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輪椅下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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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京都的主路上飛馳。

  范閒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揮著馬鞭,扯著嗓子喊:

  「讓開——!都讓開——!」

  前方行人紛紛閃避,一個個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輛發瘋似的馬車呼嘯而過。

  這場景,像極了影視劇里反派出行的架勢。

  就差半途突然蹦出個小孩杵馬路中間。

  車廂內,光線隨著馬車的顛簸忽明忽暗。

  影子默默打量著對面的周誠,黑袍下的身體繃得很緊。

  鑒查院內的叛亂,本就是陳萍萍和言若海一起設的局,他不擔心。

  他現在擔心的,反倒是眼前這個突然冒出來、不在計劃中的不速之客。

  透過被風掀起的車簾,窗外街景飛速掠過。

  距離鑒查院越來越近了。

  影子終於按捺不住。

  他盯著周誠,聲音低沉:

  「閣下是誰?怎麼稱呼?跟在范閒身邊有何目的?」

  平日裡惜字如金的影子,一口氣問出了三個問題。

  若被熟悉他的人看見,必然震驚萬分。

  周誠原本閉目養神,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

  他看向對面影子,這位東夷城前城主的兒子,天下第一刺客,四顧劍的親弟弟。

  他不喜歡被人一直盯著,影子這人也算至情至性,他倒不介意多說幾句。

  「真實身份就不說了。看我這身打扮,你就該明白。」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稱呼的話,你可以叫我鬼面人,或者——大聖。」

  他頓了頓。

  「至於目的......你只需要明白,我不會對范閒和陳萍萍不利就好了。」

  影子聞言,深深看著他,隨後微微點頭。

  周誠與范閒的對話,之前他聽到了幾句。

  當時他就覺得,范閒一個人情,不可能換來這樣的高手保護。

  現在對方的回答,也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是不知對方真正的目的,不過只要不傷到陳萍萍跟范閒,就不重要了。

  至於他為何會信?

  只能說,直覺!

  ……

  路上終究是沒有突然蹦出小孩攔路的。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馬車穩穩停在鑒查院門口。

  范閒跳下馬車,抬頭一看,便感受到門口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圍。

  那些守衛站在門邊,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當影子和周誠從車上下來時,守衛們的目光變得警惕。

  按常理而言,他們更該警惕的是周誠這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可此刻,他們更多的警惕,卻放在了影子身上。

  三人就這樣被盯著進了鑒查院,對周誠這位陌生人,守衛卻是連問都沒問。

  范閒心裡一沉。

  影子沒說話,大步流星往裡走。范閒在後面與周誠跟上。

  一路深入,穿過熟悉的迴廊,很快來到陳萍萍所在的房間。

  門敞開著。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正悠閒地啃著一顆果子,另一隻手捏著一枚棋子,自顧自地盯著棋盤。

  陽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蒼老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緊張。

  聽到身後的動靜,陳萍萍轉動輪椅轉過身。

  第一眼,落在范閒身上。

  「你來了。」他含笑打了聲招呼。

  第二眼,便落在周誠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誠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看向范閒和影子,疑惑道:「這位是?」

  范閒絲毫沒從陳萍萍臉上看到緊張的神色,心裡那塊石頭也放下了些。

  他微微笑了笑,大步走到陳萍萍面前,

  回頭道:


  「我聽聞今日鑒查院有變,特意新找的護衛!」

  他在「護衛」兩個字上咬得特別重,說完還偷偷瞥了周誠一眼,想看看這位大爺是什麼反應。

  結果周誠紋絲不動,抱著雙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范閒:「……」

  陳萍萍隱晦地與影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影子微微點頭。

  陳萍萍便收回目光,對周誠微微頷首,沒有再問。

  范閒繞到陳萍萍身後,雙手放在輪椅推手上。

  「我的院長大人,不是我說你,你明知外面那麼多人想要你的命,還能在這兒悠哉悠哉的。

  鑒查院現在太危險了,咱們先離開吧。」

  陳萍萍:「好。」

  范閒也沒想到陳萍萍答應得這麼幹脆,不過他沒多想,推起輪椅就往外走。

  剛出房間不久,一群人便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

  他們手按在刀柄上,默不作聲地圍攏過來,只有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

  范閒心裡一緊,下意識就要喊周誠動手。

  「下地牢。」

  陳萍萍的聲音平靜。

  范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即調轉方向,推著輪椅往地牢奔去。

  陳萍萍的聲音平靜。

  范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立即調轉方向,推著輪椅往地牢奔去。

  地牢入口處,

  影子快步上前,推開那扇厚重的鐵門。

  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范閒推著陳萍萍邁步而入,周誠不緊不慢跟在後面。

  後面那些像狼群般圍過來的鑒查院成員,盯著他們,只是蠢蠢欲動,卻也沒敢第一時間動手。

  他們站在原地,保持警惕,似乎在等待什麼命令。

  影子落在最後,從裡面關上那扇精鋼所制的地牢大門。

  「轟——」

  ……

  范閒推著陳萍萍一路向下,腳步聲在甬道里迴蕩。

  沒過幾分鐘——

  「殺陳萍萍——!」

  外面傳來整齊的呼喝聲,穿透厚重的石壁,在地牢中都能清晰可聞。

  接著,地牢入口方向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

  范閒心裡發緊,推著輪椅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向下,不斷深入。

  很快就到了地牢最深處。

  這裡是曾經關押司理理的地方,周誠上一次也是跟著范閒來過這裡。

  巨大的撞擊聲還在繼續,震得地牢頂部的灰塵簌簌落下,整個空間都在隱隱顫動。

  前方已無路。

  范閒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陳萍萍,急切道:

  「院長,沒有路了。你有什麼布置,該說出來了吧!」

  陳萍萍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的布置,其實你都見過了。」

  「啊?」范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而落在最後的周誠卻明白,陳萍萍指的是影子。

  范閒終究不是九品,對九品,乃至九品上,了解太少。

  影子號稱「天下第一刺客」,雖不擅長正面搏殺,可實力在九品上中也算名列前茅。

  一個九品上,殺外面那些叛黨,如砍瓜切菜。

  「按一下那個。」

  陳萍萍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牆上的燈座。

  范閒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盞普通的銅製燈座,嵌在石壁里,燭火搖曳。

  他看向陳萍萍,陳萍萍點頭。

  范閒扭頭,用眼神示意周誠去幫忙按一下。

  結果那位大爺只是抱著雙臂,紋絲不動,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范閒:「……」


  這是護衛還是大爺?!

  他在心裡暗罵一聲,可也知道惹不起這位。

  無奈,他只能鬆開輪椅,快步上前兩步,打量了一眼那個燈座,然後伸手用力按下。

  「咔嗒——」

  一聲輕響。

  燈座微微下沉,隨即,面前的石壁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能容兩人並行的幽深通道。

  范閒眼睛一亮,連忙回到陳萍萍身邊,推著輪椅進入密道。

  密道幽暗,兩側每隔數丈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跳動,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氣。

  身後的密道入口緩緩關閉。

  幾乎同時,外面也傳來一陣更加劇烈的撞擊聲,接著,就是重物倒地的轟鳴。

  地牢入口的大門,被破開了。

  ……

  「這裡就是地牢的最深處了。」陳萍萍的聲音在幽暗的密道里迴蕩,平靜得像在聊家常,「這裡關押的,都是禍亂天下的魔頭。」

  范閒推著輪椅,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那咱們躲到這裡就安全了?」

  「也不算太安全。」陳萍萍淡淡道,「有一些人知道這條路。畢竟要給犯人送水送飯,還要處理屍體,被人知道也是難免的。」

  范閒腳步一頓,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咱們躲進來有什麼用?」

  陳萍萍:「這裡甬道狹窄,易守難攻,可以抵抗一陣。」

  范閒無語了。

  「那擋不住還不是要死?院長,你的布置就這些?」

  陳萍萍回頭看他,含笑頜首。

  范閒:「……」

  進地牢以前,他還以為陳萍萍有什麼足以逆轉局勢的大計劃。

  結果就這?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邊的周誠,心中暗暗慶幸。

  還好!

  還好他早有準備,沒有不捨得那個人情!

  否則跟著陳萍萍進來,他們真就只能等死了!

  ……

  說話間,幾人停在了密道最深處。

  這裡比之前的通道寬敞一些,兩側鑲嵌著數間牢室。

  牢室嵌入石壁,牢門皆是厚重的精鋼所制,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范閒一邊推著輪椅一邊觀察四周的環境。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間特別的牢室吸引住。

  那間牢室與其他的不同,密密麻麻的鐵鏈從牢室的各個方向延伸出來,固定在周圍石壁上。

  那些鐵鏈粗如嬰兒手臂,很多都繃得筆直,這陣勢,仿佛這牢室里關押的不是人,而是某種傳說中的凶獸。

  范閒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一步。

  「這是什麼?!」

  陳萍萍看著他驚愕的模樣,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范閒這種表情。

  「我說過,這裡關押著禍亂天下的魔頭。」他頓了頓,「這,就是一個活著的。」

  「這麼多鏈子,就為一個人?」

  范閒越觀察越好奇,忍不住靠近那間牢室。

  那牢室仿佛一體打造,牢門上連個觀察口都沒有,只有頂部有幾根鎖鏈延伸出來,還有幾個細小的孔洞,可能是用來通風的。

  范閒三步並作兩步,攀上牆體,順著鎖鏈,把腦袋湊到其中一個孔洞前。

  一片黑暗。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認。

  終於,在黑暗中,他勉強看出一個人形輪廓——那人披頭散髮,渾身纏滿鎖鏈,像一具被封印的乾屍。

  除了能看出是個人,其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范閒從牆上跳下來,忍不住湊到陳萍萍身邊。

  「這人很危險?」

  「很危險。」陳萍萍笑道,「他叫肖恩。我的腿,便是因他而廢。」

  他說這話時,臉上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范閒表情一窒,情不自禁地低下頭,目光落在陳萍萍殘廢的雙腿上。

  他沒想到,裡面那人竟是導致陳萍萍殘廢的罪魁禍首。

  更沒想到,陳萍萍竟然能讓廢掉他雙腿的人還活著。

  范閒看向陳萍萍,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而在范閒觀察肖恩的時候,周誠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間牢室上。

  他的目的,就是這裡。

  肖恩。

  北齊前密諜首領,莊墨韓的胞弟,九品上的大高手,一代梟雄,心狠手辣,足以止小兒夜啼,被無數慶國人稱為「大魔頭」。

  在大宗師這個境界未出現之前,肖恩便幾乎是站在武道頂點的無敵存在。

  他曾與苦荷一同前往極北之地尋找神廟。歷經無數艱險後,遇到了從神廟跑出來的葉輕眉。

  葉輕眉初出神廟,見到兩人,很是好奇,覺得頗有緣分。

  知曉兩人的來歷和經歷後,被他們的堅毅所打動,便將天一道功法送給了他們。

  肖恩與苦荷轉修這門直達大宗師的功法,彼此印證所學,武道更進一步。

  只是天一道功法與苦荷更為契合,後來苦荷一舉突破為大宗師。

  而肖恩,依舊止步於九品上。

  他能在暗無天日的鑒查院地牢被囚禁二十年還能撐下來,很多原因便是天一道功法的緣故。

  天一道功法,生生不息,綿長持久。

  周誠想見肖恩,就是為了這套功法。

  他的目光在牢室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來。

  不急。

  接下來,他有光明正大見肖恩的機會。

  范閒的人情,本身價值不大。

  可換給陳萍萍,價值就大了。

  他一開始就沒打算對范閒提出要求,他要的,是對陳萍萍提要求。

  ……

  「陳萍萍他就在裡面!他無處可逃了!」

  「殺了他!上啊!」

  就在這時,密道那頭突然傳來嘈雜的呼喊聲。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火光出現在通道中,將整條密道映得通紅。

  火光跳動,人影憧憧,喊殺聲震耳欲聾。

  范閒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聲音,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下意識握緊了袖中的匕首,手心滲出冷汗。

  這時,影子忽然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范閒身上,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你現在若想活命,還有一個機會。他們想殺的,只是陳萍萍。」

  聽影子這麼說,陳萍萍微微皺了皺眉頭。

  他知道這是影子在試探范閒。

  可他非常不滿影子這麼做。

  因為范閒不論如何選擇,他都支持。哪怕范閒真要拿他的腦袋求生,他也不會說一個「不」字。

  影子此舉,純粹是多管閒事!

  范閒瞥了影子一眼,冷笑一聲。

  「你覺得他能放過我們?」

  影子:「不管能不能,但至少有個可能。」

  范閒不想再多說什麼。

  他扭頭看向甬道那頭越來越近的火光,深吸一口氣,推著陳萍萍,把周誠護到身前。

  「大聖,」他壓低聲音,「現在看你了!保護我們!」

  他本來心裡還稱呼「鬼面人」,可這生死關頭,一張嘴就變成了「大聖」。

  周誠扭頭看他一眼。

  依舊抱著雙臂,腳下紋絲不動。

  「我只保護你的安全。」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平靜如水,「誰砍你,我砍誰。」

  范閒:「……」

  陳萍萍再次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周誠。

  他有些奇怪,這種情況,范閒對這人,就這麼信任?

  他從與影子交換的眼神時,就猜到這是一個大高手,


  可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

  他從與影子交換的眼神時,就猜到這是一個大高手,

  可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

  火光迎面而來,帶著一股熱浪。

  影子看了眼周誠,又看了眼陳萍萍。

  陳萍萍微微點頭,給了他一個眼神。

  影子頷首,袖中一把匕首無聲滑入手中。

  他邁步向前,越眾而出,步伐越來越快,孤身一人,直接衝進甬道。

  「是影子!就他一個!」

  前方傳來驚呼聲。

  緊接著——

  「啊——!」

  慘叫響起。

  然後是兵器碰撞的交擊聲,叮叮噹噹,密集如雨。

  可很快,不僅碰撞聲沒了,就連慘叫聲都越來越遠,最後漸漸聽不到了。

  范閒愣愣地站在原地,聽著那快速沉寂的喊殺聲,整個人都是懵的。

  「不是說大都是六七品高手,還有八品高手嗎?」他喃喃道,「就這麼……殺出去了?」

  周圍安靜下來。

  只有通道內掉落的火把還在燃燒,火光跳動,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萍萍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范閒道:

  「剛才影子試探你,不是我的主意。」

  在這生死關頭,他首先在意的,還是給范閒解釋。

  范閒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

  「什麼試探?難道外面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陳萍萍看著他,目光溫和,「那些人確實想殺我。那些高手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

  「只是影子是九品上的大高手。影子一人,足抵千騎。」

  范閒聽著這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他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九品上的分量。

  一個九品上,面對數百高手,就這麼一路殺了出去。

  那些聽著就讓他棘手的高手,在外面卻只能留下一聲短促哀鳴。

  九品上已然如此。

  那傳聞中超脫凡俗的大宗師,殺起人來,效率又是何等可怕?

  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周誠。

  周誠:「你瞅什麼?」

  「沒,沒什麼!」范閒連忙搖頭。

  陳萍萍雙手轉動輪椅,面向周誠。

  他把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目光直視面具下那雙眼睛。

  「影子不在。」他的聲音平靜,「閣下若想出手,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范閒連忙把頭轉向陳萍萍,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可周誠已經開口了。

  他微微低頭,看著陳萍萍,聲音同樣平靜。

  「陳院長誤會了。我只是保護范閒,換他一個人情罷了。」

  陳萍萍聽罷,依舊皺著眉頭,似是有些不信,按在扶手上的手還略微緊了緊。

  周誠眯了眯眼,隨著陳萍萍的小動作,目光移到那輪椅扶手上。

  那扶手已經包漿,看起來有些年頭。

  扶手下面,是兩個不起眼的,黑洞洞的洞口。

  「陳院長應該信我,鬆開手吧!」

  周誠聲音依舊波瀾不驚,沒有任何波動,

  「不要拿槍口對著我。葉輕眉留給你的東西,對我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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