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黑衣重披向北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夏日那種酣暢淋漓的暴雨。

  是秋末冬初那種細密綿長、帶著透骨寒意的冷雨。

  敲在玻璃窗上,沙沙地響。

  像無數蠶在啃食桑葉。

  又像時間本身在黑暗中緩慢流逝的聲音。

  「張起靈」在凌晨三點十七分醒來。

  沒有做夢。

  只是生物鐘在寂靜雨夜裡一個清晰的刻度。

  他睜著眼。

  在絕對的黑暗裡。

  聽著雨聲。

  聽著樓下供暖管道偶爾傳來的一聲極其輕微的「咯」的膨脹聲。

  聽著這棟房子在沉睡中平穩悠長的呼吸。

  六個月。

  一百八十多天。

  足夠桂花樹開了又謝。

  足夠胖子研發並淘汰了三版「秘制燒烤醬」。

  足夠吳邪又收進來兩箱子真假參半的「舊貨」。

  足夠解雨臣和霍秀秀聯手釐清了一卷唐代敦煌殘卷的真偽。

  足夠阿寧把別墅的安防系統升級到第五代。

  足夠江尋古默默處理掉三撥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又冒出來的、對「眼狀島事件」殘留興趣的小蝦米。

  也足夠黑瞎子把這個城市裡他覺得「還湊合」的酒吧、麵館、撞球廳都摸了個遍。

  日子像浸在溫吞水裡的玉石。

  被一遍遍摩挲。

  漸漸顯露出溫潤內斂的光澤。

  是好的。

  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安穩靜好。

  「張起靈」靜靜地躺著。

  手指在身側極輕地曲了一下。

  又緩緩伸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裡沉睡的力量。

  如同深潭下蟄伏的蛟龍。

  安靜。

  卻充滿隨時可以破水而出的、壓倒性的存在感。

  這份力量在過去的六個月里。

  被陽光、食物、毫無威脅的日常。

  以及身邊那些人鮮活的氣息。

  滋養得更加精純、內斂。

  也……更清晰地意識到自身與這「日常」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名為「時間」的鴻溝。

  他在黑暗中轉過頭。

  雖然看不見。

  但能清晰地感知到隔壁房間。

  「張·啟靈」也在同一時刻醒來。

  以同樣的姿態。

  在同樣的雨夜裡。

  傾聽著同樣的寂靜。

  沒有交流。

  但某種同步的、沉靜如冰的決意。

  在雨聲的掩映下。

  於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確認。

  該走了。

  不是離開這棟房子,這些人。

  而是走向那個更早之前、在踏入眼狀島青銅門之前,或許就已隱隱知曉的、屬於「張起靈」這個名字的,真正的、最後的「門」。

  長白山。

  青銅門。

  那是這個故事裡,他這條支線的必然終點。

  用十年的孤島守望。

  換來這六個月的奢侈間隙。

  已是命運額外的饋贈。

  而現在,饋贈的時間,快要耗盡了。

  「張·啟靈」的「離開」,是另一回事。

  他的歸途不在此間。

  而在來時的那扇「門」後。

  同行一程,終須一別。

  「張起靈」在黑暗中。

  緩緩坐起身。

  他沒有開燈。


  赤足踩在地板上,微涼。

  走到衣櫃前,拉開。

  裡面整齊掛著的。

  除了阿寧準備的那些舒適柔軟的家居服。

  還有另外兩套衣服。

  布料厚實。

  顏色沉黑。

  款式簡單到近乎刻板。

  是半年前他們從島上歸來時穿的那身。

  被阿寧仔細清洗、熨燙、修補好。

  掛在這裡。

  像兩件沉默的盔甲。

  等待著再次被披掛的時刻。

  他伸出手。

  指尖拂過冰涼的、帶著洗滌劑清香的布料。

  然後。

  將它們從衣架上取了下來。

  穿衣的過程很慢。

  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鄭重。

  先是最裡面的黑色緊身速乾衣褲。

  貼身。

  勾勒出精悍流暢的肌肉線條。

  然後是工裝褲。

  厚實耐磨的布料。

  褲腿利落地收緊。

  扎進高幫馬丁靴的靴筒。

  靴子被擦得烏黑鋥亮。

  鞋帶系得一絲不苟。

  最後。

  是那件連帽衫。

  純黑。

  沒有任何標識。

  帽子很大。

  拉鏈能一直拉到下巴。

  他將它套上。

  拉鏈拉到胸口位置。

  然後將帽子緩緩拉起,戴好。

  帽檐投下的陰影。

  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小半張臉。

  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沒什麼血色的薄唇。

  鏡子裡的人影。

  瞬間褪去了這半年來被煙火氣浸染出的那一點點極淡的柔和。

  重新變得冷硬、沉默、不可接近。

  像一柄收入最樸素皮鞘中的絕世凶刃。

  收斂了所有光芒。

  只餘下純粹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本身。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確保活動無礙。

  然後轉身。

  拉開房門。

  走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

  對面房間的門也無聲打開。

  「張·啟靈」走了出來。

  同樣的裝束。

  同樣的沉默。

  像一道並列的、更冷峻的影子。

  兩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對視一眼。

  沒有言語。

  並肩向樓下走去。

  客廳里只開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

  光線昏黃溫暖。

  值夜的江尋古坐在沙發里。

  手裡拿著一本軍事雜誌。

  聽到極輕微的腳步聲。

  立刻抬頭。

  看到樓梯上下來的兩人。

  以及他們身上那久違的、標誌性的黑衣。

  他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但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

  只是合上雜誌。

  站起身。

  對著兩人。

  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是瞭然。

  是詢問。

  也是無聲的「知道了,我會安排」。

  「張起靈」對他微微頷首。


  走向廚房。

  他打開冰箱。

  拿出牛奶。

  倒了兩杯。

  放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幾十秒里。

  他靠在流理台邊。

  目光平靜地掠過窗外被雨絲切割得模糊一片的夜色。

  「張·啟靈」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

  同樣看著窗外。

  【叮。】

  系統的聲音在「張起靈」腦海響起。

  不再是往日那種帶著調侃的輕鬆。

  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肅穆的平穩。

  【宿主,決定了?】

  「嗯。」

  【長白山,青銅門。最後一段路。】

  「嗯。」

  【不告訴他們?】

  「張起靈」的視線落在微波爐跳動的數字上。

  「不必。」

  知道了,徒增煩擾。

  不如就這樣,像過去的每一次「出門」一樣。

  只是這次,可能回不來。

  或者,回來時已是另一種「存在」。

  系統沉默了片刻。

  【也好。】

  【那……路上小心。】

  【需要什麼,隨時叫我。】

  【雖然我覺得,大概用不上我。】

  「謝謝。」

  「張起靈」在心底說。

  很輕,但很認真。

  微波爐「叮」一聲,熱好了。

  他拿出牛奶。

  遞了一杯給「張·啟靈」。

  自己拿著一杯。

  慢慢喝完。

  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裡。

  帶來一點細微的暖意。

  窗外,雨勢似乎小了些。

  天色透出一點將明未明的、沉鬱的灰白。

  樓上開始傳來隱約的動靜。

  王胖子驚天動地的哈欠聲。

  吳邪趿拉拖鞋走去浴室的聲音。

  解雨臣房間裡隱約的咳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這段漫長「清閒日子」的,最後一天。

  早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王胖子端著一大鍋新熬的小米粥出來。

  看見已經坐在桌邊的、一身黑衣的「張起靈」和「張·啟靈」。

  手頓了一下。

  隨即把鍋放下。

  搓了搓手。

  咧開嘴,但笑容有點不自然:

  「喲,小哥,這身行頭……要出門啊?」

  吳邪從樓梯上下來。

  看到兩人,也愣住了。

  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

  腳步停在最後一級台階上。

  解雨臣和霍秀秀從書房方向走過來。

  看到這一幕,對視一眼,沒說話。

  阿寧從後院進來。

  手裡還拿著記錄濕度的儀器。

  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抿了抿唇。

  黑瞎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嘴裡叼著片吐司。

  靠在餐廳門框上。

  墨鏡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

  只是慢慢嚼著麵包。

  「張起靈」端起碗。

  盛了粥。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去個地方。」

  「去哪兒?」


  吳邪走過來坐下。

  目光緊緊鎖著他。

  「張起靈」喝了一口粥。

  才抬眼看他。

  帽檐下的目光沉靜無波:

  「長白山。」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長白山?」

  王胖子聲音拔高。

  「去那兒幹嘛?這大冷天的!看雪啊?」

  「有點事。」

  「張起靈」言簡意賅,沒有解釋的打算。

  「張·啟靈」補充了兩個字:

  「看看。」

  看看。

  這個理由太模糊。

  也太「張起靈」風格。

  讓人無法追問,又無法安心。

  吳邪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著「張起靈」。

  又看看「張·啟靈」。

  嘴唇動了動。

  最終沒問出「什麼事」。

  而是說:

  「去多久?什麼時候走?我們……」

  「張起靈」打斷他。

  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很快。今天。」

  「今天?!」

  王胖子差點跳起來。

  「這麼急?!」

  解雨臣輕輕放下筷子。

  溫聲開口:

  「需要準備什麼?裝備,路線,接應……」

  「不用。」

  「張起靈」搖頭。

  「只是看看。」

  阿寧看向江尋古。

  江尋古對她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示意他也不知道具體。

  但支持這個決定。

  黑瞎子把最後一口吐司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懶洋洋地開口:

  「長白山啊……」

  「這時候雪該封山了吧?」

  「風景倒是不錯。」

  「怎麼,啞巴張,靜極思動了?想活動活動筋骨?」

  「張起靈」沒理他的調侃。

  只是安靜地吃完了自己碗裡的粥。

  然後放下碗筷。

  看向眾人:

  「一起去。」

  不是詢問,是陳述。

  但這句話。

  卻奇異地讓餐桌上緊繃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一起。

  就意味著不是獨自去面對什麼不可知的危險。

  至少,大家還能在一起。

  吳邪明顯鬆了口氣。

  立刻道:

  「當然一起!」

  「胖子,趕緊收拾東西!」

  「阿寧,看下天氣和路況!」

  「小花,裝備!」

  王胖子雖然還是一肚子疑問。

  但聽到「一起去」。

  勁頭立刻就上來了:

  「得嘞!」

  「長白山是吧?」

  「胖爺我還沒在冬天去過呢!」

  「聽說那邊的鐵鍋燉和野味是一絕!」

  「等著,我這就去列單子!」

  原本可能瀰漫開來的離愁別緒。

  被「一起去」這三個字沖淡。

  迅速轉化為一次臨時的、充滿行動力的集體出行計劃。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打電話的打電話。

  查資料的查資料。

  收拾裝備的收拾裝備。

  別墅里瞬間充滿了熟悉的、為「行動」而準備的忙碌氣息。

  懸浮直播球也仿佛感應到了氣氛的變化。

  從待機狀態激活。

  開始在空中緩緩移動。

  鏡頭捕捉著眾人忙碌的身影。

  直播間裡,觀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向弄得興奮又疑惑。

  「長白山?冬天去?」

  「兩位小哥突然換裝備,帥炸了!」

  「感覺有事,但又不說是啥事」

  「吳邪好緊張的樣子」

  「胖子已經進入採購模式了」

  「黑爺看起來好像知道點什麼」

  「不管了,一起出動就是團魂!」

  「張起靈」和「張·啟靈」起身。

  離開了喧鬧的餐廳。

  回到樓上房間。

  他們確實不需要準備什麼。

  除了各自那柄從不離身的刀。

  「張起靈」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並肩而立的木雕。

  指尖再次撫過底座上「歸期將至」四個小字。

  看了片刻。

  他將木雕小心地放回原處。

  轉身出門。

  樓下。

  王胖子已經列好了長長的物資清單。

  正指揮著吳邪和阿寧分頭確認。

  解雨臣和霍秀秀在查閱長白山地區最近的氣象和地質資料。

  江尋古在檢查車輛。

  黑瞎子歪在沙發里。

  用手機查著什麼。

  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

  一切。

  都和過去無數次出發前一樣。

  緊張,有序。

  帶著對未知的一絲興奮和篤定。

  沒有人意識到。

  這或許是他們所有人。

  最後一次,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心情,聚在一起,走向同一段旅途。

  也沒有人看到。

  站在樓梯拐角陰影里的「張起靈」和「張·啟靈」。

  那兩雙隱藏在帽檐下的、如同深潭古井般的眼睛裡。

  映著樓下這鮮活忙碌的一幕。

  眼底深處。

  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微渺的。

  類似於「眷戀」的微光。

  車隊在午後出發。

  三輛經過改裝的越野車。

  穿過漸漸停歇的冷雨。

  駛出城市。

  向著北方。

  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古老而神秘的山脈。

  疾馳而去。

  「張起靈」和「張·啟靈」坐在中間那輛車的后座。

  依舊沉默。

  窗外景色飛速倒退。

  城市漸遠。

  曠野遼闊。

  遠山如黛。

  身上黑衣冰涼。

  刀鞘緊貼腰側。

  前路。

  是長白風雪。

  青銅巨門。

  和一場早已寫定的、靜默的告別。

  但此刻。

  車輪滾滾。

  引擎低吼。

  同伴在側。

  旅途。

  還在繼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