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日講與經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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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日講與經濟之道

  戴思恭說道:「林學士之法,精妙絕倫,老夫自愧不如,至於後續調理,當以平肝息風、滋陰潛陽為主,可輔以天麻、石決明等藥,徐徐圖之。」

  林約當即表示贊同:「戴太醫所言極是,正合臣之意。」

  眾人圍繞著徐皇后的後續調理,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確定了詳細的藥方與作息規矩。

  朱棣見諸事妥當,心中大安,對林約道:「林愛卿,今日辛苦你了,先回偏殿歇息吧0

  明日朕再召你議事。」

  林約謝恩,與蒯月一同退出殿外。

  夜色已深,二人身影交錯。

  蒯月輕聲道:「林大人,今日之事,若非有你,後果不堪設想。」

  林約心想,若非有他,你蒯月怕不是根本不用來治療皇后。

  但他嘴上還是笑著說道:「蒯司藥不必客氣,你我皆是為陛下、為皇后效力。

  且把顯微鏡帶回偏殿,我等會改日教你使用辦法。」

  聞言,蒯月有些疑惑,什麼叫等會改日教導?難道是口誤?

  然後當晚,林約教導了月許多觀察顯微鏡使用的身法。

  次日,日講照常舉行。

  內侍引著林約踏入文華殿,殿內已肅然齊整。

  御座上朱棣身著常服,左側內閣諸臣列坐,解縉、黃淮執簡待命,右側姚廣孝一襲玄衣,閉目捻珠,氣息沉靜。

  就連太子朱高熾,都被拉來端坐在末,神色恭謹。

  見林約姍姍來遲,朱棣未加苛責,只抬眸問道:「不知林愛卿今日日講,欲論何事?

  「」

  林約朗聲道:「啟稟陛下,臣今日欲為陛下與諸臣講解經濟之道。」

  「經濟?」朱高熾輕聲複述,眼中含疑。

  林約頷首,繼續道:「臣聞尚書有八政,一曰食,二曰貨,貨者,通貨之謂也。

  周禮設泉府掌市之徵布,以調盈虛、濟民困,此皆經濟之濫筋也,隋代中說首言經濟之道」,直指經邦濟世、安邦固本,晉書贊人才足以經濟」,亦是言其有治國安民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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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濟之道,便是讓天下人各盡其力、農工有獲,貨物流通無阻、商路通達,最終實現百姓富足、國用充足。

  國朝經濟是否良好,亦是陛下開疆拓土、成就宏圖偉業之底氣。」

  朱棣微微頷首,示意其續言。

  林約緩步至殿中案前,拿出提前準備好的古錢、寶鈔,侃侃而談。

  「欲論經濟,必先明貨幣。

  遠古之時,民以物易物,以粟換布、以石易器,然以所有易所無,各得其所願」,卻常有需粟者無布,有布者需器」之困,交易難成。

  三皇五帝之時,擇天然珍物為媒,貝幣興起,鹽鐵論有言古者市朝而無刀幣,各以其所有易所無」,貝因難得,天下共認其值,此乃貨幣之雛形。」

  「商周以降,青銅盛行,布幣、刀幣、圜錢相繼問世,以金屬之重定其值,流通愈廣0

  及至漢武帝元狩四年,國庫匱乏,上林苑白鹿繁衍成患,遂有白鹿皮幣」之創,取鹿皮一尺見方,飾以藻績,標價四十萬錢,令諸侯朝覲必以之為禮。

  此幣本身無甚實用,卻因朝廷強制推行、以皇權為信,竟能當萬金使用,此便是信用支撐貨幣之明證。」

  「唐代商貿繁興,銅錢笨重不便遠途攜帶,益州始有飛錢」,商人先將錢存入官府,領取憑證,異地憑券取錢,此乃匯兌之先河,亦是信用貨幣之延伸。

  及至兩宋,交子興起,以官府準備金為憑,一紙便可當千錢,宋史載其許民入錢請鈔,以紙印之」,因信用不墜,故能行之久遠。」

  他話鋒一轉,拿起桌上的大明寶鈔朗聲道。

  「我大明立國之初,推行寶鈔,欲以紙幣統攝通貨。

  奈何發行無度,既無準備金,又不可兌換金銀,正如管子所斥幣輕而萬物重」,洪武二十二年,江西一帶兩千文寶鈔僅能換銅錢五百文,如今更是積之市肆,過者不顧」,此便是信用不存之故。」

  講至此處,林約轉頭目視朱棣:「陛下,臣斗膽請問,您以為貨幣之本質究竟為何?」


  朱棣見林約轉頭看來先是一驚,見林約沒有罵他,而只是詢問,又頓感慶幸。

  永樂帝沉吟片刻,道:「貨幣者,錢也,是能換物的東西。」

  「陛下所言不算錯,卻未觸及根本。」林約拱手道,「管子有言黃金刀幣,民之通施也」,貨幣之本質,非在於其本身,而在於信用」二字,實為天下公認的通用信物」。

  貨幣能不能用、值不值錢,與它是金是銀還是一張紙有一定關係,但關鍵仍在天下人信不信它,能不能拿著它,換到對應價值的東西。」

  「信用在,一紙便抵千金,信用無,縱是金鑄銀造,亦無人肯收。」林約拿起案上空白紙箋。

  「臣在此紙上寫憑此條換米十石」,若是陛下蓋下御寶,昭告天下官府認此條據,百姓持之可往官倉兌米,那這張紙便比白銀還管用。

  可若是臣私下書寫,無御寶無朝廷背書,哪怕用金箔謄寫,糧鋪掌柜也只會當它是廢紙。

  昔年漢武帝白鹿皮幣,本是尋常鹿皮,只因有皇權背書,便值四十萬錢,後因濫發而幣值崩潰,正是此理。」

  林約指間夾著寶鈔:「這大明寶鈔,本就是陛下與朝廷的信用之條。

  當初它能流通,是因百姓信朝廷、信陛下,如今形同廢紙,正是因朝廷失信,發鈔無度卻不予充分兌換,百姓拿著寶鈔換不來米糧,自然棄之不用。」

  朱棣眉頭微蹙,似懂非懂:「照你這般說,貨幣本身竟無意義,完全是朝廷信用的產物?」

  「對,也不對。」林約擺手,「墨經有言賈也,宜不宜,在欲不欲」。

  天下貨物品類繁多,布帛、糧食、器物,貴賤不一,若無統一標準,以布換糧不知多少布換多少糧,以器易帛難定敦輕敦重。

  貨幣便是這把統一的尺子」,給萬物標上價值,讓買賣雙方一眼便知貴賤,無需反覆議價、猜度權衡。」

  「且多數貨幣本身亦有價值。」他拿起一枚銅錢,「黃金可制器皿、白銀可鑄飾品、

  黃銅可造農具,它們本身便是有用之物,這是其天然的信用根基。

  貨幣作為通用信物,既需本身有值為底,更需朝廷信用為撐,二者相輔相成。」

  朱高熾聽得專注,忍不住開口:「林學士所言,是說貨幣既要本身有值,更要朝廷守諾,如此才算穩妥。」

  「於當今之大明,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林約頷首。

  「貨幣之尺若是精準穩定,天下物價便會平穩。

  昔年南朝梁武帝鑄鐵五鐵,鐵賤易得,民間盜鑄蜂起,最終鐵錢遂如丘山,物價騰貴,交易者以車載錢,不復記數」,便是貨幣之尺崩壞的禍患。

  反之,文景之治時,錢重貨輕,上下饒羨」,正是因貨幣穩定,才有民生安樂。

  他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語氣凝重:「如今我大明,寶鈔失信,銅錢不足,民間私鑄盛行,沙版錢、鵝眼錢充斥市場,物價紛亂,此乃取亂之道。

  管子有雲人君操谷幣金衡,而天下可定也」,貨幣穩定實乃經世濟民之關鍵,欲安天下,必先穩貨幣,欲穩貨幣,必先立信用。

  這便是經濟之道的核心,亦是陛下治國安邦的重中之重。」

  殿內一時寂靜,姚廣孝緩緩睜眼,目光深邃。

  解縉執簡疾書,時不時目光掃過林約,顯然是不太認可。

  朱棣撫著頜下虬須,正欲開口,忽見前排內閣班列中,一人緩緩起身。

  正是翰林侍讀學士解縉。

  他將手中象牙笏板端舉胸前,對著御座深深躬身,動作一絲不苟。

  再抬首時,已然一派正色凜然模樣,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陛下,臣以為方才林學士所言,乃捨本逐末之術,絕非帝王治世、安邦固本的正道i

  」

  他話音一頓,抬眼掃過殿中諸臣,目光最終落回御座。

  「治國之根本,在孔孟仁義道德,不在貨殖算籌之末,理財之正道,在輕搖薄賦、不與民爭利,不在空虛無憑的紙幣虛術。

  論語有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孟子開篇即言,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大學亦明言,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


  此乃三代以來聖賢傳下的治世金箴,是帝王臨御天下的根本綱紀。

  陛下臨御以來,北拒暴元,南撫諸藩,纂修大典欲成遠邁漢唐的不世之功,其要在收民心、固國本,而非開利端、逐末利。

  若舉國上下皆以貨殖算籌為能事,以貨幣虛術為要務,則士大夫棄仁義而逐利,百姓棄農桑而趨商,禮義廉恥蕩然無存,國本豈能穩固?江山豈能久安?」

  說到此處,解縉上前半步,指著林約大聲呵斥。

  「林學士言,歷代興替繫於貨幣穩定,臣以為大謬!

  歷代治世,皆以仁政養民為本,從未有以貨殖理財興邦者。

  昔漢文景之治,輕徭薄賦,三十稅一,除盜鑄錢令,與民休息,不妄興作,不與民爭利,是以海內殷富,府庫充實,此乃仁政之功,非貨幣之術!

  反觀漢武帝,行白鹿皮幣,算婚告婚,鹽鐵官營,與民爭利,雖一時府庫充盈,卻致海內虛耗,戶口減半,百姓流離,盜賊蜂起,若非晚年下輪台罪己詔息兵養民,漢祚幾近傾覆!

  林學士以白鹿皮幣為信用貨幣之明證,自當引以為前車之鑑,而非與之效仿!」

  「再言前宋,林學士謂其商貿繁興、交子通行,殊不知宋室之亡,正亡於重利輕義、

  藏富於官、奪利於民!

  南宋偏安江南,更是濫發會子,物價騰貴,斗米萬錢,百姓苦不堪言,終至民心盡失。

  林學士只言宋室商貿興盛,卻避而不談其因紙幣與民爭利而致天下傾頹,豈非本末倒置?」

  解縉話鋒再轉,直斥林約「貨幣本質在信用」的核心論斷。

  「林學士言,貨幣之本質在信用不在本身,一紙之券,有朝廷信用便值千金,無信用便是廢紙。

  臣以為,此言或有道理,然必因人成事而因人敗!

  金銀銅錢之所以能為天下通行之通貨,是因其本身稀有難得,有實用之值,天造地設,非人力所能妄造。

  而紙幣,不過是桑皮一張,筆墨數點,朝廷想印多少便能印多少,所謂信用,不過是空口白言!」

  「自古以來,有幾人能守得住這承諾?

  初行之時,或有準予,有所節制,然一旦國庫空虛,邊事興起,土木營建,哪一個不是靠濫發紙幣來填補虧空?

  宋、元,乃至我大明開國以來,皆是如此!

  紙幣之信用,如沙上建塔,稍有風浪便轟然倒塌,最終受害的,還是天下黎民百姓!

  林學士言紙幣是衡量物價之尺,臣以為,那這尺子唯有金銀銅錢才能當!」

  說到此處,解縉再次躬身,語氣懇切。

  「陛下,我大明立國未久,靖難之役方息,百姓瘡痍未復,山東、河南、北平諸地,尚有大量流民未歸,田畝荒蕪,農桑未興。

  當下之急,在行仁政、安民心,勸課農桑,興修水利,輕搖薄賦,與民休息,而非興貨殖、開利端,行紙幣虛術,奪百姓之財,填國庫之虛!」

  「昔唐太宗問魏徵:治國何者為先?」魏徵對曰:「仁義為宗。」

  太宗行其言,輕徭薄賦,不與民爭利,終成貞觀之治,四海昇平,萬邦來朝。

  陛下欲成遠邁漢唐之功,當效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行仁政、施德化、收民心、固國本,而非效仿漢武、徽宗、元順帝,逐末利、行弊政,失民心、喪國本!」

  他最後挺直身板,目光灼灼,大聲道。

  「臣昧死上言,寶鈔紙幣空虛無憑,天生害民,必當盡數廢棄,回歸漢唐銅錢之幣正道!

  如此天下幸甚,黎民幸甚,大明江山永固!」

  解縉一番話說完,躬身不起。

  太子朱高熾端坐席上,神色凝重,微微點頭,顯然也深以為然。

  解縉這話,還是比較符合他口味的,林約搞的什麼信用貨幣,股市之類的東西,他感官上就不太好。

  朱棣目光掃過躬身的解縉,又看了看立在殿中的林約,感覺有點微妙。

  這解縉什麼情況,怎麼發言路數一股子林約的味道,怎麼?你解縉也要死諫?

  解縉話音剛落,林約便迫不及待出聲反駁了。

  「爾解縉空讀幾年書當真是不知所謂,滿口孔孟仁義,實則全是誤國害民之空談!

  你說輕徭薄賦是正道,可北元殘部虎視眈眈,東南倭寇燒殺劫掠,中原流民流離失所,哪一樁不要真金白銀兜底?

  靠你嘴裡的仁義道德,能給邊軍發軍餉?能給流民分田墾荒?能擋住蒙古人的馬刀、

  倭寇的倭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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