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龍虎山小天師(日萬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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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庭煙波漸遠。

  離淵離了岳陽驛,一路向南。

  越近湘楚腹地,沿途風物愈顯靈秀,山水清嘉,人文薈萃。

  然離淵靈台清明,超然物外,這山川形勝、世俗繁華,於他眼中皆如浮雲過眼。

  唯有那冥冥中牽引的氣機與未來隱約的因果線條,在他心鏡中映照出別樣的軌跡。

  又行了兩日,這日午後。

  離淵來到一座名為「清溪鎮」的臨水小鎮。

  鎮子不大,卻頗為雅致。

  一條清澈溪流穿鎮而過,兩岸遍植垂柳,時值初夏,柳絲如煙,溪水潺潺,映著白牆黛瓦,別有一番江南韻致。

  鎮中行人步履從容,商販叫賣聲也帶著水鄉特有的軟糯,顯得安寧祥和。

  離淵在鎮口略一駐足,目光掠過那潺潺溪流與依依楊柳,並未直接入鎮,反而折向鎮外不遠處的一座矮山。

  那山雖不高,卻林木蓊鬱,山頂隱約可見一座小小道觀的飛檐。

  他心有所感,似覺此地氣機清靈,與他有片刻歇腳之緣。

  沿著石階緩步上山,道觀漸顯全貌。

  觀門略顯陳舊,匾額上書「清風觀」三字。

  筆力清瘦,已有歲月痕跡,顯然是處偏僻清修的小觀。

  觀門虛掩,院內寂靜無聲,只聞風吹樹葉沙沙響,偶有鳥雀鳴叫。

  離淵正欲叩門,忽聽觀內傳來一陣略顯激動,卻又強行壓抑的年輕聲音:

  「師父!您常教導弟子,道法自然,修行之本在於明心見性,性命雙修。」

  「可如今異人界,各門各派,哪家不在鑽研更凌厲的招式,更強大的術法?」

  「便是那些名門正派,私下裡不也較著勁,比拼誰家弟子年輕一輩更出彩?」

  「陸家大宴在即,聽說連龍虎山那位小天師都要去!」

  「弟子...弟子雖資質愚鈍,但也想出去看看,見識一下天下英才,驗證自身所學。」

  」難道這也有違道心嗎?」

  另一個蒼老平和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洞悉世情的淡然:

  「明心,你著相了。」

  」見天地、見眾生,固然是修行一途。」

  「然則,心若被『比較』『勝負』所縛,所見便非真天地,所遇亦非真眾生,不過是心中妄念投射的幻影罷了。」

  「龍虎山天師府傳承千載,底蘊深厚,那位小天師張之維,更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據說已得雷法真傳,鋒芒之盛,同齡人中無可匹敵。」

  「你去見他,是想『見』他的道,還是想『比』他的法?」

  那被喚作「明心」的年輕道士似乎語塞,片刻後才低聲道:

  「弟子...弟子只是不甘。」

  「我清風觀一脈,亦有其獨到傳承,為何總要避世清修,默默無聞?」

  「難道我輩道人,就只能在這山野小觀中誦經打坐,眼睜睜看著外面風雲變幻嗎?」

  老道士輕嘆一聲:「風雲變幻,是劫是緣,尚未可知。」

  「我清風觀傳承,重在養性保真,不爭一時長短。」

  「你且靜心,將《常清靜經》再誦百遍,細細體味『真常應物,真常得性』之意。」

  院內沉默下來,只有風吹樹葉聲。

  離淵立於門外,聽得這番對話,心中瞭然。

  這小觀道士,心有凌雲志,卻困於方寸地,對即將到來的異人盛會充滿嚮往,又對自身與觀中傳承的「默默無聞」感到不甘。

  更是對如張之維那般光芒萬丈的同輩心存比較之念。

  這是許多年輕修行者都會經歷的階段,也是入世前的一道心關。

  他並未立刻叩門,而是靜立片刻,待院內那年輕道士似乎開始低聲誦經,才抬手,以指節輕叩斑駁的木門。

  「福生無量天尊。」

  「遊方道人離淵,途經寶觀,欲討碗清水,稍作歇息,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他聲音平和清越,不高不低,正好傳入觀內。


  誦經聲停下。

  片刻,觀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約莫十八九歲、面容尚帶稚氣卻眉宇緊鎖的年輕道士出現在門後,道袍洗得有些發白,正是明心。

  他見門外是一位氣度超然、月白道袍纖塵不染的年輕道人。

  先是一愣,隨即收斂了方才與師父爭論時的激動,稽首道:

  「道長有禮,請進。」

  離淵還禮,步入觀中。

  小觀果然簡樸,一方小小庭院,正殿三楹,供奉著三清神像,香火不算鼎盛,卻打掃得十分潔淨。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士從偏殿走出,目光落在離淵身上,微微一凝,旋即恢復平和,稽首道:

  「貧道清虛,忝為本觀觀主。」

  「道友遠來辛苦,明心,去沏茶來。」

  「是,師父。」明心應聲去了。

  清虛老道引離淵在院中石凳坐下,目光再次仔細打量離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

  他修行數十載,雖困守小觀,修為不算頂尖,但眼力尚在。

  眼前這位年輕道人,氣息圓融通透,竟似與這庭院、與周圍山林自然之氣渾然一體,無分彼此。

  更令他心驚的是,對方明明就在眼前,卻有種霧裡看花、難以真切把握其深淺的恍惚感。

  仿佛看到的只是一道清影,其真身已隱於某種高渺的道韻之後。

  「道友風采超然,不知在何仙山修行?」清虛老道試探問道。

  「貧道離淵,自綿山大羅宮而來。」離淵坦然道。

  「大羅宮?」清虛老道身軀微震,眼中驚色更濃。

  綿山大羅宮之名,他自然知曉,那是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道觀,地位尊崇。

  而「離淵」這個名字..

  .他隱約似乎聽過一些玄之又玄的傳聞,只是太過縹緲,未曾深信。

  此刻親眼得見,方知傳聞或許非虛。

  此時,明心端了茶出來,粗瓷茶碗,茶水青碧,是山中野茶。

  他放下茶碗,侍立一旁,目光卻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著離淵。

  離淵謝過,輕呷一口,贊道:

  「茶味清冽,有山野自然之氣,好茶。」

  清虛老道收斂心神,問道:「離淵道友此行,可是要往陸家赴宴?」

  陸老太爺大壽,廣邀天下異人,清虛老道雖不赴會,亦有耳聞。

  「正是。」離淵點頭。

  明心聞言,眼睛頓時一亮,脫口道:「道長也要去陸家?」

  「那...那可見到龍虎山的小天師?」

  話一出口,便覺失言,偷眼看了下師父。

  清虛老道微微皺眉,卻未斥責。

  離淵看向明心,目光溫潤:「若有緣,自會相見。」

  明心被他目光一照,心中沒來由地一靜,那因嚮往和比較而生的躁動似乎平息了些許,但疑惑仍在:

  「道長...您說,修行之人,是該像我們這樣在山中清修,體悟自然大道?」

  「還是該入世歷練,與天下英才爭鋒,在爭鬥中印證己道呢?」

  他終究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將心中困惑問了出來,也顧不得是否唐突。

  清虛老道輕嘆一聲,並未阻止。

  顯然也想聽聽這位來自大羅宮、氣度非凡的年輕道子有何見解。

  離淵放下茶碗,並未直接回答,而是抬眼望向院中一株枝葉扶疏的古槐,緩聲道:

  「你看這槐樹,生於山野,沐雨櫛風,順應四時,此是其『清修』。」

  「然其根須深入大地,枝葉舒展向天空,吸收水土養分,承接陽光雨露,與蜂蝶鳥雀互動,此亦是其『入世』。」

  「修與行,本是一體,何須強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明心,聲音平和卻直指核心:

  「關鍵在於『心』在何處。」

  「若心在山野,即便身處鬧市,亦可不染塵埃,靜觀萬物。」


  「若心在比較勝負,即便獨居深山,心中亦有刀光劍影,難覓清靜。」

  「那位龍虎山的小天師,鋒芒畢露,同齡無敵,是其『道』之外顯,亦是其必經之路。」

  「然『鋒』之極致,是傷人傷己,還是破妄顯真?」

  「『無敵』之譽,是砥礪道心,還是滋生驕慢?這皆在其一心之轉。」

  「你見他,若只見其『鋒』,只慕其『名』,便已落了下乘,所見非其人,乃己心之妄念。」

  明心怔住,細細品味這番話。

  清虛老道亦是眼神一亮,微微頷首。

  離淵繼續道:「清風觀傳承,自有其精妙。」

  「養性保真,非是畏避,而是築基。」

  「心性不穩,根基不固,縱有千般術法,萬鈞之力,亦如沙上築塔,遇風即傾。」

  「你師讓你誦《清靜經》,體悟『真常應物』,便是要你先明此心。」

  「待得心如明鏡,映照萬物而不滯,那時再入世,則所見所感,方是真實,所學所施,方能不違本性,不迷方向。」

  他語氣始終平和,卻字字如清泉,滌盪著明心心中的迷霧與焦躁。

  明心只覺一股清涼之意自頂門灌入,往日許多糾結之處,豁然開朗。

  是啊。

  自己一心想著出去比試、揚名,卻連自身傳承的精髓都未領悟透徹,心性更是不穩。

  如此即便出去,恐怕也真如離淵道長所言,所見非真,徒增煩惱,甚至可能誤入歧途。

  清虛老道起身,對著離淵鄭重一禮:

  「道友寥寥數語,直指修行根本,點醒我這頑徒,亦令貧道受益良多。」

  「大羅宮道子,果然名下無虛。」

  離淵起身還禮:「觀主客氣了。不過是一些淺見,能對令徒有所助益便好。」

  明心此刻也徹底收起了之前的浮躁與不甘,心悅誠服地躬身道:

  「多謝離淵道長教誨!」

  「弟子...弟子明白了。」

  「定當謹遵師父教誨,潛心誦經修心,不再好高騖遠。」

  離淵微微頷首,目光中帶著一絲嘉許。

  此子本質不壞,只是年少氣盛,缺乏點撥。

  今日一番話,若能令其沉心靜氣,夯實根基,未來未必不能在這條路上走出自己的風景。

  這也算是他隨手結下的一段小善緣。

  又在觀中略坐片刻,飲盡杯中茶,離淵便起身告辭。

  清虛老道與明心送至觀門,再三道謝。

  離淵走下石階,回首望去,小小道觀掩映在綠樹之中,安寧依舊。

  他心中無波,繼續前行。

  點撥明心,於他而言,不過是行路間隨緣為之,如同拂去衣上塵埃般自然。

  但這偶然的相遇與寥寥數語,或許已在某個年輕道士的心中,埋下了一顆不同的種子,影響其未來的道路。

  他腳步不停,方向始終如一。

  離開清溪鎮,再往前,人煙愈稠,道路也愈見寬闊平整。

  又行了半日,暮色漸起時。

  一座規模頗大的城鎮輪廓出現在前方。

  屋舍連綿,人煙阜盛,遠望可見炊煙裊裊與初上的燈火,在漸暗的天色中透出溫暖的生機。

  鎮口立著一座古樸牌樓。

  上書「清水鎮」三字,筆力渾厚。

  此地已是湘楚地界,但距離陸家所在的潭州城,尚有約莫一日路程。

  離淵隨著人流入城。

  城中街道寬敞,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喧囂熱鬧。

  他依舊那副月白道袍的打扮,在人群中本應顯眼。

  但奇怪的是,周圍行人似乎對他視而不見,或者只是目光一掃而過,並無過多停留。

  這是他有意收斂氣機、融入環境的結果。

  非是幻術,而是一種近乎「和光同塵」的道境自然體現。

  尋了片刻,在鎮西頭找到一家門面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客棧,名曰「悅來」。


  要了間臨街的清淨上房,店家見他氣度不凡,頗為殷勤。

  安頓好行囊,離淵下樓用些素齋。

  客棧堂內已有幾桌客人,多是行商或本地鄉紳模樣,正就著幾碟小菜,喝著本地米酒,高聲談笑。

  離淵揀了角落一張空桌坐下,要了一碗素麵,一壺清茶,自斟自飲。

  耳中卻自然而然地將周遭議論聲收入心底。

  起初多是些本地閒話、生意往來。

  不多時,旁邊一桌几個衣著體面、似是鎮上有頭臉人物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要說咱們清水鎮近來最熱鬧的事,還得數梅老爺家。」

  一個留著兩撇鬍子的中年胖子啜了口酒,眉飛色舞道。

  「可不是嘛!」對面一個戴瓜皮帽的瘦削男子接話。

  「梅家那位千金,金鳳小姐,今兒個正是芳辰。」

  「梅老爺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特地派人從八十里外的『紅石埠』,把那位遠近聞名的夏師傅給請了來。」

  「今晚就在梅家花園搭台唱戲,說是要與全鎮同樂,咱們尋常百姓,也能去園子外頭聽聽看呢!」

  「夏師傅?可是那位號稱『湘北第一嗓』,唱哪出就像哪出,能把死人唱活了的夏師傅?」另一人驚訝道。

  「除了他還有誰!」瓜皮帽男子嘖嘖讚嘆。

  「前年鎮上廟會,有幸聽過夏師傅一出《單刀會》。」

  「好傢夥,那關二爺的威風煞氣,隔著台子都撲面而來,真真兒是入了戲骨!」

  「看他的戲,不像是看戲,倒像是親眼見著古時候的英雄豪傑活過來一般!」

  離淵執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梅家?金鳳小姐?夏師傅?

  姓梅名金鳳...

  莫非是未來那位,對全性掌門無根生崇敬如聖、執著追尋一生的金鳳婆婆?

  而這位被傳得神乎其技的「夏師傅」,唱戲能入骨傳神,令觀者如身臨其境...

  這已非單純技藝高超,隱隱觸及了以神入戲的境界。

  唱戲的夏姓高人...

  與未來全性中那位性情乖戾、卻將「神格面具」手段練至化境,被稱為「凶伶」的夏柳青,可有關聯?

  正思忖間,又聽那桌人繼續議論。

  「梅老爺這回真是捨得,聽說請動夏師傅,光程儀就這個數!」

  胖子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引來一片低呼。

  「疼愛閨女嘛,千金難買心頭好。」瓜皮帽男子嘆道:

  「只是可惜了夏師傅那一身神乎其技的絕活兒。」

  「你們聽說了沒?夏師傅家那獨子,好像打小就瞧不上他爹這唱戲的行當,覺得是下九流,沒出息。」

  「早幾年前,就為了不學戲、不繼承這門手藝,竟自己個兒跑去剃了個光頭,跟家裡鬧得不可開交。」

  「剃了光頭?」有人好奇。

  「是啊,街坊都傳,那小子性子拗得很,說死也不肯穿戲服、勾臉譜。」

  「嘖嘖,夏師傅那麼好的本事,怕是要斷了傳承嘍...」

  剃了光頭!

  離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若說之前尚是猜測,聽到「剃了光頭」這四個字。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夏師傅的兒子,十有八九便是未來的夏柳青!

  那麼,梅金鳳...夏柳青...

  他們二人未來的交集,尤其是夏柳青對梅金鳳那份複雜難言的情愫與追隨。

  其起點,莫非就在這場慶賀梅金鳳生辰的堂會戲上?

  一個是富貴千金,一個是戲班班主的逆子,看似雲泥之別,但命運之線的初次纏繞。

  或許就始於這清水鎮,始於這場戲。

  離淵心念電轉,許多未來模糊的片段,此刻似乎清晰了些許。

  金鳳婆婆為何對無根生那般崇拜?

  夏柳青為何對梅金鳳那般執著?

  其性格的偏執與對「扮演」「代入」的極致追求...

  是否與少年時反抗父親、卻又深深浸染於戲曲氛圍的矛盾環境有關?

  這一切,如今還只是潛流,尚未顯露。

  而無論是梅金鳳,還是夏柳青,未來都將是與全性和無根生緊密纏繞的人物。

  今日在此清水鎮偶聞其名,恰似前番路遇周聖。

  皆是命運長河中偶然濺起、卻又暗合某種軌跡的「緣」之浪花。

  離淵心鏡澄明,映照因果。

  他既決意入世落子,應對未來那場席捲異人界的浩劫與變局。

  則這看似微小的「緣」,或許便能成為牽動未來全性這條暗線、乃至觸及無根生那等關鍵人物的一個微妙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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