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下潛
第137章 下潛
影子的中心首先浮現出來的是那張面具。
青銅色的面孔從二維的平面里一寸一寸地出現，沒有表情，沒有眼孔，只有面具下緣兩側各延伸出的一條弧線，勾勒出輪廓。
然後是肩甲、胸甲、臂鎧。
深灰色的金屬片層層疊疊地從影子中抽出來，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青光。
「每次看到這玩意兒都不太習慣。」
虎杖退了兩步，嘴裡咂了一下。
釘崎斜了他一眼。「哪兒不習慣了？」
「就————沒有臉嘛。」
面具將軍的胸腔部位緩慢地裂開了一道豎向的縫隙。青銅色的甲片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一個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的空腔。空腔內壁覆蓋著一層暗色的影子實體，柔軟且厚實。
伏黑惠站起來，回頭看了真依一眼。
「進去之後貼緊內壁。」
真依走到面具將軍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空腔的大小。
「空間夠用嗎？
「」
「勉強。」
她把黑皇后豎著靠在肩上，側身鑽了進去。
空腔內壁上的影子實體在她的背部和兩側緊緊地貼了上來，起到了固定和緩衝的作用。
黑皇后被她抱在胸前，槍管朝上，槍托抵在腹部。
內壁的溫度很低。
「閉合。」
伏黑惠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隨後甲片重新合攏，把真依封在了裡面。
光線消失了。
「能聽到我說話嗎？」
伏黑惠的聲音變得悶悶的，帶著金屬箱體的回音。
「能。」
伏黑惠走到船舷邊上。
面具將軍跟在他身後，沉重的甲靴踩得甲板咚咚作響。
乙骨從艦橋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掌心大小的方形裝置。
「深度計。防水的，綁在手腕上。「他把東西遞給伏黑惠，「顯示紅色的時候，說明你們已經接近之前信號中斷的深度。」
伏黑惠把深度計綁好，又看了一眼面具將軍。
式神站在船舷旁，一動不動，那張空洞的青銅面具正對著海面。
「多久能到底？「乙骨問。
「面具將軍的下沉速度取決於我的咒力輸出。全力的話————「伏黑惠頓了一下，「大概十分鐘。」
「太快了。」乙骨說，「水壓的變化會在五千米以下急劇增大。你要給面具將軍足夠的時間去適應結構應力。」
「十五分鐘。」
乙骨點頭。
虎杖從後面走過來，在伏黑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心。」
伏黑惠沒回頭。
「嗯。」
釘崎靠在遠處的欄杆上，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什麼也沒說。
伏黑惠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沿著甲板一路鋪到面具將軍的腳跟處，兩片影子在接觸的瞬間融為一體。
他翻過船舷。
面具將軍緊跟其後，沉重的軀體從甲板邊緣直直地墜了下去。
「撲通—
」
白色的水花炸開了一大片，海水湧上甲板，在眾人腳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虎杖跑到船舷邊往下看。
兩個身影在進入水面之後就迅速地沉了下去。伏黑惠的黑色校服在海水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面具將軍的青銅色甲殼則反射了最後一道陽光，隨後被深藍色的海水吞沒。
幾秒鐘之後，水面恢復了平靜。
入水的瞬間，伏黑惠的整個身體都被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了。
面具將軍的影子從他的腳踝往上蔓延，在他身體外面迅速凝固成了一層貼身的暗影外殼。
這是他在調伏之後摸索出來的能力。
面具將軍的影子實體可以充當水壓隔絕層，原理和五條悟的無下限類似，但遠沒有那麼精密。
它不能完全消除壓力，只能大幅度削弱。
伏黑惠沒有帶任何照明設備。面具將軍的面孔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青銅色微光，足夠照亮他周圍兩三米的範圍。
他把視線投向手腕上的深度計。
數字在穩定地跳動。
一千。
——
兩千。
三千。
水溫在急劇下降。暗影外殼的表面開始凝結出一層極細的冰晶，被水流沖刷後又迅速凝結，循環往復。
四千米。
「嘎吱。」
那是金屬在高壓下微變形的聲音。
伏黑惠的右手微微攥緊。他的影子在面具將軍的關節處加了一層，像給盔甲打了補丁。
六千米。
深度計的背光從綠色變成了黃色。
視野中出現了第一批殘骸。
一根彎曲的鐵梁從黑暗中橫插過來，表面鏽蝕得只剩下一層薄皮，上面附著大團大團灰白色的管蟲。
再往下，殘骸越來越密。
斷裂的龍骨，壓扁的艙板，扭成麻花狀的鐵鏈。在面具將軍的微光照射下，它們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網，投在更深處的黑暗上。
這就是先前十二月朔和五條悟經過的沉船墳場。
伏黑惠注意到了一些東西。
墳場的上半部分已經被撕爛了。
殘骸之間的通道被外力扯開了巨大的豁口，邊緣的金屬斷面齊整得不正常。有些龍骨直接被掰成了兩段，斷裂處的鋼鐵向外翻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的。
更下面的一段則有明顯的燒灼痕跡。鐵鏽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的釉面，管蟲和附著物全部碳化，只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層黑色的焦殼。
兩人從這裡殺穿了下去。」
但再往深處，殘骸就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說明戰鬥到這個深度就結束了。
他們是在更下面的地方遇到麻煩的。
伏黑惠繼續下沉，穿過了墳場的最底層。
殘骸在這裡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岩壁。海溝的本體結構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兩側的崖壁幾乎垂直地向下延伸，縫隙窄得只能讓面具將軍勉強通過。
深度計跳到了九千米。
背光變成了橙色。
面具將軍的甲殼開始持續發出低沉的吱嘎聲。甲片之間的暗影黏合層被水壓擠壓得極薄，伏黑惠能清晰地感覺到咒力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流失。
他咬緊了牙。
一萬米。
深度計變紅了。
就在這時，面具將軍停了下來。
伏黑惠在一瞬間以為是面具將軍的結構到達了極限但隨即他發現，式神並不是停住不動了，而是拒絕繼續前進。
面具將軍的那張青銅面具緩緩地轉向了正下方。
伏黑惠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下面的海水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他和面具將軍共享著感知，幾乎不可能察覺。水流在某一個深度突然停止了運動，溫度、密度、甚至顏色都在一條極其清晰的分界線上發生了斷裂。
線的上面是正常的深海。
線的下面，什麼都沒有。
死水區。
面具將軍的胸腔內壁傳出了三下短促的震動。
到了。
真依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一眼黑皇后。
槍管上的暗影紋路正在緩緩亮起來，紫黑色的線條從槍托蔓延到瞄準鏡，然後從瞄準鏡延伸到槍口。
黑皇后也感知到了下面的東西。
真依的拇指搭上了保險。
「開。」
面具將軍的胸甲裂開一道縫隙。
一個剛好能容納槍管探出的方孔。
她把黑皇后的槍管從方孔里探了出去。
瞄準鏡里看到的畫面讓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方的死水區不是一片靜止的海域。
它在旋轉。
整片死水區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被按下了慢放鍵，邊緣的海水被一點一點地吸入那條分界線以下。
而在旋渦的外圍，一層由高速水流構成的屏障正在運轉。
真依的手指從保險上移到了扳機護圈。
她沒有急著開槍。
瞄準鏡的十字線緩緩移動，沿著邊緣掃了一圈。
她發現在旋渦運動的某一個相位上，水流之間的間隔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的擴大持續不到半秒。
半秒。
夠了。
影子的中心首先浮現出來的是那張面具。
青銅色的面孔從二維的平面里一寸一寸地出現，沒有表情，沒有眼孔，只有面具下緣兩側各延伸出的一條弧線，勾勒出輪廓。
然後是肩甲、胸甲、臂鎧。
深灰色的金屬片層層疊疊地從影子中抽出來，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青光。
「每次看到這玩意兒都不太習慣。」
虎杖退了兩步，嘴裡咂了一下。
釘崎斜了他一眼。「哪兒不習慣了？」
「就————沒有臉嘛。」
面具將軍的胸腔部位緩慢地裂開了一道豎向的縫隙。青銅色的甲片向兩側滑開，露出裡面一個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的空腔。空腔內壁覆蓋著一層暗色的影子實體，柔軟且厚實。
伏黑惠站起來，回頭看了真依一眼。
「進去之後貼緊內壁。」
真依走到面具將軍面前，低頭看了一眼空腔的大小。
「空間夠用嗎？
「」
「勉強。」
她把黑皇后豎著靠在肩上，側身鑽了進去。
空腔內壁上的影子實體在她的背部和兩側緊緊地貼了上來，起到了固定和緩衝的作用。
黑皇后被她抱在胸前，槍管朝上，槍托抵在腹部。
內壁的溫度很低。
「閉合。」
伏黑惠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隨後甲片重新合攏，把真依封在了裡面。
光線消失了。
「能聽到我說話嗎？」
伏黑惠的聲音變得悶悶的，帶著金屬箱體的回音。
「能。」
伏黑惠走到船舷邊上。
面具將軍跟在他身後，沉重的甲靴踩得甲板咚咚作響。
乙骨從艦橋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掌心大小的方形裝置。
「深度計。防水的，綁在手腕上。「他把東西遞給伏黑惠，「顯示紅色的時候，說明你們已經接近之前信號中斷的深度。」
伏黑惠把深度計綁好，又看了一眼面具將軍。
式神站在船舷旁，一動不動，那張空洞的青銅面具正對著海面。
「多久能到底？「乙骨問。
「面具將軍的下沉速度取決於我的咒力輸出。全力的話————「伏黑惠頓了一下，「大概十分鐘。」
「太快了。」乙骨說，「水壓的變化會在五千米以下急劇增大。你要給面具將軍足夠的時間去適應結構應力。」
「十五分鐘。」
乙骨點頭。
虎杖從後面走過來，在伏黑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小心。」
伏黑惠沒回頭。
「嗯。」
釘崎靠在遠處的欄杆上，手臂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了撇，什麼也沒說。
伏黑惠的影子從腳下延伸出去，沿著甲板一路鋪到面具將軍的腳跟處，兩片影子在接觸的瞬間融為一體。
他翻過船舷。
面具將軍緊跟其後，沉重的軀體從甲板邊緣直直地墜了下去。
「撲通—
」
白色的水花炸開了一大片，海水湧上甲板，在眾人腳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虎杖跑到船舷邊往下看。
兩個身影在進入水面之後就迅速地沉了下去。伏黑惠的黑色校服在海水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暗影，面具將軍的青銅色甲殼則反射了最後一道陽光，隨後被深藍色的海水吞沒。
幾秒鐘之後，水面恢復了平靜。
入水的瞬間，伏黑惠的整個身體都被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了。
面具將軍的影子從他的腳踝往上蔓延，在他身體外面迅速凝固成了一層貼身的暗影外殼。
這是他在調伏之後摸索出來的能力。
面具將軍的影子實體可以充當水壓隔絕層，原理和五條悟的無下限類似，但遠沒有那麼精密。
它不能完全消除壓力，只能大幅度削弱。
伏黑惠沒有帶任何照明設備。面具將軍的面孔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青銅色微光，足夠照亮他周圍兩三米的範圍。
他把視線投向手腕上的深度計。
數字在穩定地跳動。
一千。
——
兩千。
三千。
水溫在急劇下降。暗影外殼的表面開始凝結出一層極細的冰晶，被水流沖刷後又迅速凝結，循環往復。
四千米。
「嘎吱。」
那是金屬在高壓下微變形的聲音。
伏黑惠的右手微微攥緊。他的影子在面具將軍的關節處加了一層，像給盔甲打了補丁。
六千米。
深度計的背光從綠色變成了黃色。
視野中出現了第一批殘骸。
一根彎曲的鐵梁從黑暗中橫插過來，表面鏽蝕得只剩下一層薄皮，上面附著大團大團灰白色的管蟲。
再往下，殘骸越來越密。
斷裂的龍骨，壓扁的艙板，扭成麻花狀的鐵鏈。在面具將軍的微光照射下，它們的影子像一張巨大的網，投在更深處的黑暗上。
這就是先前十二月朔和五條悟經過的沉船墳場。
伏黑惠注意到了一些東西。
墳場的上半部分已經被撕爛了。
殘骸之間的通道被外力扯開了巨大的豁口，邊緣的金屬斷面齊整得不正常。有些龍骨直接被掰成了兩段，斷裂處的鋼鐵向外翻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開的。
更下面的一段則有明顯的燒灼痕跡。鐵鏽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的釉面，管蟲和附著物全部碳化，只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層黑色的焦殼。
兩人從這裡殺穿了下去。」
但再往深處，殘骸就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說明戰鬥到這個深度就結束了。
他們是在更下面的地方遇到麻煩的。
伏黑惠繼續下沉，穿過了墳場的最底層。
殘骸在這裡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的岩壁。海溝的本體結構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兩側的崖壁幾乎垂直地向下延伸，縫隙窄得只能讓面具將軍勉強通過。
深度計跳到了九千米。
背光變成了橙色。
面具將軍的甲殼開始持續發出低沉的吱嘎聲。甲片之間的暗影黏合層被水壓擠壓得極薄，伏黑惠能清晰地感覺到咒力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流失。
他咬緊了牙。
一萬米。
深度計變紅了。
就在這時，面具將軍停了下來。
伏黑惠在一瞬間以為是面具將軍的結構到達了極限但隨即他發現，式神並不是停住不動了，而是拒絕繼續前進。
面具將軍的那張青銅面具緩緩地轉向了正下方。
伏黑惠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下面的海水變了。
那種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他和面具將軍共享著感知，幾乎不可能察覺。水流在某一個深度突然停止了運動，溫度、密度、甚至顏色都在一條極其清晰的分界線上發生了斷裂。
線的上面是正常的深海。
線的下面，什麼都沒有。
死水區。
面具將軍的胸腔內壁傳出了三下短促的震動。
到了。
真依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一眼黑皇后。
槍管上的暗影紋路正在緩緩亮起來，紫黑色的線條從槍托蔓延到瞄準鏡，然後從瞄準鏡延伸到槍口。
黑皇后也感知到了下面的東西。
真依的拇指搭上了保險。
「開。」
面具將軍的胸甲裂開一道縫隙。
一個剛好能容納槍管探出的方孔。
她把黑皇后的槍管從方孔里探了出去。
瞄準鏡里看到的畫面讓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方的死水區不是一片靜止的海域。
它在旋轉。
整片死水區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被按下了慢放鍵，邊緣的海水被一點一點地吸入那條分界線以下。
而在旋渦的外圍，一層由高速水流構成的屏障正在運轉。
真依的手指從保險上移到了扳機護圈。
她沒有急著開槍。
瞄準鏡的十字線緩緩移動，沿著邊緣掃了一圈。
她發現在旋渦運動的某一個相位上，水流之間的間隔會出現一個極短暫的擴大持續不到半秒。
半秒。
夠了。