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范閒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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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閒太驚訝了!

  激動,恍惚,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害怕!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張面具,抬起的手懸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

  這個世界,沒有四大名著。

  沒有三國,沒有水滸,沒有紅樓,也沒有西遊。

  現今諸國唯一流傳的《紅樓》,還是他抄的。

  沒有西遊,自然就不可能有齊天大聖。

  眼前黑袍人的面具,常人看去,一眼能認出是個猴子,頂多覺得色彩艷麗了些,做工精細了些。

  可那熟悉的構圖,熟悉的畫風,熟悉的色彩——那金箍,那雉翎,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

  這不是普通的猴子面具。

  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孫悟空。

  是他上輩子在電視劇里、在小人書里、在動畫片裡,在玩具攤上,見過無數次的齊天大聖!

  而且那面具的色澤、質感,他一眼就能認出是聚乙烯,也就是俗稱的塑料。

  范閒在京都待了大半年,他很肯定,葉輕眉當年帶來了玻璃、肥皂、製鹽等很多工藝,卻絕對沒有生產出塑料。

  塑料生產,是石油提煉工藝的下游產品。

  這個世界一旦發展出石油提煉,估計早就爆發出近代工業革命了。

  有葉輕眉的先例,范閒很確定這個世界出現過穿越者。

  他同樣無數次幻想,能在這異界他鄉,遇到真正的老鄉,真正的同類。

  當初他第一次聽聞周誠「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激動得整夜睡不著覺,一到詩會就迫不及待出言試探。

  只是,那一次,他太失望了。

  試探後,發現周誠不是老鄉,一切只是巧合。

  後續更發現,周誠是純粹的本地人,是個心性狠毒、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

  那巨大的心理落差,曾讓他很長一段時間沒從打擊中緩過神來。

  進京以來,他一直追尋著葉輕眉的各種信息。

  除了葉輕眉是他的母親,更多還是基於葉輕眉同類的身份。

  他抄襲《登高》,詩名傳揚諸國,若有同類,應該早就聞聲找過來才對。

  可,一直沒有。

  他本來已經漸漸放棄了那奢望。

  可驚喜,就是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一時間,他竟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恍惚。

  他衣袖下雙拳攥緊,聲音試探中帶著輕微的顫抖:

  「大……大聖?」

  范閒的反應沒有出乎周誠意料。

  他戴這面具出來,就是為讓范閒對他建立信任基礎。

  他清了清喉嚨,用當初在澹州偽裝時的聲線,嚴肅道:

  「既見大聖,為何不拜?」

  上一秒還激動萬分的范閒,聽到這聲音,臉色頓時一黑。

  黑袍人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不明白那是什麼梗,不過那調調,他還是能判斷出——

  沒錯,對方就是他期盼已久的老鄉。

  只是那聲音!

  太熟了!

  這特麼是鬼面人的聲音!

  當初在澹州搶他霸道真氣的鬼面人!

  竟然是他老鄉?!

  心神震動間,范閒突然想起,他倒是早知曉鬼面人進京了。

  當初林珙之死,便是鬼面人誘導了五竹去殺林珙,而且還以他的名字留言。

  當時五竹說過鬼面人換了個猴子面具,只是那時他為五竹殺了林珙頭疼萬分,沒顧得上多問。

  可萬萬沒想到,五竹口中的猴子面具,竟然是這麼個猴子面具!

  「你真的是老鄉?」范閒瞪著眼,一時間都不確定自己想聽肯定還是否定回答,他沒有去思考鬼面人為何這時候出現在這裡,只是再次追問,「你知道這面具代表的是什麼?」

  周誠輕笑一聲,

  「怎麼?沒反應過來?還不信?」

  說完,他聲音不緊不慢道


  「那我說,這面具是——齊天大聖,鬥戰勝佛,弼馬溫,大師兄,卡卡羅特。這夠了嗎?」

  「夠了夠了!」

  拋開一切雜念,范閒激動得連連點頭,一時間收回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你真是老鄉啊!」他聲音都在發飄。

  以前他對鬼面人還有點怨念,現在知道老鄉的身份,以前的怨念頓時沒了,只是新的怨念又冒了出來。

  他可記得當初在澹州那一個月,他說話可沒怎麼把門。

  對方身為老鄉,應該早早知曉他的身份。

  結果對方絲毫不說,估計一直在看他笑話。

  又想到自己借杜甫的《登高》揚名,還被譽為詩仙,現在碰到真老鄉——別說,想想就挺尷尬的!

  不過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范閒太激動了,他直接過去揪著周誠的衣袖不肯放開,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一時間,嘴裡更是像連珠炮一樣:

  「老鄉,你什麼時候穿過來的?當初在澹州你看我笑話是吧?你知道我們為什麼穿越嗎?你究竟什麼身份?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麼打扮?是太醜了嗎?我母親跟你什麼關係?我們是不是也有關係?我們……?」

  范閒絲毫顧不得此刻在大街上,顧不得路人奇怪的眼光,嘴裡噼里啪啦,將他多年來的困惑一一股腦倒出來。

  周誠嫌棄地側過頭,躲避著范閒的口水。

  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嘴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蹦出這麼多字。

  他見范閒完全沒有停下的架勢,他有些頭疼,趕緊抬手打斷:

  「停停停!你在這跟我十萬個問什麼呢?我知道你很激動,可你先別激動。這裡人多眼雜,上車說!」

  周誠仰頭示意范閒身後的馬車。

  范閒這才如夢初醒,看了眼道上的路人,連連點頭。

  「對對對!你看我——」

  他拍了拍腦袋,扭頭看到為他駕車的滕梓荊正坐在車轅上,也投來奇怪的目光。

  他還是第一次見范閒如此激動。

  至於黑袍人跟范閒的話,他也完全聽不懂!

  什麼大聖?什麼弼馬溫?什麼卡蘿蔔,都是些什麼玩意?

  范閒連忙走到滕梓荊身邊,壓低聲音道:「老滕,不好意思啊。我跟這位……故人有要事相談,不適合讓誠王知道。你先回去歇著,馬車我自己駕馭。」

  「好!」

  滕梓荊也不多話,直接點頭,跳下馬車,轉身離去。

  周誠只要求他在范閒身邊時匯報行蹤,可沒要求時時刻刻必須跟在范閒身邊。

  滕梓荊一邊走著,一邊盤算著今晚的報告該怎麼寫。

  周誠與范閒鑽進車廂。

  轎簾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車廂內光線還算明亮,轎頂透下陽光,給兩人身形投下兩團氤氳光影。

  一坐定,范閒迫不及待便要開口。

  不過這次周誠比他更快:

  「我知道你問題很多。不過身為現代人,你該明白,信息也是有價的。普通問題我可以回答你,一些重要問題,就需要等價交交換了。就如當初我跟你換霸道真氣一樣。」

  周誠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潑到范閒頭上。

  范閒他鄉遇故人的興奮,一下子沒了大半。

  周誠的話,讓他不禁又想起這弔人當初怎麼「換」的霸道真氣。

  那是換嗎?先威逼,後又扔下一句模稜兩可的謎語,那簡直就是明搶!

  范閒深吸一口氣,緩和了一下心情。

  他盯著周誠臉上面具,眼神複雜。

  「既然如此,那閣下先說說免費的吧。」

  周誠輕笑一聲,那笑聲在面具後顯得有些沉悶。

  「好,那就從你最初問的那幾個問題開始。」

  他靠在車壁上,語氣悠閒。

  「我穿越過來的時間,嚴格來講比你早一點。在澹州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我的身份,保密;名字,保密。稱呼的話,你願意叫我鬼面人也好,願意叫我大聖也行。」


  范閒不語聽著,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

  他早就覺得對方比他穿越的早。想他天縱奇才,自幼苦練不輟,如今武道也才八品。

  對方若不更早穿越,怎麼會有那般強的實力?

  至於稱呼,他還是覺得叫鬼面人好。

  大聖?

  就這弔人!別侮辱大聖了!

  周誠不知范閒心底對他的誹謗,他頓了頓,

  「我跟葉輕眉沒什麼關係,就是通過某些渠道,對她有了不少了解。至於我跟你的關係——那就複雜了。朋友、敵人、兄弟、父子,都有一點。」

  「啥?」

  范閒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

  前面一半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後面那句兩人關係——朋友、敵人勉強理解,可兄弟、父子,這倆詞是怎麼湊一塊的?

  范閒覺得鬼面人是在耍他,畢竟都有前科了。

  他強壓著啐一口的衝動:「這就沒了?」

  周誠點點頭。

  【來自范閒的負面情緒+110!】

  范閒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他倒是有關鍵問題想問,可澹州那次拿霸道真氣交換秘密,就被耍了一次。

  他很擔心繼續付出大價錢,對方還是搞謎語人那一套。

  一時間,他思來想去,躊躇半天,他抬起頭,忽然想到:「其他問題我先不問。那我問你,你突然找上門來,是要做什麼?這個問題,總該能回答吧?」

  「當然。」

  周誠也不隱瞞。

  「我預感你馬上就會遇到一次危機。我準備以保護你今日的安危,來換取你欠我一個人情。」

  「???」范閒只愣了一下,便想也不想道:「不換!」

  什麼叫預感他今日有危機?

  這不扯淡嘛!

  他今天準備在鴻臚寺待一天。

  鴻臚寺什麼地方?皇城大內!

  除非有人造反,否則他能在鴻臚寺遇到危險?

  他范閒武力一般,能力一般,關係一般,價值一般,可他為人,一諾千金重。

  他擔心鬼面人以人情為要挾,讓他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

  周誠被拒絕也不生氣,他靠在車壁上,目光似乎透過車廂看到遠處:

  「不用急著拒絕。我們可以等等。」

  他頓了頓。

  「你若欠我人情,放心,我不會讓你做違背你原則道義的事。」

  「那也不——」

  范閒張口還要繼續拒絕。

  可話只說到一半——

  「范閒!」

  車廂外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范閒一愣。

  他掀開內簾,只見又一道籠在黑袍下的身影站在馬車旁。

  那黑袍從頭裹到腳,臉上厚重的黑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

  「影子大人?」

  范閒看了眼影子,又回頭看了眼周誠的打扮。

  心裡莫名跳出一個念頭:這倆人身上的黑袍不會在一個地方買的吧?

  影子是鑒查院六處主辦,九品上的大高手,號稱天下第一刺客,平時一直跟在陳萍萍身邊,負責保衛。

  對方找上自己,想來是陳萍萍要找他。

  「陳院長找我何事?」

  車廂外,影子的聲音毫無波動:

  「有人要殺陳院長。」

  范閒把頭探出車廂外,毫不在意:

  「天底下要殺陳萍萍的多了。他現在人在哪?」

  「鑒查院裡。」

  「那就沒事。沒有重兵,誰能衝進鑒查院殺人?」

  「現在院長身邊已經沒人了。」

  「沒人是什麼意思?」

  「莊墨韓進京。一處傾巢而出,三處不在京都,其他各處的強勢戰力也被言若海分別調離。如今鑒查院內,只剩言若海的人。」


  影子的聲音冰冷。

  「言若海,要對院長不利。不出半個時辰就要動手。」

  范閒眉頭皺起。

  「言若海?他會殺陳院長?他一個四處主辦,能組織多少人手?」

  「八品至少四個,七品大概二十之數,六品更多,至少百人以上。」

  「……」

  范閒頓時說不出話來。

  他如今也不過八品。

  自認實力在八品中還算不錯,可面對四個八品,一堆六品七品,他也撐不了幾個照面!

  范閒心情瞬間糟糕到極點。

  他不覺得影子會說謊。

  如今這種情況,他即便去,貌似也救不下陳萍萍。

  可陳萍萍回京以來,一直對他照顧有加。而且陳萍萍跟葉輕眉關係密切,他從五竹那裡知道,當年血洗京都為葉輕眉報仇的,就是陳萍萍。

  不論以何種關係,他都無法坐視陳萍萍被叛黨圍殺。

  范閒攥緊拳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心亂如麻間,他目光掠過身邊沉默不語的周誠。

  他瞬間醒悟過來。

  眼睛瞪大。

  好傢夥!

  預感他馬上會遇到危機?

  以保護他交換人情?

  感情是在這等著他呢!

  看著范閒痛苦糾結的眼神,周誠面具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麼,決定好了嗎?只要你同意,今日,我便會保你安全。無論是誰,都殺不了你。」

  范閒難受萬分。

  他心裡一千個不想答應,可理智卻告訴他——他不能不答應。

  他若去救陳萍萍,叛黨不會放過他。

  而鬼面人會保護他,自然也就能鎮壓叛黨,也就相當於保護了陳萍萍。

  對鬼面人的實力,他毫無懷疑。

  他是沒見過大宗師出手,不能確定鬼面人是否就是傳說中的大宗師,可當初對方與五竹交手的破壞場面還歷歷在目。

  他自認自己這樣的八品,在對方手下估計跟殺雞一樣。

  ......嗯,說是殺雞,貌似都有點抬舉他。

  「我該怎麼辦?」

  范閒越是糾結,越是懷疑鬼面人身份。

  他猜測,如今鑒查院叛亂、陳萍萍被困,都可能跟鬼面人有關。

  否則,對方找上來的時機,實在太巧了!

  就像未卜先知,事先知道劇本一樣!

  范閒表情不定,最後,他頹然吐出一口氣。

  不就一個人情嘛!

  他的人情還能比陳萍萍的命貴?

  他一咬牙。

  「好!我同意!」

  ……

  時間回到數息之前。

  就在周誠開口剎那,車廂外,影子悚然一驚。

  他原以為范閒的馬車停在這裡,是在等人駕車。

  沒想到車廂里除了范閒竟還有其他人!

  他身為天下第一刺客,九品上的大高手,隔著一層車廂木板,竟未發現車廂里有人!

  這,太可怕了!

  范閒遲疑的那幾秒,影子身後的冷汗幾乎將全身打透!

  裡面的人,在范閒身邊的,不是五竹。

  他自幼見過五竹,熟悉五竹的聲音。

  五竹自然能瞞過他的感知,可裡面卻絕不是五竹。

  車廂里那人,能瞞過他感知,最少同為九品上,而且還必須是擅長暗殺,能完美控制氣息、心跳、乃至真氣感應的九品上。

  這樣的人,若想殺他,毫無防備下,他大概率會直接身死,最差也是重傷。

  當然,九品上,這只是他最低的估計。

  以對自己實力和專業的自信,按正常邏輯推算,車廂里那人是九品上的概率不足兩成。


  剩下八成可能,是——

  大宗師!

  可這……同樣說不通!

  眾所周知,天下大宗師只有四位。

  大宗師的動向,鑒查院自然時刻關注著。

  皇宮裡那位幾十年未出宮不說,四顧劍在東夷城,苦荷在北齊,葉流雲還在外面滿世界亂飄。

  除非這世上不知不覺冒出了第五位大宗師,或是又出現了五竹的同類,否則車廂里那人,不應該是大宗師!

  影子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忌憚萬分。

  ......

  范閒,自然不知影子的震驚,或者說恐懼。

  他無奈應下周誠的要求,便急於去鑒查院見陳萍萍。

  從范府到鑒查院還得趕一段路,若如影子所說,不出半個時辰,言若海便會動手。

  那他們去的晚了,恐怕只能給陳萍萍收屍了!

  范閒掀開車簾,飛身上馬主動駕車,又示意影子趕緊上來,甚至都顧不得給他介紹車廂里的人。

  他猛地一甩韁繩。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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