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酒保娘的幸福(求追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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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酒保娘的幸福(求追訂)

  閉上眼,酒保娘的模樣,在林約的腦海便清晰浮現。

  不是什麼絕色佳人,三十多歲快四十歲的面容,眼角已有細紋,卻勝在眉眼溫婉。

  過目不忘的能力,讓林約清晰地記得,當天的所有細節。

  那日在醉仙樓,她穿著平平整整的青布衣裙,不見半分摺痕,顯然是精心熨燙過的,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素木小釵,雖不貴重,卻擦得發亮,想來是那秀才送的吧。

  胸前那方紅綢囍字,絲線繡得細密,或許是她親手繡的吧?

  林約能回憶起,她那時臉上的笑意,她眼裡閃著幸福光芒,她說起要嫁與秀才時,嘴角藏不住的雀躍。

  「那秀才待我極好了...

  」

  可秀才真的待你極好,你的佩飾又如何會出現在那裡呢?

  林約從懷中緩緩拿出滿是污漬的囍字,看著上面層層疊疊的絲線紋路,這囍字,想必也是在滿心喜悅之中,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吧。

  那般真切的幸福,那般苦盡甘來的喜悅,明明人至中年了,卻似小女孩一樣的雀躍。

  她真的好開心啊。

  第一次,林約覺得過目不忘,或許也不是什麼好的能力,重病之後他的記憶力太好了,酒保娘的幸福,他看得太過真切。

  林約幽幽長嘆一聲,耳邊又開始重複迴蕩酒保娘的話語,一遍又一遍。

  「造化弄人啊。」他低聲呢喃。

  她盼了半輩子安穩,好不容易掙脫了病痛,遇上了良人,怎麼就落得這般下場?

  那方囍字為何會出現在窨井旁?囍字上疑似有污漬,是她掙扎時不慎掉落的嗎?她好不容易熬過了水腫怪病,擺脫了孤苦無依的日子,為何偏偏要遭此劫難?

  是因為那個秀才嗎?酒保娘是意外被拐的嗎?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那秀才會不會本就與匪徒勾結,所謂的婚約,是不是誘她入彀的幌子?

  可她提起秀才時的眼神,是那麼的幸福,眼中滿是信賴,甚至帶著二八少女才有的懷春雀躍。

  房屋內,林約焦躁的左右踱步。

  酒保娘的幸福笑容與地下婦孺的慘狀,在他腦海內逐漸合二為一,令他痛苦不已。

  人就是這樣一種奇怪且雙標的生物,面對他人的謾罵攻擊往往鐵石心腸,毫不在意,可一旦碰上他人真切的幸福,卻又像鼠鼠一樣,欣喜又心酸。

  看似富有同情心,卻對遠在天邊之人的生死離別漠不關心,直到周遭人同樣如此,才恍然大悟,悲痛莫名。

  越是幸福的人生片段,越有擊穿人心靈防線的威能。

  徹底破防的林約,選擇不進行過多的內耗,而是儘可能的將情緒轉變成怒火,盡數釋放出來。

  於是他當即吩咐趙虎:「速去醉仙樓,將管事帶來公堂問話,不得延誤!」

  「卑職遵令!」趙虎聞言轉身走入屋內,見林約滿目怒色,不敢有半分耽擱,轉身便走。

  不過片刻,趙虎便將醉仙樓管事帶到。

  那管事約莫五十歲年紀,身著半舊的青布長衫,見了林約,連忙躬身行禮,腦袋幾乎垂到胸口:「小人參見林大人,不知大人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

  「你醉仙樓有個酒保娘,前幾日說要嫁與一個秀才,可有此事?」林約開門見山,死死盯著管事。

  管事心頭一凜,連忙回道:「大人說的可是孫二娘?確有此事!

  孫二娘在樓里性子溫和,做事勤勉,前幾日她來找小人,說家中有喜事,想請幾日假,小人瞧她素來安分,便准了。」

  「她請假時,可有說要往何處去?神色是否異常?」林約追問。

  「沒有沒有。」管事連忙擺手,「她只說要籌備婚事,神色瞧著挺歡喜的,還說等辦完事,要給樓里夥計們送喜糖呢。」

  林約聞言,微微沉默。

  「那她家住何處,你可知道?還有,她口中的秀才,你可知曉來歷?」

  管事不敢怠慢,仔細思索片刻道:「孫二娘性子內斂,從不與人談及家事,只聽她閒聊時提過一句,住在內城西南角的柳樹胡同附近,具體位置小人實在不知。

  至於那秀才,她更是沒細說,只說姓周,是個讀書人,待她極好。」


  林約當即吩咐道:「派兩隊捕快,一隊去柳樹胡同及周邊街巷排查,務必找到孫二娘的住處,另一隊即刻全城尋訪,查那姓周的秀才下落,務必要快!」

  捕快們四散而去,林約在公堂上來回渡步,心頭焦躁不安,既盼著能儘快找到孫二娘,又怕聽到最壞的消息。

  探查說順利也不順利,酒保娘依舊沒有找到,但秀才倒是找到了。

  趙虎大步流星地返回,說道:「大人,孫二娘的住處找到了,就在柳樹胡同深處的一間小院,只是屋內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齊,桌上放著半盆未繡完的喜帕,似是倉促離開。」

  聞言,林約更加沉默了,意料之中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趙虎又道:「不過,那姓周的秀才,咱們給抓到了!

  「人呢?」林約雙目圓瞪。

  「就在外面!」趙虎說道,「這酸秀才,是在暗娼家裡抓到的,這秀才還說要娶那暗娼呢,一看就是騙人的鬼話,就是想著白嫖人家。

  卑職帶人闖進去時,他正跟那暗娼討價還價呢。」

  林約聞言,怒火更盛,怒聲道:「把人帶上來!」

  片刻後,兩名捕快押著一儒袍男子進來。

  林約緩步走下公案,繞著那秀才走了兩圈。

  想仔細打量,酒保娘口中,那個待她極好的良人是何模樣,只能說平平無奇,秀才長相很是尋常,看上去約莫四十來歲。

  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甚至透著幾分猥瑣的男人,卻讓孫二娘恍若小女孩一般,幻想、欣喜、憧憬,認真地打扮自己。

  想到這裡,林約心頭又升騰陣陣怒火。

  「周秀才,你為什麼要害她?」林約輕聲問道,「你知不知道,孫二娘真的很喜歡你。」

  周秀才聞言,臉色驟然慘白,眼神慌亂地躲閃著,強作鎮定地狡辯。

  「大人...晚生不明白您在說什麼?孫二娘怎麼了,為什麼要說晚生害了她?」

  林約繞到他身前,居高臨下盯著秀才雙眼,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把酒保娘賣給了青幫,是也不是?」

  「不是!」秀才大驚,猛地拔高聲音,眼神里滿是驚駭,「大人明察!晚生從未做過此事,您可不能血口噴人!」

  林約眼底閃過一絲悲傷。

  尋常人面對這般指控,如何會是這般反應,這欲蓋彌彰的模樣,真是可笑啊。

  「孫二娘...她還活著嗎?」林約繼續追問,語氣平靜。

  周秀才的臉色愈發難看,嘴唇哆嗦著,眼神飄向公堂外,顧左右而言他。

  「大人,晚生真的沒做什麼,那孫二娘怎麼了和晚生有什麼關係,小人是讀書人,是秀才,慣讀聖賢書,怎會做那般傷天害理之事?」

  林約看著他愚蠢的狡辯,徹底喪失了所有交流的欲望。

  他轉身對外喊道:「來人,將這狼心狗肺...

  」

  林約還待對周秀才嚴刑逼供,忽聞府衙外甲葉鏗鏘聲,由遠及近。

  「都不許動!羽林右衛奉旨行事!」

  話音未落,房門當即被踹開,數名身著玄色鎧甲的羽林衛士兵魚貫而入,手持長刀,肅立如松。

  緊接著,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武將邁步進來,也是林約的老熟人了,之前升職的羽林右衛指揮使劉忠。

  按大明規制,羽林右衛指揮使掌守衛皇城巡警,平日罕有離皇城行事之時。

  也就是林約大鎖全城,集結兩縣捕快、弓兵,調動巡捕軍的操作過於逆天,不然朱棣都不會派宮中禁衛來提人。

  劉忠目光落在林約身上,聲音沉悶從面甲之下傳出:「林大人,陛下召見,即刻隨我入宮。」

  林約聞言點點頭,隨後側過身,對身旁的趙虎低聲道:「將那周秀才嚴加審訊,凌遲處死,另加派人手搜查孫二娘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虎心頭一凜,緩緩點頭。

  見狀,林約這才收回目光,緩緩整了整污穢的官袍,沉默地跟著劉忠向外走去。

  院外日光刺眼,應天府衙已被羽林衛層層疊疊圍得水泄不通,刀槍林立如林,甲葉碰撞鏗鏘。

  應天府的官員們被士兵按在兩側,見林約出來,欲言又止,卻被羽林衛的刀鞘狠狠按住肩頭,不敢妄動。


  林約目不斜視,腳步沉重地踩著青磚地面,緩步走過密集的包圍圈。

  行至府衙大門外,正要登上馬車,林約忽然停下腳步,側頭看向身旁的劉忠,詢問道。

  「劉指揮使,你說,你會為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人,感到悲傷嗎?」

  劉忠身形一滯,面甲下的神色微動。

  林約的問話,突然讓他想起江南的事情,那個被噎死的孩童,被餓死在路邊的母親。

  他與她們素不相識,只見過一面,但卻至今記得那母親臨終前的眼神,那雙滿是希望的眼眸。

  劉忠低聲道:「會。」

  林約聞言,怔怔地望著遠處的秦淮河,河面波光粼粼,層層綠浪,畫舫輕搖,好一派盛夏光景。

  他忽然有感而發道:「秦淮暑漲荷風漫,畫舫搖波入畫欄。

  半世樓頭沽酒苦,一朝心喜理妝歡。

  紅囍竟落污泥井,白面儒冠負素鸞。

  最是人間堪恨處,痴心錯付斷腸寒。」

  言罷,林約不再多言,轉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劉忠揮手道:「啟程。」

  奉天殿內燭火通明,林約被侍衛引進殿門。

  御座上朱棣眉頭驟擰,見他官袍上污泥未淨,滿是暗紅血跡和污漬,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怒火取代。

  永樂帝拍案怒斥:「好你個林約!當真是膽大包天!」

  「朕授你權知應天府,是讓你牧守京畿,不是讓你擅作威福!」朱棣大聲呵斥。

  「誰給你的膽子,爾竟敢大鎖全城,擅調五城巡捕軍,那是兵部直轄的親軍,憑你一個權知的府尹,也敢私自調動?」

  「你告訴我,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京城到底是誰的京城,這大明皇帝,莫非你也想噹噹不成?」

  林約垂眸立在殿中,聽著朱棣的怒罵,難得沒有反駁,只是緩緩長嘆一聲,直接請罪道。

  「陛下,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四方表率,可如今卻成了藏污納垢之處。

  京城之下,竟有黑幫盤踞地下,拐帶婦孺、開設賭場,百姓生於京華,卻要遭此劫難,何其苦也!」

  他抬眼望向朱棣,說道:「臣之所為,皆是為了肅清奸邪、解救生民,縱有擅調之嫌,臣亦問心無愧,甘願受罰。」

  「爾問心無愧?」朱棣冷笑一聲,「你眼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

  調兵圍城這麼大的事,上個奏疏就直接調了,一句問心無愧就想了事?

  朕看你是恃功自傲,忘了臣子的本分!」

  朱棣話雖嚴厲,卻沒什麼實質性治罪的意思。

  若真要處置,早在林約鎖城之初,錦衣衛就該上門拿人,而非等他清剿完畢才召入宮來。

  朱棣又接連譏諷了幾句,一會兒說他「目無君上」,一會兒罵他「行事魯莽」,可林約始終垂眸肅立,始終不與他爭辯,一副低沉模樣。

  見林約這般模樣,反倒讓朱棣的怒火漸漸平息,心中湧上幾分詫異。

  眾所周知,辯論、吵架,那都是有來有回才有意思的,只噴不見對方還嘴,很快就會喪失噴人動力的。

  往日裡林約脾氣暴躁異常,受不得半點委屈,如今卻辱罵不還口,怎的如此消沉?

  朱棣看了林約兩眼,語氣緩和了許多,不僅不罵了,反而話鋒一轉,誇起了主角。

  「罷了,朕知你心繫百姓,忠公體國,此次清剿青幫,也算是為京城除了一害。」

  他頓了頓,沉聲道:「但擅調兵馬之罪不可不戒,即日起,你權知應天府的職責暫且卸去,天色也晚了,爾先去偏殿歇息吧。」

  林約躬身領旨:「臣遵旨。」

  林約轉身向外走去,背影落寞,全然沒有往日的意氣風發。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外,朱棣對殿門沉聲喚道:「劉忠,進來!」

  劉忠應聲而入:「末將在。」

  「林約此次鎖城,除了打擊地皮流氓,還做了些什麼?」朱棣問道,「他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到底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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