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離別的序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子像浸了蜜的水。

  流過指縫時,只覺得溫潤粘稠。

  回過頭看,才發現已消逝了許多。

  歸來後的第三個周末。

  清晨下了場小雨。

  午後放晴。

  空氣里滿是草木被洗刷過的清新氣味。

  陽光透過濕漉漉的窗玻璃。

  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晃動的、水潤的光斑。

  「張起靈」坐在靠窗的沙發里。

  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硬殼燙金的精裝書。

  是霍秀秀昨天從書店帶回來的。

  一套關於古代玉器紋樣考據的叢書之一。

  書頁很新。

  散發著油墨和紙張特有的味道。

  他翻得很慢。

  目光在一幅幅拓片照片和複雜的線描圖上停留。

  偶爾會抬起眼。

  看向窗外院子裡那棵被雨水洗得發亮的桂花樹。

  或者客廳里其他的人。

  王胖子盤腿坐在地毯上。

  面前攤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宣傳單。

  正皺著眉頭。

  用一支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

  嘴裡念念有詞:

  「東街老李家的五花肉好,但得預定……」

  「西市劉阿姨的土雞蛋今天下午有新貨……」

  「海鮮得讓陳船長幫忙留最新鮮的那批……」

  吳邪歪在旁邊另一個單人沙發里。

  膝蓋上架著筆記本電腦。

  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屏幕上是某個拍賣行的線上圖錄。

  他偶爾會低聲嘀咕一句:

  「仿的,工太新。」

  或者:

  「這個有點意思,可惜殘了。」

  解雨臣和霍秀秀在書房。

  門虛掩著。

  能聽到隱約的、關於某個明清交替時期地方志記載差異的低聲討論。

  阿寧在後院檢查新安裝的一套雨水收集過濾系統。

  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記錄數據。

  江尋古在門口擦拭他那把從不離身的軍刺。

  動作一絲不苟。

  黑瞎子不見蹤影。

  但廚房冰箱裡少了兩罐啤酒。

  茶几果盤裡的橘子也被順走了幾個。

  懸浮直播球靜靜懸浮在客廳中央的水晶吊燈旁。

  鏡頭緩緩旋轉。

  將這幅寧靜午後、各忙各的卻又奇異地和諧的畫面收錄其中。

  直播間裡,氣氛也是一派悠閒。

  「雨後天晴,歲月靜好」

  「胖爺在研究菜譜?難得這麼認真」

  「吳邪又在看古董,職業病」

  「兩位大佬在書房搞學術」

  「寧姐永遠在忙正事」

  「江哥擦刀的樣子好帥」

  「黑爺肯定又貓哪兒偷懶去了」

  「兩位小哥同框看書,畫面太美」

  「張起靈」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

  再次掃過客廳。

  胖子的圓臉在陽光下油光光的。

  眉頭因為思考而擰著。

  吳邪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

  盯著屏幕。

  側臉線條比十年前硬朗了些。

  但專注的神情依稀如舊。

  書房裡傳來的低語平穩溫和。

  後院隱約有阿寧走動和記錄筆點擊屏幕的輕微聲響。

  門口江尋古擦刀的動作穩定而富有韻律。


  這些聲音。

  這些畫面。

  這些氣息。

  交織成一張細密而安穩的網。

  他身處網中央。

  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個節點的存在與狀態。

  是安全的。

  是溫暖的。

  是……「活著」的。

  他重新垂下眼。

  看向書頁上一幅商周時期龍形玉玦的拓片。

  線條古拙獰厲。

  卻自有一股穿越時光的生命力。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

  在書頁邊緣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然後。

  他在心底,很平靜地喚了一聲:

  【系統。】

  幾乎沒有任何延遲。

  那個熟悉的、帶著點午後慵懶勁兒的聲音就在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在呢在呢,宿主大人。】

  【有何吩咐?】

  【看書看悶了,想找本系統聊五毛錢的天?】

  「沒有。」

  「張起靈」在意識里回應。

  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

  「只是確認你在。」

  系統似乎噎了一下。

  然後發出一種類似被逗樂的氣音:

  【哎喲,宿主您這是……想我了?】

  【放心,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蹲著呢。】

  【您這清閒日子過得可還舒坦?】

  【胖子計劃下周末搞個燒烤趴體,連烤爐和木炭的牌子都研究三天了。】

  「張起靈」沒接燒烤的話茬。

  他沉默了幾秒。

  在翻過一頁書的同時。

  於心底問道:

  【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這次,系統停頓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

  再開口時。

  那慣常的調侃語氣里。

  摻進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嘆息的認真:

  【宿主,您這是……已經開始計算倒計時了嗎?】

  「張起靈」沒有否認。

  他看著書頁上新出現的一幅漢代玉舞人拓片。

  舞姿翩躚。

  衣袖飛揚。

  凝固了千年前的某一瞬歡愉。

  他「聽」著客廳里胖子劃掉一個選項又添上一個的嘟囔。

  聽著吳邪輕輕敲擊鍵盤的聲響。

  聽著書房裡隱約的翻頁聲。

  後院水流的細微叮咚。

  門口棉布擦拭金屬的規律輕響。

  這些聲音如此具體。

  如此鮮活。

  卻也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一切都是「暫時」的。

  是十年孤寂換來的、奢侈的間隙。

  【具體多久,我可說不準。】

  系統的聲音重新變得輕快。

  但那份認真並未完全散去。

  【這取決於很多事。】

  【比如,門外那扇『門』的穩固程度。】

  【比如,這個世界對『異常』的修正力度。】

  【比如……您身邊這些人,還能為您爭取多少『清閒』的時間。】

  「張起靈」的指尖在書頁上停頓了一下。

  他知道系統指的是什麼。

  長白山。

  青銅門。

  那是這個世界「張起靈」命定的軌跡。

  是故事裡被書寫好的終點。


  他替代了原本的吳邪。

  接下了那個十年之約。

  但有些更深的、更本質的「約定」,依然在那裡。

  而身邊這些人。

  吳邪,胖子,解雨臣……

  他們這十年拼命研究、準備、清理障礙。

  不僅僅是為了接他出眼狀島的那扇門。

  或許也在下意識地、用盡全力地。

  想為他推開那扇更沉重的、命定的門。

  或者至少。

  讓那扇門晚一些。

  再晚一些關閉。

  【至於您那位兄弟……】

  系統話鋒一轉。

  【他的『倒計時』,可能和您的還不大一樣。】

  【他的『家』,在門的那一邊。】

  【這邊的風景再好,終歸是旅店。】

  「張起靈」微微側過頭。

  目光看向斜對面。

  「張·啟靈」坐在靠近書房門口的一張高背扶手椅里。

  手裡也拿著一本書。

  是那套玉器叢書的另一冊。

  他看書的姿態更挺拔些。

  側臉在從書房門縫透出的光線里。

  顯得格外清晰冷硬。

  仿佛一座沉默的玉雕。

  但「張起靈」能感覺到。

  對方的心神並不完全在書頁上。

  那沉靜的表象下。

  同樣有某種深遠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思量在流動。

  他們共享著類似的命運軌跡。

  卻指向不同的歸宿。

  一個是此間未盡的宿命。

  一個是彼岸遙遠的歸途。

  【不過嘛,】

  系統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調調。

  【倒計時歸倒計時,日子還得過不是?】

  【胖子烤的羊腰子。】

  【吳邪淘換來的老茶。】

  【解雨臣書房裡那些死沉死沉的孤本。】

  【黑瞎子順來的冰啤酒……】

  【這些可不等人。】

  【宿主,我建議您,該吃吃,該喝喝,該曬太陽曬太陽。】

  【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

  【呃,這麼說好像不太吉利。】

  【就當最奢侈的一天來過。】

  「張起靈」重新將目光移回書頁。

  漢代玉舞人飛揚的衣袂線條。

  在眼前緩緩定格。

  「嗯。」

  他在心裡,很輕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所以,更要珍惜。

  這時,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

  聲音洪亮地打破了客廳的寧靜:

  「決定了!」

  「就這個套餐!」

  「老張家的果木炭,配上胖爺我獨家秘制醬料!」

  「周末咱們就去東郊老劉那個農莊,自己摘菜,自己烤!」

  「我連菜單都列好了!」

  吳邪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

  推了推眼鏡,笑道:

  「胖子,你這陣仗,比當年下斗還隆重。」

  「那能一樣嗎?」

  王胖子眼睛一瞪。

  「下斗那是玩兒命,這是過日子!」

  「過日子就得有儀式感!」

  「小哥你們說是不是?」

  他扭頭看向「張起靈」和「張·啟靈」。

  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張起靈」合上書。

  看向胖子那張興奮得發紅的臉。

  點了點頭:

  「好。」

  「張·啟靈」也從書頁上抬起眼。

  言簡意賅:

  「行。」

  「得嘞!」

  王胖子樂得見牙不見眼。

  立刻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預定。

  解雨臣和霍秀秀從書房出來。

  聽到周末的安排。

  也笑著表示加入。

  阿寧檢查完系統回來。

  說可以負責交通工具和場地安全巡檢。

  江尋古收好擦亮的軍刺。

  點了點頭。

  黑瞎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手裡果然拿著半罐啤酒。

  倚在廚房門框上。

  懶洋洋地說:

  「農莊啊,有酒就行。」

  周末的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這份期待而更加活絡。

  吳邪開始搜索農莊的周邊信息。

  解雨臣和霍秀秀討論起要不要帶些古籍去郊外曬一曬防潮。

  阿寧和江尋古低聲商量著行車路線和備用方案。

  懸浮直播球捕捉著這份驟然升溫的愉悅氣息。

  直播間彈幕也歡快起來。

  「胖子行動力滿分!」

  「周末團建!期待!」

  「自己摘菜自己烤,好有意思」

  「感覺大家都好開心」

  「兩位小哥居然答應了!」

  「這種日常太美好了,求多來點」

  「張起靈」將手中的書輕輕放在身旁的沙發上。

  站起身。

  走到窗邊。

  雨後初霽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

  院子裡的草木青翠欲滴。

  掛著未乾的水珠,閃閃發光。

  遠處天際。

  有一道極淡的彩虹。

  若隱若現。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

  走向廚房。

  冰箱裡還有胖子早上榨的橙汁。

  他拿出玻璃壺。

  給自己倒了一杯。

  冰涼的、酸甜的液體滑入喉嚨。

  帶著水果清新的香氣。

  「張·啟靈」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

  站在他身邊。

  同樣倒了一杯橙汁。

  兩人並肩站在流理台前。

  看著窗外明亮的院子。

  沉默地喝著果汁。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磚上。

  靠得很近。

  周末的農莊之旅。

  下個月的節氣家宴。

  胖子念叨了很久的江邊垂釣。

  解雨臣提到的私人藏品秋拍預展。

  黑瞎子說城西新開了家不錯的酒吧……

  日子還長。

  清單上還有許多未完成的事項。

  離別的序曲或許已在無聲處奏響。

  但此刻。

  陽光正好。

  果汁清甜。

  身邊是鮮活溫暖的人間喧嚷。

  「張起靈」將空了的玻璃杯放進水槽。

  水流衝過杯壁。

  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抬眼。


  看向身旁的「張·啟靈」。

  「張·啟靈」也正好看向他。

  手中玻璃杯里的橙汁還剩一半。

  在陽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澤。

  兩人目光相接。

  依舊沒有言語。

  但某種無聲的約定。

  仿佛在這午後靜謐的陽光里。

  悄然達成。

  珍惜當下。

  過好,這「清閒日子」里的,每一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