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往日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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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往日不再

  「你也是好人。」

  查理依偎在希芙的懷抱里,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僅僅相處了幾個小時後,希芙就贏得了查理的信任,像艾芬索一樣能聽得懂查理髮出的音樂聲。

  而當查理主動開始親近希芙,先前希芙心裡的些許不滿瞬間煙消雲散,看著查理那不帶一絲作假的真摯表情,她的母性被徹底激發。

  誰不想要一個天真、可愛、懂事又聰明的孩子?

  希芙緊緊摟著查理,已經將她認定成了自己的女兒。

  如今她終於補全了她心中始終缺失的一塊名叫「子女「的碎片————

  也許這世上的緣分就是這麼奇妙。

  希芙知道她作為精靈,本就在生育上有困難,更別說後來還愛上了一個獵魔人,她心中其實早就放棄了那份念想。

  然而上天卻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帶給了她一個女孩,讓她又看見了希望。

  「你以後和我待在一起,好不好?」

  希芙輕聲細語地問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

  她很擔心查理會拒絕,說出「我要和艾芬索一起出去冒險」之類的話。

  但好在她終究沒有聽見這句讓人心痛的回答,而是聽到了查理以同樣柔和的語氣回復道:「好啊。」

  希芙心花怒放,一把奪過艾芬索手中還沒放進嘴裡的小蛋糕,轉而餵給了查理。

  「給她留點!」

  她瞪了一眼艾芬索,艾芬索只覺得莫名其妙。

  明明之前希芙說這些都是特意為他準備的啊。

  怎麼現在突然變卦了?

  他無奈,只好放棄了品嘗這些難得一見的美味,轉而給自己倒了一杯樹莓酒。

  可惜了這些樹莓蛋糕,這種罕見的糕點只有希芙掌握著做法。

  「別喝酒!」希芙又伸出手按住了艾芬索,把酒杯推得遠遠的,而後指了指一旁的一小桶檸檬汁,「過一會還要出門。

  「好吧。」

  艾芬索長嘆了一口氣。

  「希爾芙伊娜,你住在這裡嗎?」

  「別叫這個名字,叫我希芙,好嗎?」

  「好的,希芙。」

  「你真乖————我當然住在這,以後你也住在這。」

  「那艾芬索住在哪?」

  「他?關於這個————他隨時可能住在這裡。」

  「所以我以後不能隨時看見他了嗎?」

  聞言,艾芬索回頭看向查理,笑著說道:「但你以後可以隨時看見她,而我每年都會回來看你。」

  「那一年是多久?」

  「每當我回來的時候,就代表一年過去了。」

  查理不太明白,但她至少知道艾芬索並非永遠離開了她。

  那就好。

  她沒想那麼多,也不懂那麼多。

  反正艾芬索不會騙她的,不是嗎?

  於是過了一會,查理又睡著了。

  在這個時代旅行可不是什麼享受,艾芬索、柯恩還有丹德里恩早已適應了顛簸勞累的旅途,但對於查理來說,這還是太勉強了。

  而今又回到了安逸的環境裡,那些之前被忽視的疲憊感再次湧上,讓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希芙指揮著艾芬索把查理抱到了自己的床上,然後貼心地給她蓋上了被子。

  「我得找個木匠,讓他打造一張新的床。」希芙看著熟睡的查理自言自語道,「還要擴建一下這座房子,給她騰出來一個房間。」

  而後她輕輕合上了門,轉頭看向艾芬索,露出了一個相當溫馨的笑容。

  「來吧,我帶你去看個東西。」

  希芙拉起艾芬索的手,帶著他走出了房門,直直走向了街對面。

  沒走幾步後,她就在一棟漂亮的房子前停下。

  艾芬索覺得有些眼熟,而後仔細想了想,終於回憶起這正是去年他送給希芙的那棟破爛宅邸。


  而現在這房子卻大變樣了。

  原來的朽木爛柱全被拆除,在原有的地基上建起了一座嶄新的雙層小樓,並且蓋上了一圈石牆圍住了院子。

  希芙笑著用鑰匙打開大門,映入艾芬索眼帘的是一片他熟悉又陌生的花園。

  在平整的草地上,放著一架鞦韆,兩側種著玫瑰和菊花,草坪上還有犬舍和為孩童準備的迷你城堡,以木頭精心搭建。

  他很熟悉,因為這是他童年最常去的公園的樣子。

  他也感到陌生,因為那段記憶早已被埋在了將近六十年前。

  艾芬索曾經以中世紀的方式向希芙描繪過自己在現代世界的童年,大概就是把現代世界存在的事物替換成希芙可以理解的事物。他當時聲稱這是一場夢,而夢中的一切都是他最渴望的。

  然而沒想到,那些抽象的話語希芙竟然全都記了下來,而今甚至將其復現。

  在回憶不斷交織的時候,希芙牽著還在發呆的艾芬索的手,又走進了那座漂亮的小樓。

  一進門就是一面展示牆,最中間的位置掛了一個巨大的展示框,其中放著艾芬索去年留下來的那把劍,周圍擺放的物件也都充滿了回憶,全都是艾芬索曾經送給希芙的小禮物,或者是兩人曾經某段美好時光的紀念。

  艾芬索剛從上一輩子的回憶漩渦中脫離,轉眼又被拉進了這一輩子的回憶漩渦。

  還真是————往事如風啊。

  眨眼間,已經十一年過去了。

  當初他認識希芙的時候,也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活到今天,更沒想到希芙真的能每年都在等他。

  艾芬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漸漸認不出以前的自己。

  人總是在變化,每時每刻都在。

  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無法比較出區別,但十年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卻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初出茅廬,如同查理一樣對這世界的一切都無比好奇。

  他並沒有什麼豐富的經驗,時常因此吃虧上當,但他總能一次次幸運地化解劫難。

  他那時還帶著在現代社會被慣出來的善良,還願意幫助一些可憐人活下去,直到人們開始利用他的善良,甚至反過來試圖藉此針對他。

  甚至那時候的他還知道如何憤怒。

  他會因為那些不可理喻的行為生氣,會為某些渾渾噩噩、於黑暗中沉淪至死的人感到悲哀,會對那些他的三觀無法忍受、完全顛覆倫理道德的事情大發雷霆。

  只是他的每一次憤怒都不會為他換來他想要的結果。

  於是漸漸的,艾芬索也開始無視那些遭受苦難的人。

  同時也徹底認清了一個事實一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都不配得到他的正視,他也不應該去理會這些可悲的凡人。

  沒有必要去和那些人交流,更沒必要大發善心去替他們的悲慘生活擔憂。

  這一切與他無關。

  而艾芬索自己的所作所為,也與這些人完全無關—一他慈悲地拯救,與他們何干?他無情地拋棄,又與他們何干?

  他們的意見將會被完全無視。

  艾芬索就秉持著這樣的行事風格,在這段中古歲月中走過了他此生的半輩子。

  而他真的經歷了很多。

  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品嘗到了愛情的滋味,一夜過後又匆匆離去。

  那時的他還幻想著過幾個月之後自己再次路過,會看見對方笑著在門前等他。

  然而他最後見到的卻只有一棟被大火焚燒過後的房屋、一具慘不忍睹的腐爛屍骸。

  他第一次動手殺人,卻是一次他未曾預料的意外。

  有個男人因他獵魔人的身份對著他破口大罵,艾芬索沒有搭理他,選擇了無視,他卻自覺受到羞辱,大吼著就朝艾芬索揮出了一拳。

  艾芬索隨手放出一道輕飄飄的阿爾德,只是想把他推開,結果他一頭撞在牆上,就此一命嗚呼。

  那也是艾芬索第一次成為通緝犯。

  後來,隨著他劍術愈發精湛,法印愈發嫻熟,就連尋常三五個士兵都不是對手,他也第一次向著那些無知愚昧之人傾瀉了自己的怒火。

  在那座小村子裡,在那些暴怒村民們的群起而攻中。


  仗著法印,仗著劍術,仗著超人的身體,也是因為那些村民們連把最普通的劍都沒有。

  他在短短時間內就將這個村子的大半男性屠戮殆盡。

  但隨後便是無止境的追逃遊戲,一開始追他的是治安官派出的巡邏士兵,然後變成那些見義勇為的騎士、遊俠,甚至還有駐紮在附近的軍隊——

  但後來,消息不知怎麼就傳成了他攜帶了一張代表著巨額財寶的藏寶圖,抓到他就能一夜暴富。

  隨著他逃到了其他國家,原本的官方追兵倒是散了,可各種不法之徒卻被吸引過來了。

  於是在那大半年,艾芬索一直被聞風而來的匪幫、強盜、賞金獵人追的到處跑,最終還是在初冬時節趁著一場大雪才勉強逃到了科德溫。

  又過了一段時間後,艾芬索繞了好久,終於繞出了包圍圈,接著他就一頭鑽進了飛龍山脈,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而實際上—他一個人在山中荒野求生了足足兩周,最終在春末徒步走回了凱爾莫罕————

  這些年過去,他的經歷比起上輩子可精彩多了,也危險多了。

  除了不斷經歷各種事之外,艾芬索也認識了很多人。

  不過其中絕大部分人如今都已不在。

  希尼婭·菲斯是他的第一個女性精靈朋友,她堅強又勇敢,是一個擅長使用弓箭的戰士,最終死於反抗科德溫對於非人種族壓迫的戰鬥中。

  伊絲倫·泰雅來自於北方的亨佛斯,是一個相當豪爽,性格不像女性的精靈旅者,最後在艾爾蘭德失蹤,艾芬索從此以後再也沒聽到她的消息。

  矮人烏布里克是艾芬索在諾維格瑞結識的第一個朋友,他是個鐵匠,四年前死於黑幫火併,鐵匠鋪也在混戰中被付之一炬。

  精靈獵人戴尼蘭·丹尼爾曾經試圖搶奪艾芬索的獵物,兩人卻也因此成為了朋友。他在四年前死於一隻狼人的襲擊,艾芬索為他完成了復仇。

  艾米利雅·瓦雷吉亞是一位居住在馬里波的女性精靈裁縫,因為一場針對她的入室搶劫而死。

  傭兵泰米爾死於與史凱利傑海盜的戰鬥中。

  老賭客辛吉勒因一套珍貴的國王牌被殺。

  女酒保貝菲斯特·靈頓被醉酒的客人推倒,不幸撞到了腦袋去世。

  史凱利傑海盜迪倫·戴安死於敗血症。

  陶安男爵死於戰場上感染的破傷風。

  富家小姐辛美尼死於梅毒。

  來自瑟瑞卡尼亞的舞女歐斯洛·美洛伊與艾芬索相識於伯爵的城堡中,最終為被關在地牢的他偷來了鑰匙,放艾芬索逃出生天,自己卻葬身於箭雨之下。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艾芬索遊歷四海十幾年,他偶爾也會結識朋友,也總是會邂逅世界各地的女子,但他卻不像傑洛特那樣熟人遍布四海。

  那一樁樁從旁人口中聽來的死亡時刻提醒著他,這是一個人均壽命僅有三十多歲的時代,生命之花在它綻放到極致時驟然凋零是一件很尋常的事。

  艾芬索甚至已經感覺到了麻木。

  他處於社會底層,所以他的朋友也大多是同樣的底層。而那一座座墳墓一直在為他揭開世界最黑暗且絕望的一面。

  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對於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都是。

  站在故人的墓前,艾芬索所能做的就是為他們獻上一束花。而假如他們有冤屈,那他就提起劍為他們報仇。

  可艾芬索一點也不喜歡這種感覺,哪怕完成了復仇,讓友人的靈魂得以安息,他卻只覺得空虛。

  一旦歸於塵土,靈魂碾作粉塵,一切便失去了意義。

  為死者展開的復仇,實際上不過是滿足了生者的願望罷了。

  到最後唯有艾芬索腦海中日漸蒼白的回憶留作對逝者的紀念,使得現實中的墳墓即便損毀,他們也不會就此於世上消失。

  艾芬索做不到像維瑟米爾開導他時所說的那樣,學會放下,理解生離死別乃是人間常態。

  假如他不曾在那個繁榮昌盛的時代生活過,一出生就在這樣的中古歲月中掙扎求生,那他想必確實會像維瑟米爾那樣對這一切釋然。

  然而見過了盛世繁華,艾芬索自然對這個他眼中的黑暗時代產生了發自內心的厭惡。


  他怎麼可能喜歡這樣的世界,又怎麼可能甘願被現實所同化————

  所以————為了他的自尊,為了改變獵魔人被歧視的境遇,為了砸碎遮天的黑幕。

  也為了他個人的私心,為了那句謊言編造出來的託付。

  他會讓歷史的進度提前,會讓遺恨得到解脫,會讓那個時代提前到來。

  曾經他無力改變這個世界————

  艾芬索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一縷淡藍色的靈能浮現,而後被他一把捏散。

  現在世界卻握於他手中。

  只要解決了靈能侵蝕的問題,這世間就再也沒什麼能阻擋他的了。

  艾芬索的意志無比堅定,而他下的決心,發下的誓言也同樣無法動搖。

  「————等有一天你終於決定留下來,我們就住在這裡,我每天都給你做樹莓蛋糕。」希芙還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你的武器和鎧甲就放在這裡,我們到了冬天就點燃壁爐,在這裡烤火————」

  艾芬索笑著將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握緊成拳。

  一生的摯愛啊。

  還請你————再等上九百九十九個日夜。

  待我用火焰將這腐朽絕望的人間淨化,再用雷霆洗去舊世界的殘渣。

  到了那時,在這個完美新世界裡,我們再共同仰望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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