布條,手腳麻利地把老疤側肋那個往外涌血的血窟窿死死勒住,又順手把那隻斷了指頭的右手牢牢包紮起來,勒得死緊。

  處理完傷口,刀疤劉累得滿頭大汗。

  他咬著牙站起身,連拖帶拽地把昏迷不醒的老疤塞進了一處巨大的紅松樹洞裡。

  緊接著,他把那個裝滿三十萬的油布包也塞進了老疤的懷裡,最後用周圍的枯枝爛葉把洞口嚴嚴實實地偽裝起來,只留了個出氣的縫隙。

  做完這一切,刀疤劉撿起地上的五連發,當做拐棍死死撐在腋下。

  他低頭看著樹洞裡那個幾乎與枯葉融為一體的血人,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老疤,我現在肯定帶不走你。」

  刀疤劉喘著粗氣,聲音嘶啞:「看在你之前回頭救老子一命的份上,我下山去三道溝替你找人,算是還你一命。」

  他咬了咬牙,轉身拖著那條血肉模糊的斷腿,一步一個血印地朝著山下的方向挪去。

  「但如果我回來之前你就咽了氣,或者被林子裡的野物吃了,那就是你的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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