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夏柳青和梅金鳳(8k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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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既定。

  離淵起身,推開房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小鎮夜色之中。

  循著那隱約未絕的絲竹餘韻與燈火方向,步履從容。

  不多時便來到鎮東一片高牆大院之外。

  此處便是梅府,側邊一道月亮門敞開著,裡面是一片精巧的花園,此刻園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園子中央搭起一座戲台,雖不算宏大,卻也彩綢裝飾,燈火映照,頗有幾分喜慶熱鬧。

  台前空地上擺了些條凳,坐滿了鎮上受邀或有頭臉的賓客。

  更外圍則擠著許多聞訊而來、踮腳張望的尋常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俱是滿面興奮。

  離淵並未擠入人群,只在園門旁一株枝葉繁茂的古桂樹下靜靜立定。

  這個位置既能看清台上,又隱在陰影之中,不惹人注目。

  他目光先是在園中掃過,除了戲台,自然也注意到前排主位上...

  一位穿著錦繡衣裙、頭戴珠花、面容秀麗卻略顯清冷的少女。

  正由一位富態的中年男子陪著看戲。

  少女眼神明亮,看著台上的戲,卻似乎並未完全沉浸其中,偶爾抬眼望向夜空。

  帶著一絲這個年紀少有的若有所思的沉靜。

  這應當就是今日的壽星,梅金鳳了。

  而在離她不遠的迴廊柱子旁。

  一個頂著鋥亮光頭、穿著粗布短打、與這富貴園景格格不入的少年,正斜靠著柱子,雙臂抱胸,眼神卻時不時地瞟向梅金鳳的方向。

  少年眉眼間帶著股桀驁不馴的倔強。

  赫然正是夏柳青。

  他顯然心思不在戲台上,更多是在關注那位梅家小姐。

  偶爾趁人不注意,還會試圖挪近些,或是調整一下站姿,似乎想引起對方注意。

  但那副彆扭又強裝不在意的樣子,在離淵眼中一覽無餘。

  他心中不禁莞爾,目光隨之回到戲台。

  台上正演著一出《單刀會》。

  鑼鼓鏗鏘,絲弦激越。

  那扮演關雲長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麵皮微黃卻雙目炯炯有神的男子。

  只見其頭戴綠夫子盔,身著綠蟒袍,手執青龍偃月刀,長髯飄灑,顧盼生威。

  甫一亮相,一個「起霸」身段,便如淵渟岳峙,一股凜然不可犯的英雄氣概撲面而來。

  「好!」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喝彩。

  這夏師傅,果然名不虛傳。

  開腔唱念,聲若洪鐘,卻又字字清晰,直透肺腑。

  並非單純嗓門洪亮,而是那聲音里仿佛灌注了精氣神魂。

  將關雲長孤身赴會、視萬千敵軍如無物的豪情與謹慎,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招一式,一顰一顧,非但形似,更兼神完氣足。

  尋常藝人演關公,多側重其威嚴神勇。

  而這位夏師傅所演,卻在那份傲視群雄的霸氣之下,暗藏著一絲洞察世情、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孤高與悲愴。

  層次分明,直擊人心。

  離淵看得分明,夏師傅周身確有一絲極微弱卻精純的「炁」,隨著他的唱念做打自然流轉。

  這「炁」全然融入表演,與戲曲的韻律、角色的情感、甚至台下觀眾的情緒產生著奇妙的共鳴與牽引。

  這便是所謂的「以神入戲」。

  已非單純的技巧,而近乎一種獨特的「修行」法門。

  通過扮演、體驗、傳達那些凝聚了眾生信念與情感的英雄神祇形象,來淬鍊自身精神。

  甚至可隱隱溝通某種集體意識中的「神韻」。

  難怪看戲的觀者會覺得這位夏師傅「演誰就是誰」。

  只因這已觸及了精神影響與能量感應的邊緣。

  戲至高潮,關公與魯肅對席,周倉舞刀。

  夏師傅飾演的關公,此時瞠目按劍,唱到「卻怎鬧吵吵軍兵列,休把我當姓喬的那等瞧」時。

  那股睥睨天下、又暗含機鋒的氣勢被他推至頂峰。


  台下觀眾屏息凝神,仿佛真的置身於那危機四伏的江東宴席之上。

  連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梅金鳳,此刻也被吸引,微微前傾了身子。

  迴廊邊的夏柳青,見梅金鳳專注看戲,似乎也忘了獻殷勤。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父親精湛的演出拽了過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既有對父親技藝的潛意識認可,又有對自己排斥這行當的頑固堅持。

  然而就在這一刻。

  正全情投入、神與戲合的夏師傅,冥冥之中忽覺心湖一動!

  仿佛有一股難以言喻、浩大深邃卻又溫和如水的「注視」,自台下某個方位傳來。

  那「注視」不帶任何壓迫,卻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表演外殼。

  直抵他融入戲中角色的那一點「真意」。

  甚至隱隱與他試圖溝通、借取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神韻」產生了某種更高層次的共鳴!

  他下意識地,目光循著感應倏然掃向園門古桂樹下的陰影處。

  這一看,夏師傅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恍惚間。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靜立觀戲的年輕道人。

  在那月白身影之後,竟似有重重疊疊、威嚴浩大的神聖虛影,交替隱現!

  他看到了面如黑炭、手持鋼鞭,門神尉遲恭的凜凜煞氣!

  看到了金甲黃袍、雙鐧護體的秦叔寶的堂堂正氣!

  看到了綠袍長髯、赤面鳳目,關聖帝君亘古不變的忠義威嚴!

  更看到了頭戴三山飛鳳帽、手托黃金寶塔,天庭元帥李靖的統御之姿!

  甚至仿佛瞥見了紫袍玉帶、敕令五雷,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聞仲那主宰雷霆的赫赫天威!

  這些,都是他數十載舞台生涯中,傾盡心血試圖去理解、去演繹、去靠近的崇高形象!

  他窮盡一生,不過借戲曲形式,揣摩其萬一神韻,以求形神略備。

  而此刻,在那樹下年輕道人平靜的目光之後。

  這些他只能仰望、扮演的神聖存在,竟仿佛以一種超越想像的真實與完整,靜靜矗立。

  卻又和諧地歸融於那道月白身影之中,成為其自然流露的一部分背景!

  這並非幻覺。

  而是一種直指靈魂的、關於「存在本質」的震撼衝擊!

  「鏗——!」

  夏師傅手中虛握的青龍刀道具,竟因心神失守,氣機微亂,脫手磕在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整個人僵在台上,張口結舌,後續的唱詞、身段,忘得一乾二淨。

  台上鑼鼓弦樂為之一滯,拉胡琴的師傅愣住了,敲鑼的也忘了下槌。

  台下的觀眾更是莫名其妙。

  方才還看得如痴如醉,怎麼到最緊要的關頭,夏師傅突然像中了定身法一樣?

  「咦?夏師傅怎麼停住了?」

  「是啊,正到要緊處呢!」

  「是不是累了?還是出了什麼岔子?」

  「夏師傅的臉色...好像不太對?」

  台下議論聲嗡嗡響起,充滿了疑惑與關切。

  梅老爺在首排也站起身來,面帶憂色。

  梅金鳳也微微蹙起秀眉,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

  迴廊邊的夏柳青更是一愣,不明白一貫沉穩的父親為何如此。

  離淵立於樹下,自然清楚夏師傅為何會有如此反應。

  他方才觀戲,心神與戲中蘊含的那一絲集體「神韻」及夏師傅個人的精神投入隱隱相合。

  內景大羅宮中,與那些戲曲角色對應的神位自然生出感應,氣機交感之下。

  便讓靈覺異常敏銳、且精神正處於高度共鳴狀態的夏師傅,「看」到了那超越他認知範疇的景象。

  見夏師傅失態,戲已中斷,離淵不欲引起更大騷動。

  他迎著夏師傅震撼失神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眼神溫和,示意他無需驚慌,繼續將戲演完便是。

  夏師傅接觸到離淵的目光,那股浩大神聖的幻象瞬間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那位清雋平和的年輕道人。


  但方才那一瞬間的震撼已深入骨髓。

  他猛地一個激靈,意識到自己還在台上,台下滿座賓客。

  強壓下心中滔天巨浪,他深吸一口氣,彎腰拾起道具刀,對樂師們打了個手勢。

  鑼鼓弦樂略顯凌亂地重新響起。

  夏師傅勉力凝神,憑著數十年刻入骨子裡的功底,將剩下的戲份匆匆演完。

  雖不復先前神采,卻也總算圓了場。

  台下觀眾雖覺結尾有些倉促虎頭蛇尾,但念及夏師傅可能是突有不適,倒也報以理解的掌聲。

  戲一落幕。

  夏師傅甚至來不及卸妝,只匆匆將頭面戲服褪下些許。

  也顧不上梅老爺上前欲言又止的關切,目光急切地掃視園中,很快再次鎖定古桂樹下的離淵。

  他一把拽過一直在迴廊、此刻正因老爹異常表現而滿臉驚疑不定的兒子夏柳青。

  大步流星地朝著離淵走去。

  夏柳青被父親鐵鉗般的手拽得踉蹌,滿心不悅又困惑:

  「爹!您這是做什麼?」

  「戲演完了不趕緊收拾,拉我上哪兒去?」

  「咦!那道士誰啊?」

  說話間,他看到梅金鳳竟也悄悄跟了過來,連忙整了整自己的粗布衣服,偷偷瞄了梅金鳳一眼。

  梅金鳳自然是也發現了離淵的存在。

  只覺得這位道長氣度沉靜,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令人感到安心。

  一時間不由心生好奇,於是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夏師傅卻是恍若未聞夏柳青的抱怨,一時情急也沒發現跟過來的梅金鳳,只是徑直來到離淵面前。

  他此刻仍帶著尚未完全擦淨的油彩,呼吸略顯急促,眼神中交織著難以言喻的激動、敬畏與急切。

  來到近前,竟雙膝一彎,就要拉著夏柳青一同朝離淵跪拜下去!

  離淵輕輕抬手,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道托住了父子二人,使他們無法跪倒。

  「夏師傅不必如此。」離淵聲音平和,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夏師傅被這股力量托住,心中駭然更甚,知道自己絕非錯覺。

  他站直身體,卻仍是躬身到底,聲音帶著顫抖,對身旁猶自懵懂的兒子厲聲斥道:

  「柳青!休得無禮!」

  「你肉眼凡胎,豈能識得真仙臨凡?!」

  「方才...方才為父在台上,得見仙長身後,尉遲恭、秦叔寶、關聖帝君、李天王、乃至聞天君...」

  「諸多神聖法相隱現,隨其心意流轉!」

  「此乃真正溝通天地、身合大道之顯化!豈是尋常?!」

  「還不快快行禮!」

  他言語激動,將方才所見所感和盤托出。

  雖不盡準確,卻已道出那超越他理解範疇的震撼。

  夏柳青被他爹這番話震得目瞪口呆,傻傻地看著離淵,又看看激動得臉色發紅的父親。

  再偷偷瞥一眼旁邊同樣一臉驚詫、睜大美目的梅金鳳。

  他從小叛逆,不服父親唱戲的行當。

  更對那些神神鬼鬼、怪力亂神之說嗤之以鼻。

  可父親此刻的神情、語氣,絕非作偽。

  而且父親向來以技藝為傲,何曾如此失態,更說出這般離奇的話語?

  再看向那位年輕道人,一身月白道袍,氣質超然,靜靜立在那裡。

  被父親如此形容,卻依舊面色平靜,眼神溫潤,仿佛父親說的只是尋常事。

  這種反差,讓夏柳青心中驚疑不定,原先的不屑被一種莫名的敬畏取代。

  尤其在梅金鳳面前,他不想顯得太無知,下意識地也收斂了平日的桀驁。

  離淵對夏師傅的震撼之語不置可否,只簡單自我介紹:

  「貧道離淵,自綿山大羅宮而來,遊方路過此地。」

  「大羅宮...離淵...」夏師傅喃喃重複,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熾熱光芒。


  「仙長!仙長莫非便是...」

  「便是傳言中那位,紫氣東來、天生道體,被天師譽為『道教未來執牛耳者』的離淵道子?!」

  離淵微微頷首:「虛名而已,夏師傅過譽了。」

  一旁的夏柳青也終於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

  「您...您就是那位傳說中的天生道子?!」

  他雖叛逆,混跡市井。

  卻也偶爾從一些走南闖北的江湖人口中,聽過關於綿山大羅宮天生道子的種種玄奇傳聞。

  一直只當是誇大其詞的故事。

  萬萬沒想到,故事裡的人物,竟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還被父親描述得如此神異!

  梅金鳳也是掩口輕呼。

  她身在閨中,對異人界之事知曉更少。

  但「天生道子」、「大羅宮」這些名頭,聽起來便覺高渺神聖,非是凡俗。

  夏師傅回手輕拍了一下兒子光溜溜的後腦勺,低喝道:

  「噤聲!不可對仙長無禮!」

  旋即轉向離淵,態度愈發恭敬,甚至帶著幾分惶恐:

  「不知仙長法駕光臨這偏僻小鎮,所為何事?」

  「可是小的...或是這逆子,有何處衝撞了仙緣?」

  他以為離淵是專程為他或兒子而來。

  離淵搖頭:「夏師傅多慮了。」

  「貧道只是恰巧路過清水鎮,歇腳時聽聞鎮上議論。」

  「說有『湘北第一嗓』,唱哪出就像哪出,能把死人唱活了的夏師傅在此獻藝,慶賀梅府千金芳辰。」

  他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一旁的梅金鳳,微微頷首:

  「想必這位便是梅小姐了,貧道離淵,有禮。」

  「祝小姐芳辰安康。」

  梅金鳳連忙斂衽還禮,聲音清婉:

  「小女子梅金鳳,多謝道長吉言。」

  「道長遠來是客,未曾遠迎,失禮了。」

  她舉止得體,雖有些緊張,卻並無尋常閨閣女子的扭捏,眼神清澈,帶著好奇與探究。

  夏柳青見離淵主動與梅金鳳說話,心中沒來由地一緊,又有些自慚形穢,忍不住挺了挺胸脯,似乎想引起注意。

  離淵繼續對夏師傅道:「貧道一時興起,便來觀摩,未曾想竟攪擾了夏師傅心神,致使戲演中斷。」

  」實在是貧道之過,還望夏師傅與梅小姐海涵。」

  夏師傅聞言,更是受寵若驚,連連擺手:

  「仙長折煞小人了!」

  「能得仙長一觀,已是小人幾世修來的福分!」

  「方才...方才是小人自己修為淺薄,定力不足,被仙長無量道韻所懾,以致失態,與仙長何干?」

  「小人這點微末伎倆,不過是餬口營生,在仙長眼中,怕是...怕是粗陋不堪,貽笑大方了。」

  他雖自謙,但提到自身技藝時,眼神中仍有一絲屬於藝人的驕傲與執著。

  離淵正色道:「夏師傅過謙了。」

  「若是連夏師傅這般,已能將自身精神氣血與角色神韻相合,以微末之『炁』引動觀眾心念共鳴...」

  「達到『以神入戲、以炁化形』邊緣的境界,還說自己的技藝粗陋不堪...」

  「那這湘楚之地,怕是鮮有能稱得上『技藝』二字了。」

  夏師傅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離淵,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更夾雜著遇到知音的激動與感動。

  「以神入戲、以炁化形」這八個字,如同驚雷。

  精準地劈中了他數十年來暗中摸索、隱隱感知卻無法清晰言說的關竅!

  這位離淵道子,不僅道行高深,竟連他這偏門技藝的本質,也一眼看穿!

  他再也抑制不住,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哽咽與懇切:

  「仙長...仙長法眼如炬,一語道破小人多年迷障!」

  「不瞞仙長,小人也隱隱感覺到,唱戲似乎不止於唱戲,仿佛...仿佛能觸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但每每想要再進一步,抓住那一點靈光,卻總是隔著一層厚厚紗幕,不得其門而入!」

  「演英雄便有英雄氣,演鬼神便有鬼神韻,但總覺得是『借』來的,是『像』而已,無法真正『是』。」

  「且心神消耗極大,難以持久,稍有不慎,還有被那角色龐大意念反噬、迷失自我的危險...」

  「不知...不知仙長可否指點迷津?」

  他這番話,已是將離淵視若天人,不顧身份懸殊,執弟子禮求教。

  離淵看著他眼中純粹的求知與困惑,略作沉吟,緩緩道:

  「你所謂『借』與『像』,乃是初階。」

  「因你心中仍有『我』與『角色』之別,有『演』與『真』之隔。」

  「你試圖理解角色,代入角色,模仿其神韻,引動觀眾情緒。」

  「此是以『我』之精神,去描摹一個外在的『相』。」

  「故而費力,且有隔閡,甚或有反噬之虞。」

  夏師傅如聆天音,連連點頭。

  旁邊的夏柳青和梅金鳳也聽得入神,雖然有些話似懂非懂,但那種玄妙的意境,卻讓他們心神微動。

  夏柳青第一次聽到有人將父親那「裝神弄鬼」的戲法,說到如此深奧的層面,不由得收起了幾分輕視。

  梅金鳳則覺得這道長話語中蘊含的哲理,與她平日所讀詩書頗有不同,卻似乎更接近某種本質。

  「若想更進一步,需明『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之理。」

  離淵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錘,敲在夏師傅心坎。

  「非是讓你徹底失去自我,而是明了那戲中英雄神祇之『神韻』,亦是天地間某種浩然正氣、忠義之念、勇武之志的凝聚與顯化。」

  「你無需去『扮演』關公,只需在你起心演繹『忠義千秋』時,讓自身心念與天地間那股『忠義』之氣自然相感、相合。」

  「屆時,你所呈現的,便不再是夏某扮的關公。」

  「而是『忠義』這一概念,借你之形貌、聲腔、動作,在此刻此地的自然顯化。」

  「你非在『演』神,而是以自身為橋樑,讓某種『神性』流淌而過。」

  夏師傅聽得如痴如醉,渾身顫抖,仿佛多年迷霧被一道陽光刺破,眼前展現出一條清晰而廣闊的道路!

  原來如此!

  原來自己一直是在門外打轉!

  關鍵不在「像」。

  而在「感」與「合」!

  不在「扮演」,而在「顯化」!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指點迷津!此恩此德,小人沒齒難忘!」

  夏師傅激動得又要下拜,被離淵再次托住。

  離淵目光隨即落到一旁聽得半懂不懂、卻也被父親激動情緒和離淵玄奧話語所震撼的夏柳青身上。

  這少年眼神倔強,光頭在燈火下泛著青茬。

  雖對父親的行當不屑,但本質心思倒還算單純明澈,沒有太多彎繞。

  他又看了一眼靜靜聆聽、眸中若有所思的梅金鳳。

  此女心性沉靜,眉宇間自有主見,非是尋常嬌弱女子。

  難怪未來會有那般執著追尋的際遇。

  「至於令郎...」離淵微微一頓,看著夏柳青,語氣平和。

  「心思純粹,不喜偽飾,稜角分明,倒也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只是道路不同,強求反而不美。」

  他這話,既是對夏師傅說,仿佛也是在說給夏柳青和一旁的梅金鳳聽。

  這話聽在夏柳青耳中,先是「璞玉」二字讓他心頭莫名一熱。

  有種被這神仙般人物認可的奇異感覺。

  尤其在梅金鳳面前,更覺臉上有光。

  隨即「道路不同,強求反而不美」,又似乎隱隱為他「不學戲」的選擇,給出了一個超然的註解。

  讓他長久以來因叛逆而產生的些許愧疚與矛盾,悄然鬆動了些許。

  他怔怔地看著離淵,忽然覺得,這道士好像...有點不一樣,說的話似乎也有點道理。


  梅金鳳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柳青一眼。

  這個總是偷偷看自己、舉止有些笨拙又倔強的光頭少年,原來在離淵道長眼中,竟是「璞玉」?

  夏師傅聞言,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離淵,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複雜之色,但更多的是感激。

  仙長不僅指點自己技藝關竅,更似乎...對自己這倔強叛逆的兒子,也有一絲別樣的關注?

  離淵點到即止,不再多言。

  今夜之事,已足夠。

  在夏師傅心中種下對「以神顯化」更清晰的認知。

  或許能讓他未來少走彎路,甚至技藝達到新的高度,這本身便是善緣。

  而對夏柳青這枚未來的「棋子」,今日一面,幾句評價,已在其心中留下印記。

  待他日夏柳青踏入異人界,經歷種種,回想今夜這位道子所言。

  或許會有不同的感悟,甚至可能影響其「神格面具」之道的走向。

  在梅金鳳面前顯露一絲玄奇,或許能在其心中種下一顆對「道」與「非凡」好奇的種子。

  影響其未來與無根生產生交集時的某些心態。

  這條涉及未來全性關鍵人物的線,已悄然搭上。

  緣已種下,靜待花開。

  離淵抬頭看了看天色,對夏師傅和梅金鳳道:

  「時辰不早,貧道還需趕路,就此別過。」

  「夏師傅好自修行,令郎亦自有緣法。」

  「梅小姐,再次祝你芳辰吉樂。」

  夏師傅雖萬分不舍,但也知仙緣難得,不可強留,連忙躬身:

  「恭送仙長!仙長點撥之恩,夏某永世不忘!」

  「柳青,快行禮!」

  夏柳青這次倒是乖乖地,跟著父親一起,對著離淵恭敬地行了一禮,光頭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梅金鳳也再次斂衽為禮:「恭送道長,道長一路順風。」

  離淵微微頷首,不再停留,轉身拂袖,月白身影飄然遠去。

  很快融入小鎮深沉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夏師傅父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梅府漸散的喧鬧餘音。

  「爹...他...真是神仙嗎?」夏柳青忍不住低聲問道,語氣里少了平日的叛逆,多了些恍惚。

  夏師傅望著離淵消失的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神明亮而堅定:

  「是不是神仙,爹不知道。」

  「但爹知道,那是真正走在『道』上的人。」

  「柳青,記住今晚,記住這位離淵道長。」

  「或許...這將改變我們很多事。」

  梅金鳳望著空寂的街巷,回味著方才那位離淵道長的話語與氣度,心中某種朦朧的嚮往被悄然觸動。

  她輕輕撫了撫衣袖,對夏師傅道:

  「夏師傅,令郎既然自有緣法,您也不必過於掛懷。」

  「今日多謝您精彩的演出。」

  說罷,微微頷首,轉身款款向父親梅老爺走去,留下一個清麗的背影。

  夏柳青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望著空蕩蕩的街巷。

  心中第一次對自己厭惡的「戲子」行當,以及父親那種玄乎的追求,產生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父親描述的諸多神聖幻象,深深印在了他年輕的心中。

  而離淵,已回到客棧。

  房中孤燈依舊,他靜坐調息,心神沉入內景大羅宮。

  今夜清水鎮之行,偶遇夏家父子與梅金鳳,稍加點撥。

  又悄然布下涉及未來全性棋局的兩三枚閒子。

  未來那場涉及全性、八奇技與無根生的宏大棋局。

  他手中的籌碼,又多了幾分。

  明日,便是陸家大宴。

  屆時天下異人英才匯聚,老一輩的考量,年輕一代的碰撞,明里暗裡的較勁與結盟。

  都將在這場壽宴的帷幕下徐徐展開。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

  或者說,還有一枚關鍵的棋子,需要在此刻以另一種方式悄然落下。

  而這枚棋子,關乎未來一條更為凶戾、卻也更為隱秘的暗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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