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社會規訓
第80章 社會規訓
手捧著《三劍士與迷宮》，走在前往書庫的路上。
魯迪烏斯還不確定要怎麼做。
低頭看著路面，慢慢走著。
一邊想著是不是該先回家一趟，換種心情，冷靜一下；一邊又想著能不能換本故事書，找個理由和艾莉絲搭話。
不過這應該是徒勞的吧。
《三劍士與迷宮》沒幾天就讀完了，只是教導基列奴識字也沒必要換書，魯迪烏斯就一直沒換書。
在冷戰中，受不了的艾莉絲早就不來了。
現在的早間課程只是魯迪烏斯在教基列奴而已。
不用顧忌艾莉絲後，課程就變成了極其簡單的十道數學題，加上在教具里寫十個字。
沒十分鐘就完成了教學內容。
魯迪烏斯嘆息————實在是輕鬆。
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紅裙。
魯迪烏斯抬頭望去，見是菲利普的妻子，希爾達·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魯迪烏斯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但以他的隨意性格，是不會打招呼的。
可是在這裡，禮貌的打招呼是更好的選擇。
單手拿書，因為還沒和對方正式打過招呼，所以魯迪烏斯用貴族禮打招呼道：「早上好，夫人。」
「嘖。」希爾達站定，看了魯迪烏斯一眼後，咂嘴道。
隨後就像沒看見魯迪烏斯一樣，揚起下巴離開了。
緩緩收回伸出的手，也沒覺得多尷尬。
魯迪烏斯在內心開解道：對方是因為孩子被寄養在王都才這樣的。
重新把書抱在懷裡，魯迪烏斯腦袋空空的向著書庫走去。
數著地上的磚塊，沒一會兒就走到了書庫門口。
抬頭向書庫內看去，菲利普正坐在熟悉的位置處理公務。
菲利普似乎經常出現在哪裡。
「早上好，菲利普叔叔。」魯迪烏斯走到菲利普面前打招呼道。
「哦，早上好，魯迪烏斯。」菲利普停下手中的羽毛筆，抬頭笑著看向魯迪烏斯問道：「早上怎麼不來吃早餐啊？」
因為沒心情站在一邊看你們吃飯啊，在心中吐槽了一句，魯迪烏斯小聲解釋道：「因為吃過兩次後，我發現自己不太習慣吃早飯————」
「是嗎？」菲利普掛著玩味的笑容繼續說道：「我明明記得你當時吃得可香了。」
「那是因為菲利普叔叔家的麵包比較好吃。」魯迪烏斯露出禮貌的笑容回道。
「原來是這樣啊，」菲利普一副隨意的態度，將目光轉向魯迪烏斯懷裡的書，問道：「你是來還書的嗎？」
「是的。」魯迪烏斯點頭。
菲利普的目光從書上移開，重新落回魯迪烏斯臉上。
「那本書，讀得怎麼樣？」
「很有意思。」魯迪烏斯如實答道，「作為識字的教材也是很好的。」
「還有嗎？」
「三個劍士性格都不一樣，配合的方式也寫得很有意思。」魯迪烏斯略微思考了一下，補充道，「當然，艾莉絲大小姐講的故事也非常有趣。」
「你說話的方式，有時候真不像個七歲的孩子。」菲利普說道，那語氣里沒有嘲諷，倒是有幾分感慨。
停頓了一下後，菲利普抬手示意魯迪烏斯坐下，然後繼續說道：「不和我說說關於艾莉絲的事情嗎？」
將書放在桌子上，魯迪烏斯在菲利普對面坐好。
和艾莉絲已經冷戰一周了，菲利普會知道也是當然的吧。
或者說，這件事情，這個家裡還有誰不知道呢？
菲利普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示意管家倒茶，顯然是要好好談一下這件事情。
魯迪烏斯斟酌著話語，迴避著菲利普的目光，視線跟著管家的動作移動著，最後匯聚在紅色的茶水中。
是我錯了吧。
只是被打了一下，就那麼大的反應。
肯定是我錯了吧。
想著怎麼和菲利普解釋的魯迪烏斯發現，自己只是為感到討厭的事情生氣，卻似乎沒有立場讓艾莉絲道歉。
男孩子被打一下，不管在誰看來都沒什麼。
那麼生氣就完全是魯迪烏斯自己的問題。
將茶杯捧在手裡，魯迪烏斯看著茶水，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如實向菲利普講述著。
「你是想讓艾莉絲道歉嗎？」聽到魯迪烏斯的描述，菲利普驚訝地問道。
魯迪烏斯不知道怎麼回話，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不是在責怪你。」菲利普又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那孩子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
說著，菲利普露出一抹苦笑，「想要和艾莉絲相處下去，你最好儘快習慣比較好。」
「好的。」魯迪烏斯老實點頭。
菲利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魯迪烏斯坐在位置上不說話，又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
菲利普問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了。」魯迪烏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否認道。
看著魯迪烏斯的樣子，菲利普搖了搖頭，不再理會，拿起羽毛筆繼續辦公。
聽著羽毛筆滑動的沙沙聲，魯迪烏斯盯著手中的茶水，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看著手中的紅茶。
該把茶放回桌子上才行————可是，自己一口都沒喝是不是有些浪費？
舉杯喝了一口紅茶後，將茶杯放在桌子上。
魯迪烏斯起身拿起書，向著菲利普躬身行禮後，向著書庫內走去。
可是，一整杯茶，只喝了一口不是也很浪費嗎？
心中擔心著紅茶，將《三劍士與迷宮》放回原位，魯迪烏斯盯著書名發愣。
是不是該請菲利普幫忙呢？
腦子有些轉不起來了，魯迪烏斯將問題丟給了ai。
【道歉如果是被逼的，就沒有意義。】
前世的記憶湧來，魯迪烏斯恍然。
這不就是找家長告狀嗎？
艾莉絲的同學肯定也用過這招。
魯迪烏斯直接坐在了地上，靠在書架上。
如果真的這麼做了，到時候才是真的會被艾莉絲暴打一頓。
菲利普是知道這一點吧，他在等我主動開口？
可我能說什麼呢？
魯迪烏斯又回想起道歉的問題，為什麼自己會沒有要求道歉的立場呢？
自轉生以來，魯迪烏斯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塑造是相互的。
成年人的靈魂會塑造軀體，年幼的軀體也同樣在塑造著靈魂。
七年的時間，讓他學會了撒嬌，學會了與人維護關係。
無職世界不同於現代社會，這裡沒有網絡。
前世的魯迪烏斯雖然也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幾天不說話是常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上班的時間交錯開來，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屋檐下的家人，甚至一周都無法見面。
真正的交流更是幾乎為零。
失去父母的悲痛是真實的，但與前世的父母毫無交流也是真實的。
在轉生之後，魯迪烏斯才又過上了每頓飯都是全家人一起吃的日子。
這是在前世，開始上高中後，就不再有過的幸福日子。
塞妮絲的愛，讓魯迪烏斯重拾了撒嬌的本能，日常的瑣碎，讓魯迪烏斯重建與人的連結。
只是轉生後的日子實在是太順了。
保羅、塞妮絲都會主動靠近魯迪烏斯。
莉莉雅、希露菲也是善良的人，立場也站在自己這邊。
唯一讓人感到厭惡的霸凌事件，也被魯迪烏斯忽視掉了。
直接打跑對方，不和那些熊孩子交流。
所以來到羅亞後，開始主動和人建立關係後，才會感覺到處處碰壁。
和艾莉絲冷戰後，更是感覺到窒息。
這室息令人的思維停滯。
艾莉絲愛打人的毛病和自己討厭疼痛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同時存在的可能。
這是離開溫柔鄉的不適。
魯迪烏斯前世的意識逐漸剝離出來，理性開始占據絕對優勢。
他看到前世那個獨自坐在人群外的孩子。
又回頭看了看獨自坐在書庫內的孩子。
兩個孩子也感受到了魯迪烏斯的目光，紛紛回望過來。
魯迪烏斯沉默著，他可以驅使著這兩個孩子站起來，融入人群中去，和艾莉絲道歉去。
但他不會那麼做。
正確的選擇就擺在眼前，魯迪烏斯卻視而不見。
它真的正確嗎？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前面看看————魯迪烏斯對著兩個孩子說完，收回目光，拋開眼前的一切，帶著淡漠的眼神，徑直向前方走去————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骯髒的成年人來做吧。
現實的問題通常是多個問題混雜在一起的。
想要解決，就需要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不如就用剛才和菲利普對話時，意識到的立場問題來開刀吧。
面對自己時，魯迪烏斯不認為要求道歉錯了，那為什麼面對菲利普時，就會認為這是錯的呢？
這種錯的感覺從何而來？
是誰向自己灌輸了這種認知？
魯迪烏斯自回憶中走過，將一個個片段，宛如閒聊般編輯成文字，發送給ai
O
「男孩子被打一下沒什麼。」
【「堅強」被定義為硬抗。】
「男孩子不能哭。」
【男孩從小就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
「男孩子要保護女孩子。」
【男性的價值常被狹隘地定義為「提供者」和「保護者」。】
「你要堅強。」
【受了委屈，傾訴會被視為「軟弱」。】
各種聲音開始出現，又被解析否定。
魯迪烏斯突然明白過來，前世的自己並沒有被父母這樣要求過。
所以自己成長為了愛哭的孩子。
前世的關於哭泣的回憶中，只有母親的懷抱和父親為難的面孔。
在保羅對自己的教育中，倒是確實摻雜有這些內容。
但也就是說過一遍而已。
魯迪烏斯是個教一遍就能學會的乖小孩。
也是個在語言階段就開始規避傷害的卑鄙成年人。
而且，魯迪烏斯實際上並不怕痛。
在劍術對練中，保羅也不是沒打中過魯迪烏斯，那時的痛感會被他轉化為凶性釋放出來。
他會為此感到興奮和雀躍。
保羅的力度總是剛剛好，魯迪烏斯甚至不會用治癒魔法去緩解傷痛。
魯迪烏斯是厭惡疼痛沒錯，但厭惡的是無緣無故的疼痛。
沒有道理的疼痛。
艾莉絲帶來的問題是：你憑什麼打我？
魯迪烏斯不道歉的原因是：我憑什麼讓著你？
真實的自己不會原諒這種事情。
無理由的暴力和錯誤的暴力是不能被允許的。
他不需要習慣這種疼痛，不需要「堅強」。
面對這種事情就是需要生氣！
沒費多少功夫，魯迪烏斯就將「我錯了」的念頭踩死在腳下。
轉而看向那些曾經出現在耳旁的聲音。
總結下來後，魯迪烏斯發現這是一種————規訓。
再次回想，那些對女孩子的規訓聲也出現在魯迪烏斯的腦海內。
魯迪烏斯決定再往前走走。
「要溫柔。」
【你的稜角需要被磨平，你的不滿需要被消化，你的存在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
「像個女孩子一樣。」
【它不是在描述女孩本來的樣子，而是在規定女孩「應該」成為的樣子。】
魯迪烏斯想起一段話，只是已經記不清楚了，於是將ai當做搜尋引擎開始發問。
【你提到的那段話，是波伏瓦在《第二性》中非常著名的一段論述。
男人的極大幸運在於，他不論在成年還是在小時候，必須踏上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一條最可靠的道路；
女人的不幸則在於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每一種事物都在誘使她走容易的路；她不是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
當她發覺受到海市蜃樓的欺騙時，已經太遲，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這句話，魯迪烏斯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了。
只是「重新做人」，並已經有多年教學經驗的魯迪烏斯立刻聯想到，這是在闡述一種普世化的教育手段？
而且這種手段是從古至今的，是基於男女最底層的生理結構和生存本能，持續演化並逐漸沉澱為一種集體無意識，代代相傳下來的。
男性的生理構造決定了他們往往承擔著保護族群、獲取資源、抵禦外敵的角色。
女性則多被視為一種資源。
在戰爭中，男人會被殺掉，女人會被搶走。
是文盲將領也會做出的決定。
這其實暗合了社會規訓對男女的定義？
這是基因在操縱人類？
魯迪烏斯忽然覺得，這些規訓好像不只是人想出來的，更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意識到前方沒有答案，魯迪烏斯止步。
轉過身來，向回走去。
看著飛速划過的記憶，魯迪烏斯自問————這是不曾套在我身上的祖傳緊箍回時總比去時快。
魯迪烏斯回到兩個孩子的身邊，以蔑視的眼神看著「正確的道路」。
那艾莉絲呢？
艾莉絲顯然也是個例外情況。
在魯迪烏斯的認知里，所謂的貴族是最重視禮節的生物。
艾莉絲沒有被強制要求當個淑女，只是出於菲利普的疼愛，還是說菲利普也看到了這一步？
>
手捧著《三劍士與迷宮》，走在前往書庫的路上。
魯迪烏斯還不確定要怎麼做。
低頭看著路面，慢慢走著。
一邊想著是不是該先回家一趟，換種心情，冷靜一下；一邊又想著能不能換本故事書，找個理由和艾莉絲搭話。
不過這應該是徒勞的吧。
《三劍士與迷宮》沒幾天就讀完了，只是教導基列奴識字也沒必要換書，魯迪烏斯就一直沒換書。
在冷戰中，受不了的艾莉絲早就不來了。
現在的早間課程只是魯迪烏斯在教基列奴而已。
不用顧忌艾莉絲後，課程就變成了極其簡單的十道數學題，加上在教具里寫十個字。
沒十分鐘就完成了教學內容。
魯迪烏斯嘆息————實在是輕鬆。
眼角的餘光瞥見一抹紅裙。
魯迪烏斯抬頭望去，見是菲利普的妻子，希爾達·伯雷亞斯·格雷拉特。
魯迪烏斯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名字，但以他的隨意性格，是不會打招呼的。
可是在這裡，禮貌的打招呼是更好的選擇。
單手拿書，因為還沒和對方正式打過招呼，所以魯迪烏斯用貴族禮打招呼道：「早上好，夫人。」
「嘖。」希爾達站定，看了魯迪烏斯一眼後，咂嘴道。
隨後就像沒看見魯迪烏斯一樣，揚起下巴離開了。
緩緩收回伸出的手，也沒覺得多尷尬。
魯迪烏斯在內心開解道：對方是因為孩子被寄養在王都才這樣的。
重新把書抱在懷裡，魯迪烏斯腦袋空空的向著書庫走去。
數著地上的磚塊，沒一會兒就走到了書庫門口。
抬頭向書庫內看去，菲利普正坐在熟悉的位置處理公務。
菲利普似乎經常出現在哪裡。
「早上好，菲利普叔叔。」魯迪烏斯走到菲利普面前打招呼道。
「哦，早上好，魯迪烏斯。」菲利普停下手中的羽毛筆，抬頭笑著看向魯迪烏斯問道：「早上怎麼不來吃早餐啊？」
因為沒心情站在一邊看你們吃飯啊，在心中吐槽了一句，魯迪烏斯小聲解釋道：「因為吃過兩次後，我發現自己不太習慣吃早飯————」
「是嗎？」菲利普掛著玩味的笑容繼續說道：「我明明記得你當時吃得可香了。」
「那是因為菲利普叔叔家的麵包比較好吃。」魯迪烏斯露出禮貌的笑容回道。
「原來是這樣啊，」菲利普一副隨意的態度，將目光轉向魯迪烏斯懷裡的書，問道：「你是來還書的嗎？」
「是的。」魯迪烏斯點頭。
菲利普的目光從書上移開，重新落回魯迪烏斯臉上。
「那本書，讀得怎麼樣？」
「很有意思。」魯迪烏斯如實答道，「作為識字的教材也是很好的。」
「還有嗎？」
「三個劍士性格都不一樣，配合的方式也寫得很有意思。」魯迪烏斯略微思考了一下，補充道，「當然，艾莉絲大小姐講的故事也非常有趣。」
「你說話的方式，有時候真不像個七歲的孩子。」菲利普說道，那語氣里沒有嘲諷，倒是有幾分感慨。
停頓了一下後，菲利普抬手示意魯迪烏斯坐下，然後繼續說道：「不和我說說關於艾莉絲的事情嗎？」
將書放在桌子上，魯迪烏斯在菲利普對面坐好。
和艾莉絲已經冷戰一周了，菲利普會知道也是當然的吧。
或者說，這件事情，這個家裡還有誰不知道呢？
菲利普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示意管家倒茶，顯然是要好好談一下這件事情。
魯迪烏斯斟酌著話語，迴避著菲利普的目光，視線跟著管家的動作移動著，最後匯聚在紅色的茶水中。
是我錯了吧。
只是被打了一下，就那麼大的反應。
肯定是我錯了吧。
想著怎麼和菲利普解釋的魯迪烏斯發現，自己只是為感到討厭的事情生氣，卻似乎沒有立場讓艾莉絲道歉。
男孩子被打一下，不管在誰看來都沒什麼。
那麼生氣就完全是魯迪烏斯自己的問題。
將茶杯捧在手裡，魯迪烏斯看著茶水，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如實向菲利普講述著。
「你是想讓艾莉絲道歉嗎？」聽到魯迪烏斯的描述，菲利普驚訝地問道。
魯迪烏斯不知道怎麼回話，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不是在責怪你。」菲利普又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那孩子的脾氣，我比誰都清楚。」
說著，菲利普露出一抹苦笑，「想要和艾莉絲相處下去，你最好儘快習慣比較好。」
「好的。」魯迪烏斯老實點頭。
菲利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魯迪烏斯坐在位置上不說話，又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
菲利普問道：「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沒有了。」魯迪烏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否認道。
看著魯迪烏斯的樣子，菲利普搖了搖頭，不再理會，拿起羽毛筆繼續辦公。
聽著羽毛筆滑動的沙沙聲，魯迪烏斯盯著手中的茶水，意識到自己該走了。
看著手中的紅茶。
該把茶放回桌子上才行————可是，自己一口都沒喝是不是有些浪費？
舉杯喝了一口紅茶後，將茶杯放在桌子上。
魯迪烏斯起身拿起書，向著菲利普躬身行禮後，向著書庫內走去。
可是，一整杯茶，只喝了一口不是也很浪費嗎？
心中擔心著紅茶，將《三劍士與迷宮》放回原位，魯迪烏斯盯著書名發愣。
是不是該請菲利普幫忙呢？
腦子有些轉不起來了，魯迪烏斯將問題丟給了ai。
【道歉如果是被逼的，就沒有意義。】
前世的記憶湧來，魯迪烏斯恍然。
這不就是找家長告狀嗎？
艾莉絲的同學肯定也用過這招。
魯迪烏斯直接坐在了地上，靠在書架上。
如果真的這麼做了，到時候才是真的會被艾莉絲暴打一頓。
菲利普是知道這一點吧，他在等我主動開口？
可我能說什麼呢？
魯迪烏斯又回想起道歉的問題，為什麼自己會沒有要求道歉的立場呢？
自轉生以來，魯迪烏斯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像個孩子了。
塑造是相互的。
成年人的靈魂會塑造軀體，年幼的軀體也同樣在塑造著靈魂。
七年的時間，讓他學會了撒嬌，學會了與人維護關係。
無職世界不同於現代社會，這裡沒有網絡。
前世的魯迪烏斯雖然也和父母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幾天不說話是常態。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上班的時間交錯開來，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屋檐下的家人，甚至一周都無法見面。
真正的交流更是幾乎為零。
失去父母的悲痛是真實的，但與前世的父母毫無交流也是真實的。
在轉生之後，魯迪烏斯才又過上了每頓飯都是全家人一起吃的日子。
這是在前世，開始上高中後，就不再有過的幸福日子。
塞妮絲的愛，讓魯迪烏斯重拾了撒嬌的本能，日常的瑣碎，讓魯迪烏斯重建與人的連結。
只是轉生後的日子實在是太順了。
保羅、塞妮絲都會主動靠近魯迪烏斯。
莉莉雅、希露菲也是善良的人，立場也站在自己這邊。
唯一讓人感到厭惡的霸凌事件，也被魯迪烏斯忽視掉了。
直接打跑對方，不和那些熊孩子交流。
所以來到羅亞後，開始主動和人建立關係後，才會感覺到處處碰壁。
和艾莉絲冷戰後，更是感覺到窒息。
這室息令人的思維停滯。
艾莉絲愛打人的毛病和自己討厭疼痛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同時存在的可能。
這是離開溫柔鄉的不適。
魯迪烏斯前世的意識逐漸剝離出來，理性開始占據絕對優勢。
他看到前世那個獨自坐在人群外的孩子。
又回頭看了看獨自坐在書庫內的孩子。
兩個孩子也感受到了魯迪烏斯的目光，紛紛回望過來。
魯迪烏斯沉默著，他可以驅使著這兩個孩子站起來，融入人群中去，和艾莉絲道歉去。
但他不會那麼做。
正確的選擇就擺在眼前，魯迪烏斯卻視而不見。
它真的正確嗎？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前面看看————魯迪烏斯對著兩個孩子說完，收回目光，拋開眼前的一切，帶著淡漠的眼神，徑直向前方走去————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骯髒的成年人來做吧。
現實的問題通常是多個問題混雜在一起的。
想要解決，就需要把他們一個個揪出來。
不如就用剛才和菲利普對話時，意識到的立場問題來開刀吧。
面對自己時，魯迪烏斯不認為要求道歉錯了，那為什麼面對菲利普時，就會認為這是錯的呢？
這種錯的感覺從何而來？
是誰向自己灌輸了這種認知？
魯迪烏斯自回憶中走過，將一個個片段，宛如閒聊般編輯成文字，發送給ai
O
「男孩子被打一下沒什麼。」
【「堅強」被定義為硬抗。】
「男孩子不能哭。」
【男孩從小就被教導「男兒有淚不輕彈」。】
「男孩子要保護女孩子。」
【男性的價值常被狹隘地定義為「提供者」和「保護者」。】
「你要堅強。」
【受了委屈，傾訴會被視為「軟弱」。】
各種聲音開始出現，又被解析否定。
魯迪烏斯突然明白過來，前世的自己並沒有被父母這樣要求過。
所以自己成長為了愛哭的孩子。
前世的關於哭泣的回憶中，只有母親的懷抱和父親為難的面孔。
在保羅對自己的教育中，倒是確實摻雜有這些內容。
但也就是說過一遍而已。
魯迪烏斯是個教一遍就能學會的乖小孩。
也是個在語言階段就開始規避傷害的卑鄙成年人。
而且，魯迪烏斯實際上並不怕痛。
在劍術對練中，保羅也不是沒打中過魯迪烏斯，那時的痛感會被他轉化為凶性釋放出來。
他會為此感到興奮和雀躍。
保羅的力度總是剛剛好，魯迪烏斯甚至不會用治癒魔法去緩解傷痛。
魯迪烏斯是厭惡疼痛沒錯，但厭惡的是無緣無故的疼痛。
沒有道理的疼痛。
艾莉絲帶來的問題是：你憑什麼打我？
魯迪烏斯不道歉的原因是：我憑什麼讓著你？
真實的自己不會原諒這種事情。
無理由的暴力和錯誤的暴力是不能被允許的。
他不需要習慣這種疼痛，不需要「堅強」。
面對這種事情就是需要生氣！
沒費多少功夫，魯迪烏斯就將「我錯了」的念頭踩死在腳下。
轉而看向那些曾經出現在耳旁的聲音。
總結下來後，魯迪烏斯發現這是一種————規訓。
再次回想，那些對女孩子的規訓聲也出現在魯迪烏斯的腦海內。
魯迪烏斯決定再往前走走。
「要溫柔。」
【你的稜角需要被磨平，你的不滿需要被消化，你的存在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
「像個女孩子一樣。」
【它不是在描述女孩本來的樣子，而是在規定女孩「應該」成為的樣子。】
魯迪烏斯想起一段話，只是已經記不清楚了，於是將ai當做搜尋引擎開始發問。
【你提到的那段話，是波伏瓦在《第二性》中非常著名的一段論述。
男人的極大幸運在於，他不論在成年還是在小時候，必須踏上一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一條最可靠的道路；
女人的不幸則在於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每一種事物都在誘使她走容易的路；她不是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
當她發覺受到海市蜃樓的欺騙時，已經太遲，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這句話，魯迪烏斯已經不是第一次看了。
只是「重新做人」，並已經有多年教學經驗的魯迪烏斯立刻聯想到，這是在闡述一種普世化的教育手段？
而且這種手段是從古至今的，是基於男女最底層的生理結構和生存本能，持續演化並逐漸沉澱為一種集體無意識，代代相傳下來的。
男性的生理構造決定了他們往往承擔著保護族群、獲取資源、抵禦外敵的角色。
女性則多被視為一種資源。
在戰爭中，男人會被殺掉，女人會被搶走。
是文盲將領也會做出的決定。
這其實暗合了社會規訓對男女的定義？
這是基因在操縱人類？
魯迪烏斯忽然覺得，這些規訓好像不只是人想出來的，更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意識到前方沒有答案，魯迪烏斯止步。
轉過身來，向回走去。
看著飛速划過的記憶，魯迪烏斯自問————這是不曾套在我身上的祖傳緊箍回時總比去時快。
魯迪烏斯回到兩個孩子的身邊，以蔑視的眼神看著「正確的道路」。
那艾莉絲呢？
艾莉絲顯然也是個例外情況。
在魯迪烏斯的認知里，所謂的貴族是最重視禮節的生物。
艾莉絲沒有被強制要求當個淑女，只是出於菲利普的疼愛，還是說菲利普也看到了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